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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仙姑(第1/2页)
轿车平稳地驶过长沙城东的麻石街道,霍三娘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一只手搭在膝上那只漆面斑驳的旧木匣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沿。
车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码头集市渐渐过渡到相对幽静的住宅区,梧桐树多了起来,行人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霍三娘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身边那个从上车起就没说过几句话的女子身上。
霍仙姑坐在她左手边,姿态端庄那双曾经明亮得像山间晨露的眼睛,此刻正望着窗外某个并不存在的焦点,瞳孔里的光散漫游移。
从上车到现在,她就有些心不在焉。
霍三娘心下不悦。
仙姑自幼聪慧、天赋出众,在霍家这一辈的姑娘里是拔尖的人物。
曾经也随她出门应酬过几次,九门里的长辈们个个都夸霍家出了个好苗子。
论样貌,仙姑的眉眼生得清冷精致,分明是一副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瞰别人的长相。
这样一个品行资历样貌样样出众的姑娘,如今为了一个男人失去身上的光彩,像什么样子。
那个男人,还是吴老狗。
在霍三娘眼里,吴老狗之前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九门五爷,为人仗义,长得也挺顺眼。
但他配不上仙姑。
吴老狗不过就是一个靠养狗发家的浪子,若不是运气好,此刻怕是在长沙街巷里当扒手度日,亦或者靠着那张脸找个庇护。
这样一个男人,不值得。
可看着她这样,霍三娘又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和仙姑差不多年纪,心里装着一个人,也是这般茶饭不思,也是这般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那个人穿着红袍站在戏台上,水袖一甩便是满堂彩,她坐在台下最正中的位置,觉得整个戏园子的灯都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后来的事不提也罢。
没有两情缱绻的眷顾,少女情思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亲身经历过,霍三娘到底说不出太重的话。
……
“今日我为什么带你出门,你知道吗?”霍三娘开口,声音悦耳动听。
霍仙姑微微一怔,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三娘。
自她十四岁起,锦惜姑姑便有意无意地教她怎么打理霍家的事务。
—看账本、对账目、查库房、验货单,每一样都是先从旁边看着学起,然后再让她自己上手试。
十六岁以后甚至分了一些铺子和小盘口给她独立管理,每一间铺子的掌柜都知道霍家小姐年纪虽小但眼睛毒,账目上的猫腻瞒不过她。
仙姑以为今日也和以前一样,姑姑是要带她去见某位商会的会长或者某位政府要员,让她在旁观摩学习如何与那些商人政客打交道,为将来接手霍家做准备。
“姑姑,您说过今日要去见一位贵客,仙姑明白。”霍仙姑微微低下头,姿态乖顺。
霍三娘闭眼轻轻摇头。
仙姑到底还是年纪太小,不能控制好情绪,反被情绪所困。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霍三娘眼里,她那份心不在焉就像一张糊在窗户上的薄纸,风一吹就破。
糊涂,也无用。
霍家的女人,最忌讳的就是被感情牵着鼻子走。
你有七分的聪明,一旦动了真情,那七分聪明就只剩三分了。
她抬手抚过霍仙姑的脸颊,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尚且青涩但终将成器的瓷器。
“你还小,感情用事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仙姑,你不能让自己真的陷进去。霍家的女人,绝不能为了男人而失去理性。”她顿了顿,语气由轻柔转为深重,“出生在霍家的女人,注定是要舍弃一些东西的。等你以后长大了再想起现在的事情,也许只会感慨。”
那些此刻让你夜不能寐的人和事,在足够长的时间之后,不过是一段提起来会笑一笑的旧事。
霍仙姑嘴唇紧抿,双手在膝上握紧。
她知道姑姑说的是对的,霍仙姑从小听着霍家女人的故事长大。
太姑奶奶独力撑起霍家半边天,姑奶奶守住了整个家族的产业,锦惜姑姑十五岁便执掌霍家,将一盘散沙似的盘口整顿得井井有条。
霍家的女人个个都活得清醒又强大,从不为情所困。
可她,一个获得长辈们赞誉,得了“仙姑”之名的霍家女人,偏偏在这一关上摔了个跟头,爬都爬不起来。
“姑姑,我知道。可是、可是我不甘心。”霍仙姑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水光。
自出生以来,霍仙姑就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
是他先隔三差五地往霍家送东西,是他先用那种春风融雪的笑容看着她,让她误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的。
凭什么吴老狗说退就退,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直接就把距离拉得干干净净?
就因为那算命的一句话,吴老狗竟直接打退堂鼓了。
凭什么?
两人之间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没征得她的同意。在她动了心以后毫不留情的离开,这算什么?
她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
霍三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过来人,她太清楚吴老狗为什么要退。
吴老狗自幼一人在长沙的街头摸爬滚打,见过太多因为执念而身败名裂的人,所以他在预感一段感情可能会给彼此带来伤害之前,就先把门关上了。
可这些话三娘不想对仙姑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用。
少女的心事,旁人说再多都是隔靴搔痒。
霍三娘不再多言,伸手覆上霍仙姑的手背。
***
月亮公馆外,霍家的车稳稳停下。
霍仙姑下了车,抬头看向眼前这栋低调奢华的西洋建筑,目光微微一动。
月亮公馆坐落在长沙城东最安静的那条街上,西洋进口的彩色玻璃,在午前的阳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线,院墙上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院门两侧种着两棵桂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
对于张大佛爷的妹妹,霍仙姑之前也有所耳闻。
长沙道上关于这位张小姐的传闻不多,但每一条都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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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霍仙姑印象深刻的大概是有关陈皮阿四的事。
陈皮此人,心狠手辣,鸷击狼噬,九门中人无不忌惮三分,连张启山的面子他都不怎么给。
可就是这样的陈皮,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张小姐比作犬狗,据说当时在场的路人连遗言都想好了,以为下一秒陈皮就要甩九爪钩屠杀全场了。
但陈皮没有。
非但没有,事后竟也不报复,甚至有人在码头看到陈皮往月亮公馆的方向走,手里还拎着礼物。
*
另一条传闻则关于二月红。
坊间都说,二月红待这位张小姐青睐有加,旁人皆是寻常,唯有她特殊。
虽然这两条传闻从未被当事人证实过,但无风不起浪,长沙城这个地界上,传得越离奇的消息往往越有几分影子。
而霍三娘早年对二月红的情谊,不仅在九门之中人尽皆知,长沙城里曾经甚至传出过红霍两家有结亲的传闻。
知晓其中奥妙的霍仙姑抬起头,心有戚戚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霍三娘。
姑姑和二月红之间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在霍家从来不是秘密,但也没有人会当着姑姑的面提起。
今天姑姑路上跟她说的那些话,到了门口才发现这座公馆的主人,正是那个让二月红另眼相看的女人。
霍三娘却神色淡定,一如往常。
张泠月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情敌。
二月红对她本就没有情,何来敌。
她也从未嫉妒过张泠月,相反,她对张泠月的好奇和欣赏,远远超过任何不必要的小情绪。
“张小姐品性高洁,心有良善,不参与九门中事。这次带你来,是霍家和张小姐私底下的交情,没有张大佛爷,也没有九门。”霍三娘在踏进院门之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霍仙姑一眼,低声叮嘱了一句,语气郑重。
霍仙姑乖顺地点头,“是,仙姑明白。”
姑姑特意带她来参加霍家和张小姐之间的私人会面,没有通过张启山的官方渠道,也没有牵扯九门的公开场合,这意味着姑姑想让张小姐认识她,也想让她认识张小姐。
霍家对女人的要求高,源于霍家女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家风如此。
女人不必依附任何人,也可以比男人做得更好。
而霍三娘,霍家如今的当家人,也是霍仙姑心中最尊敬、最憧憬之人。
能够被姑姑尊重以待的女人,她也想见一见。
***
霍家的伙计将礼盒从车后座搬下来交给月亮公馆的门房,便规规矩矩地退回了庭院外等候。
这些伙计都是霍三娘身边用惯了的人,不需要多交代半句。
霍三娘带着霍仙姑穿过月亮公馆的前院。
这院子没有霍家大宅那般层层叠叠的深阔气派,却处处透着一种不事张扬的讲究;花圃边缘砌的石条是湘西特产的黑胆石,乍看不起眼,走近了才瞧得出石面上那些天然形成的银色纹理,如月下流水。
霍仙姑跟在三娘身后半步,目光在院中景致上转了一圈便收了回来。
这座公馆给她的感觉和那些堆金砌玉的富贵人家截然不同。
它不炫耀,不张扬,可每一处细节都在透露着主人的习惯需要大量的金钱堆砌。
走进长廊,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长廊尽头,张海宴正背着手站在一扇雕花月洞门前,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缂丝漳绒马褂,里头衬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看质地细腻匀密、光泽内敛,分明是上等的贡缎。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木盒子,盒子是用紫檀老料打的,四角包着素面银片,盒盖上刻着一枝斜逸的寒梅。
他低着头,脸被廊柱的阴影遮了大半,只能看到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以及腰侧那把从不离身的九爪钩。
钩柄上原本缠着的旧布条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崭新的皮绳。
霍仙姑眨了眨眼睛。
她见过陈皮,不止一次。
通泰码头上,陈皮蹲在货箱上拿匕首剔指甲里的泥,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褂至少半个月没洗;九门某家偶尔的家宴上,陈皮坐在角落里一条腿踩在凳子横档上,对每一个试图跟他搭话的人报以不同程度的白眼。
她印象里的陈皮和长沙城所有道上人的印象完全一致:凶狠、邋遢、生人勿近、六亲不认。
可眼前这个穿着缂丝漳绒马褂安安静静站在廊下的美少年,和那个蹲在码头货箱上剔指甲的邋遢混混,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陈皮……原来长这样啊?
霍仙姑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花。
刚才在车上她还在心里把陈皮和二月红跟张泠月之间的坊间传闻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结果一下车就看见本尊站在廊下,穿戴整齐去赴宴?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说曹操曹操到?
果然不能在背后说别人闲话,说谁谁就到。
霍仙姑忽又转了转眼珠,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促狭念头。
真有这么灵吗?
那她现在骂一骂吴老狗和齐铁嘴,是不是也能让那两个家伙凭空出现在这月亮公馆的走廊上,好让她当面把这对一个负心一个多嘴的混账东西收拾一顿?
霍三娘的目光在陈皮身上停留的时间比霍仙姑更长,仔细打量之后了然。
她和陈皮打过的交道不多,但每次见着这人身上都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和泥点子,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一个连自己都懒得打理的人,却穿成这样坐在月亮公馆的走廊里,抱着一个明显价值不菲的盒子安静地等,像一条被人从泥潭里捞出来洗干净了毛套上一件新衣裳乖乖蹲在门口等着主人开门的流浪狗。
能把陈皮阿四收拾成这样的人,全长沙城找不出第二个。
霍三娘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表露在脸上,朝陈皮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霍家和陈皮之间没有恩怨,但也谈不上交情,九门中人见了面点头致意走个过程也就罢了。
陈皮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怀里那只紫檀木盒子上的梅花纹路,眼皮都没再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