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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巴塞尔,莱茵河畔。
里高扬将会议特意选择在这里,以便随时与欧洲的伙伴们沟通,但是他自己没有出面,只是幕后指挥,一切交给副总们。
高耸入云的大楼,在阿尔卑斯山麓的晨光中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顶层的“战略决策室”内,一场将深刻影响远东乃至全球生物医药格局的紧急会议,已在凝滞的空气中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巨大的环形胡桃木会议桌旁,坐着的是一张张能轻易搅动资本市场,决定技术走向的面孔,他们是集团真正的权力核心。
“先生们,女士们,我们必须正视一个不愿面对的现实。”发言的是集团第一副总卡尔?穆勒,一位以铁腕和精准著称的德国人。他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手指重重地点在面前由情报部门整理的厚厚卷宗上。“锐行医疗科技,
以及它正在拼凑的这个所谓“破壁’联盟,已经不再是疥癣之疾。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旨在动摇我们根基的‘体系性革命‘。”
助理将卷宗的关键内容投射到巨大的屏幕上:清晰的“破壁”计划技术路线图、参与企业的详细名单与核心能力分析、锐行近期的资本运作与资源调配动向,甚至还有对黄佳才个人背景、性格特点的深度剖析报告。
“看看这个,”卡尔指向屏幕上一份标为“绝密”的杨平课题组需求清单,“他们的目标,不再是低端市场的替代品,而是直接瞄准了我们利润最丰厚、技术壁垒最高的核心领域??超高分辨率成像、纳米级蛋白互作检测、超高
纯度特种酶、以及基于AI的颠覆性药物设计平台!他们想要建立的,是一个独立的研发闭环,脱离我们的掌控。”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卡尔,你是否过于危言耸听了?”欧洲区总裁,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法国人,靠在椅背上,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一个由二三十家中国公司组成的松散联盟?他们内部充斥着竞争、猜疑和各自的小算盘。历史证明,
只需施加适当的压力,比如断供几样关键原料,或者在学术层面质疑一下他们的数据,然后给与一定的甜头,这种基于一时激情的联盟很快就会从内部瓦解。我们见过太多次了。”
“激情只能维持一时,利益才能持久。”
“皮埃尔先生,这一次,完全不同。”卡尔?穆勒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他调出了黄佳才的影像资料,那张年轻、锐气十足的面孔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关键不在于那些技术本身,而在于组织者!黄佳才,他不是普通的工程师或
商人,他是一个极具战略眼光和强大个人魅力的组织者,一个危险的理想主义者。他巧妙地利用了这次“软封锁”事件,将一场危机转化为了凝聚共识的契机。他正在做的,是将一盘散沙,用自主可控’这面旗帜,凝聚成一块坚硬
的,足以砸向我们玻璃大厦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必须在他成功之前,将这块石头彻底砸碎。至少,也要让它布满裂痕,失去威胁。”
很快,一项名为“特洛伊行动”的全面绞杀策略被迅速制定并提升至最高优先级。封杀不再局限于暗地里的技术壁垒和供应链卡脖子,开始堂而皇之地走上台面:
多家上游关键原材料和核心部件的供应商,几乎在同一时间以“生产设备故障”、“环保审查”或“订单爆满”等无可指责的理由,宣布对“破壁”联盟内的核心企业所有供应无限期延迟交货,不限于涉及核心技术的供应。
几家在国际上颇具影响力的学术期刊上,几乎同步出现了数篇“学术讨论”文章,以看似客观的口吻,质疑采用中国本土现有的设备及试剂所产生的实验数据的“可靠性”与“可重复性”,隐隐将使用国产工具与“科研风险”划上
等号。
更致命的是,下游那些潜在的、对“破壁”联盟产品感兴趣的研究机构和药企,都陆续收到了来自巨头及其盟友们的“温馨提示”或“合作备忘录”,委婉而明确地暗示,若在其核心研发管线中采用非主流供应链的产品,可能会影
响到未来数据的国际认可度,以及更深层次的国际合作机会。
然而,这仅仅是正面战场的火力压制。
真正的杀招,隐藏在水面之下,是针对联盟脆弱人际网络的“斩首”与“利诱”。巨头集团凭借其雄厚的资本和遍布全球的关系网络,对联盟内的关键企业发动了精准而冷酷的分化瓦解。
华东,苏市,精密仪器厂的创始人王总,在自家算不上豪华的办公室里,反复摩挲着一份印制精美的收购意向书。来自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给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溢价百分之五十的全面收购要约。条件优厚得让人难
以拒绝:保持原有团队和管理层稳定,巨头集团将注入国际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并承诺将其产品纳入巨头的全球供应链体系。这意味着,他的企业将一步登天,从此摆脱在中低端市场挣扎的宿命。
秘书轻声提醒他,说行的黄总已经来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有接。窗外是陪伴他几十年的老厂区,一草一木都浸透着心血;而桌上这份文件,则通往一个他曾经梦想却不敢企及的未来。他内心的天平,在巨大的现实利益与昨夜
电话里黄佳才那句“王总,我们是在为后人开路”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岭南,鹏城,那家专注高端生化试剂的李总,刚刚结束了一个由巨头亚洲区举办的“高级别技术交流会”。会后,一位笑容可掬的亚太区副总裁私下邀请他共进晚餐,席间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只要他的公司承诺退
出“破壁”计划,并保证不向杨平课题组供应那几种关键的,他们正在攻关的特种酶制剂,巨头愿意与他签订一项长达十年的技术授权协议,授权生产几种中端酶产品,并开放部分东南亚市场渠道给他。”李总,做生意嘛,求财而
已。何必跟着一帮愣头青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稳定的利润和市场,才是硬道理。”对方举杯,言辞恳切。李总看着杯中摇曳的红酒,想起动员会上蒋季同那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
帝都,负责软件接口协调的那家科技公司CEO,则面对着一份更为“贴心”的合作方案。巨头旗下的软件公司提出,只要他们在制定联盟内部的临时数据接口标准时,“稍微”倾向于兼容巨头旗下的某款主流流式细胞仪的数据
格式,并延迟对几家特定国产设备接口的深度优化,就能获得一笔高达八位数的“技术兼容性研究与支持”费用,并且将成为巨头在中国区的“优先软件合作伙伴”。对方的技术代表推着眼镜,语气轻松:“这只是技术路线的选择问
题,对贵司而言,既能获得资金支持,又能搭上国际巨头的快车,何乐而不为呢?”
腥风血雨,并非明刀明枪,却更显冷酷彻骨。
商业利益的巨大诱惑与企业现实生存的压力,如同无声的潮水,汹涌地冲击着刚刚凭借一腔热血缔结的联盟堡垒。一些原本态度坚决的企业开始动摇、观望,试探和诉苦的电话开始频繁地打到黄佳才那里,语气中充满了焦
虑、无奈和摇摆。
锐行总部,CEO办公室。
黄佳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织的车流与远处朦胧的城市天际线。他身姿依旧挺拔,但唯有最亲近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和背在身后,轻轻摩挲的指尖,看出他内心正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他预料
到对手会反击,但巨头这次展现出的决心,速度以及手段的精准与狠辣,仍略微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黄总,”助理推门进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华东的王总.....秘书回复说王总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几天,暂时无法参加我们的协调会。”
“李总那边,刚刚正式通知,原定下周举行的试剂适配测试,因‘技术原因’需要暂时推迟。”
“软件标准工作组那边吵得更厉害了,新冒出来的那套技术路线,明显是......是巨头常用的架构。”
坏消息一条接一条,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就在这时,黄佳才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一次短暂而轻微的震动。那是一部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手机。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内容简洁到极致:一个时间,一个位
于市郊的、隐秘的园林式茶舍的名字。
黄佳才的眼神骤然缩紧,仿佛猎鹰锁定了目标。所有的焦虑和压力,在这一刻化为了极致的冷静。
他转身,对助理吩咐道:“取消我今晚和明天上午的所有安排。另外,给我准备一套便装和一辆普通的车。”
深夜,市郊。“竹韵”茶舍。
茶舍隐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后,仅有寥寥数间独立的茶室,灯火阑珊,静谧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流水声。
黄佳才到的时候,甘凤仪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身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套装,没有佩戴任何醒目的首饰,独自坐在临水的“听雨轩”内。红泥小炉上架着铜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呜咽。她正低头专注地烫洗着白瓷茶具,昏黄的宫灯在她清冷精致的侧脸上投
下柔和而朦胧的光影,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只是一位来此寻觅幽静的都市女郎,而非商场精明强干的女总裁。
黄佳才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甘凤仪将第一泡洗茶的水倒入茶海,然后娴熟地斟出两杯清澈透亮的茶汤,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他面前。茶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漫。
“他们动用了特洛伊”计划,这一次不是一个公司,而是整个国际巨头的联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事情,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
“特洛伊?”黄佳才端起茶杯,嗅着茶香,语气同样平淡。
“BG集团最高级别的竞争应对策略之一,专门针对潜在威胁性联盟进行分化瓦解。由老蒋卡尔?穆勒直接领导,董事会授权,预算......上不封顶。”甘凤仪抬起眼,眸光在氤氲的水汽后如寒星般清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
静,“收购、利诱、离间,都是标准流程。但这次,启动级别是最高级。总部评估认为,你们触碰的,是BG未来十年的根本。”
“意料之中。”黄佳才轻呷一口茶汤,温润的液体滑入喉咙,他看着她,“谢谢你告诉我。”
甘凤仪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黄佳才,别会错意。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避免一场注定两败俱伤,且毫无意义的消耗战。你们的联盟,根基太浅,内部裂痕已经出现。一旦一两家核心企业被成
功收购或策反,锐行就会被彻底孤立,你们雄心勃勃的“破壁’计划,最终只会沦为业界的一则笑柄,证明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的苍白无力。”
她的语气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剖析意味,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向黄佳才。
“所以呢?”黄佳才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甘副总裁有何高见?”
甘凤仪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巨头亚洲区的总裁,还是巨头全球总部的副总裁。
“接受现实。”甘凤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在彻底失败之前,主动寻求一个体面的退出方案。你可以选择在某些非核心的,我们暂时不愿投入过多资源的细分领域,与巨头进行合作。以你的能力和锐行的技术积累,换
取一定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时间。卧薪尝胆,蛰伏待机,未必没有未来。”
“佳才!你台心急了,这些国际巨鳄一百多年的积累,不是你一腔热血可以打破的,你需要积累,需要时间......”
黄佳才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地翻涌着??有对她精准判断的欣赏,有对她置身事外冷静的微愠,更有一种无法被理解的孤独与坚定。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
是无法撼动的执着。
“凤仪,”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还是不了解我,或者说,你依然在低估我们这次要做的事情的决心,以及它所承载的意义。”
他站起身,走到茶室的窗边,望着窗外在夜色中摇曳的竹影,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波澜。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竞争,不是市场份额多几个点少几个点的博弈。”他的背影挺拔,声音清晰地传回来,“这是一次,是一次在被人卡住脖子几乎窒息时,挣扎着要为自己,也为后来者,开拓出能够呼吸,能够支撑着站
起来的空间!‘破壁’计划一旦启动,就没有退路,因为我们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杨平教授的课题组在实验室里用土办法”硬扛着等我们的消息;国内无数双眼睛,有期待的,有怀疑的,有等着看笑话的,都在看着我们。我们没
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去谈什么体面的退出‘!”
“有公司退出,我们再拉一家公司,如果没有公司加入,我们再成立一家公司,所有公司都不愿意合作,我们自己一家公司来完成计划。”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在甘凤仪的心上。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黄佳才转过身,目光如炬,再次直视她:“他们可以用资本利诱,我们可以用信念和愿景来凝聚!他们可以用短期利益分化,我们可以用长远的共同命运来团结!他们低估了这次中国企业破釜沉舟的决心,也低估了......我黄
佳才应对风浪的能力和决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力量:“凤仪,我知道你的立场,理解你的处境。你今晚能来,能给我这份情报,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我黄佳才感激你。
“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可能退缩,他们锅里的肉,我黄佳才要定了。”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她的距离,两人目光再次碰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迸射。
“可是我不想与你为敌,你知道吗?我不想.......我现在很矛盾,你知道的,能够站在今天的位置是我的梦想,我也有我的梦想,我也要站在巅峰……………”
甘凤仪语气有点激动,眼眶微微发红。
黄佳才语气冷静:“商场如战场,既然各为其主,站在你的立场,你尽可以施展你的所有手段,不必有任何顾忌。而我,”他一字一顿地说,“也会用我的方式,正面迎战。”
四目相对,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上水将沸腾的微弱声响。一边是冰冷残酷的现实商业逻辑与全球巨头的碾压性力量,一边是炽热坚定却略显孤独的理想与情怀。两人之间,微妙的情感在暗流下汹涌搏动,截然对立的立
场在无声中进行着最激烈的交锋。
相爱相杀。理智与情感,在此刻撕裂。
甘凤仪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那仿佛能焚尽一切困难的决心。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浪潮,有对他不识时务的恼怒,有对他可能遭遇失败的担忧,有对自身处境无可奈何的疲惫,或许,在内心深
处最隐秘的角落,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他这种近乎悲壮的坚持的欣赏。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猛地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精致手包,没有再看黄佳才一眼,转身。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步,回头仿佛要说什么,但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几秒钟后决绝地推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茶室外的浓浓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黄佳才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缓缓坐下。他提起已经微凉的铜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茶,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汤已冷,苦涩之味格外明显,但咽下之后,喉间却顽强地泛起一丝悠长的回甘。
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删除了那条信息。然后,拿起日常使用的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冷静与果决,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会面从未发生:
“通知所有‘破壁”计划核心成员企业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整,召开最高级别紧急视频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
“另外,以我的个人名义,分别给王总,李总,还有软件公司的张总,准备三封亲笔信。”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