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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鸢坐在下首,轻笑一声:“听起来倒像是赏我们几口饭吃。”
玉衡看向她,仍旧温和:“护法误会了。两界互市,本就是互利之举。只是魔界行事向来激烈,修真界百姓难免畏惧,故需循序渐进。”
这话一出,殿内魔族脸色更差。
谢无妄却趁众人注意力被赤鸢吸引,端起茶盏往前走了几步。
他如今在殿内走动没人拦。
经过夜塍身侧时,他像是替夜塍添茶,指尖一松,把纸条塞进夜塍掌心。
夜塍连眼神都没变。
他仍看着玉衡,指腹却在袖下展开纸条。
几息后,纸条在他掌心无声化成粉末。
谢无妄退回角落,心脏跳得很快,面上却仍是那副安静旁观的样子。
夜塍看完纸条,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互市可以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边界如何划,灵市设在何处,修真界又能拿出什么,写成章程送来。”
玉衡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
他大约没想到夜塍会顺着话往下谈。
“魔尊果然有止战之心。”玉衡笑道,“玉衡回去后,必将魔尊诚意转达掌门师兄。”
谢无妄看得明白。
这人说着转达诚意,胸口那枚感应符却一直没停。
细微灵光像丝线一样,一次次碰向夜塍心脉深处。只是万魔噬体被镇魔丹、金火两块灵石气息压得比从前稳,玉衡探到的应当不多。
但这已经够恶心。
那不是谈判。
那是把夜塍当成一件被他们做过手脚的器物,在确认还能不能控制。
谢无妄袖中手指慢慢攥紧。
夜塍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放在案下的手轻轻动了动。
他没有看谢无妄。
可谢无妄知道,那是让他别急。
这一场接待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玉衡进退有度,说出来的话全是光明正大的和平大义。可每一句背后,都带着修真界习惯性的优越,像他们只要伸出手,魔界就该跪谢恩德。
魔族众将听得火气上涌,偏偏夜塍始终没发作。
直到玉衡告退,万魔殿大门重新合上,殿中魔压才沉了下来。
赤鸢第一个开口:“尊上,要杀吗?”
谢无妄看向她。
赤鸢笑得很淡:“在魔界地盘上带探查符探尊上心脉,剁了都不冤。”
夜塍抬手:“暂时不杀。”
他说着,掌心魔气悄然一动。
已经走出万魔殿数十丈外的玉衡忽然脚步微顿,像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碾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衣襟,没发现异常,才继续往外走。
而万魔殿内,谢无妄清楚看见那枚隐蔽至极的感应符,在夜塍魔气中无声碎成灰。
半点气息都没传出去。
夜塍看向谢无妄:“修真界比本尊想象的更关注万魔噬体。”
谢无妄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他们不是来谈和平的。”
他抬眼,对上夜塍沉沉的目光。
“他们是来检查锁链还牢不牢的。”
第123章那就骗他们一次
夜塍听见“锁链”二字时,殿内魔气沉得更厉害。
谢无妄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这话不好听,却必须说清楚。
修真界当年把万魔种种进夜塍体内,又用他做封印活锚点。现在派人来探,不是担心魔界失空,而是担心自己握在手里的控制手段失效。
赤鸢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清虚门。”她慢慢念出这三个字,“当年仙魔大战后,他们可是最爱站出来讲仁义的那一群。”
沧溟从殿侧走出,手里还拿着玉简:“九幽手稿中,也多次提到清虚门。只是他当年不敢深查,只留下几个残缺符号。”
谢无妄接过玉简,扫了一眼。
清虚门。
万魔种。
封印锚线。
这些线索原本断断续续,如今玉衡一来,反倒把它们串得更清楚了。
夜塍冷声道:“盯住玉衡。”
黑曜立刻领命:“属下已派人监视他的落脚处。”
谢无妄想了想:“只靠普通监视不够。仙门长老敢来魔界,身上肯定有遮掩手段。他今日的感应符能藏得那么深,其他东西也未必查得出来。”
夜塍看向他:“你要亲自看?”
谢无妄点头:“我用灵视远远扫一遍,不靠近。”
夜塍显然不太满意这个“不靠近”。
谢无妄立刻抬起手腕,把银镯晃给他看:“你亲手加的结界还在。再说,这是万魔城,他又不是噬渊。”
夜塍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道:“黑曜带十名亲卫跟着。”
谢无妄:“五名就够。”
夜塍:“二十。”
谢无妄立刻改口:“十名很好。”
赤鸢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玉衡被安排在万魔城西侧的迎客楼。
那里是魔宫专门接待外界来使的地方,四周阵法严密,既显得礼数周全,也方便看管。
谢无妄没有进去。
他站在对街一处酒楼二层,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茶,灵视悄然铺开。
玉衡住的房间被灵符覆盖,外层清气缭绕,表面看起来只是仙门修士净化魔气的常用符阵。可在灵视里,那些符阵之间连着极细的线,顺着窗缝、瓦檐、街角石灯延伸出去。
谢无妄眉头一皱。
不是一处。
他换了个角度继续看,很快发现第二个节点。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节点藏得十分隐蔽,有的在屋檐兽首下,有的贴在街边商铺的招牌背面,还有的埋在路边石砖里。每一个都只有米粒大小,却能彼此感应,像一张无声张开的网。
黑曜低声问:“发现什么?”
谢无妄把位置记在纸上:“他在万魔城里布感应节点,想搭一张远程监控网。”
黑曜脸色立刻沉了。
万魔城是魔尊脚下。
一个修真界使者,竟敢在这里布网。
谢无妄继续扫视,目光忽然停在迎客楼后巷。
玉衡换了一件灰色外袍,遮去清虚门令牌,从后门走出。一个黑影早等在那里。
谢无妄眯起眼。
玄甲。
黑曜也看见了,脸色微变:“玄甲护法?”
谢无妄没说话,只抬手示意安静。
两人站得远,普通耳力听不清后巷交谈。但谢无妄的灵视能看见玉衡取出一枚灰白玉符,玉符上浮着极淡的灵气,和玄甲身上某处旧伤气息有一瞬呼应。
旧交。
或者说,旧债。
玄甲的表情很冷,似乎并不想与玉衡多谈。玉衡却始终含笑,像拿捏着什么。
谢无妄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玄甲曾与修真界有牵扯,这事他早知道。可玉衡能在刚来万魔城不久就准确找上玄甲,说明清虚门对魔宫内部情况了解得比他们想象更深。
后巷交谈没有持续太久。
玄甲拂袖离开,玉衡则转身回了迎客楼。临进门前,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谢无妄已经提前收回灵视,低头喝茶。
玉衡的视线扫过酒楼,并未停留太久。
等人彻底进去,谢无妄才放下茶杯:“回宫。”
半个时辰后,万魔殿偏殿内。
谢无妄把整张万魔城地图铺在案上,用朱笔一口气圈出十二个位置。
“目前发现的节点都在这里。”他说,“它们彼此连接,虽然现在还没完全成阵,但再给玉衡两日,他就能把迎客楼到万魔殿外圈的魔气变化传回修真界。”
赤鸢看着地图,脸色不善:“胆子真肥。”
玄甲也在殿内。
他看见后巷那一处被圈出时,眉头皱紧,却没有否认。
夜塍看向他:“解释。”
玄甲单膝跪下:“玉衡早年曾在边境救过属下一名旧部。今日他以此为由求见,试探属下对魔宫近况的态度。属下未透露任何消息。”
赤鸢轻哼:“未透露,还是来不及透露?”
玄甲抬头,声音发沉:“赤鸢,旧事我认,但我不至于蠢到在这时候背叛尊上。”
谢无妄看了他一眼。
玄甲确实不像在撒谎。
他这个人固执、排外,对自己曾欺瞒夜塍一事一直不满,但他对魔尊的忠心也是真的。玉衡找他,多半不是指望立刻策反,而是试探有没有裂缝可钻。
夜塍没有让玄甲起身,只看向地图。
“节点清掉。”
谢无妄却按住地图:“先别。”
殿中几人都看向他。
谢无妄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个红圈:“玉衡既然敢布,就等着修真界接收消息。我们现在清掉,他回去只会说魔界警觉,下一次他们会换更隐蔽的方法。”
夜塍看着他:“你想留着?”
“留着,但不能让它传真话。”谢无妄抬眼,眼里带了点亮,“在节点上叠干扰阵。让它继续传,只是传出去的东西,由我们决定。”
沧溟立刻明白:“用魔界阵法改写节点回传的魔气波动?”
谢无妄点头:“对。”
赤鸢慢慢笑了:“有意思。清虚门想看尊上的万魔噬体,我们就给他们看一份假的。”
夜塍眼底也浮起一点冷意。
“让他们以为本尊的万魔噬体正在加重。”
谢无妄接过话:“他们越觉得锁链牢固,就越不会防备你。”
这就是反过来利用清虚门的傲慢。
他们既然认为夜塍仍被万魔噬体困住,就不会相信魔界已经找到净化办法。等五方灵石集齐,锁链断开的那一天,清虚门才会知道什么叫反噬。
夜塍当即下令。
沧溟负责幻术遮掩,赤鸢带人处理外围,黑曜暗中替换节点底层魔纹。玄甲则被罚去清查与修真界有牵连的所有旧部,三日内交出名单。
谢无妄也没闲着。
他用灵视逐一确认节点状态,确保干扰阵能模拟万魔噬体恶化时的气息。那气息他太熟悉了,毕竟他曾通过血契一次次感受夜塍发作时的痛。
做完最后一个节点时,已经入夜。
玉衡站在迎客楼窗边,望着万魔殿方向,指尖轻轻拂过袖中传讯符。
他似乎很满意。
谢无妄站在暗处,看着节点把伪造后的气息一点点送入玉衡符中,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想看?
那就让你们看个够。
两日后,玉衡辞行。
他在万魔殿中依旧礼数周全,说回去后必会促成和谈章程。夜塍没有拆穿,只让黑曜按规矩送客。
临走前,玉衡却像是不经意般,看了谢无妄一眼。
那一眼很轻。
可谢无妄后背莫名发凉。
等他回到主殿,系统提示音便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