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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初雪盖住藤椅,阿黄扒雪找落叶(第1/2页)
江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刚过一半,天就阴得跟锅底似的,到了傍晚终于绷不住了,撒下漫天碎雪来。起初只是细末子,落地就化,柏油路面上湿漉漉一层。到了后半夜风裹着雪片子斜着抽,气温一降再降,到天亮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刘婶五点半就醒了,裹着棉袄在厨房里熬粥,听见外头风刮得窗户呜呜响,心里头咯噔一下。她踮着脚走到客厅往窗外瞅了一眼,雪把楼下那排自行车座全盖住了,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白,巷子口那几家早点铺子连门都没开。
“这雪下的。”刘婶嘀咕了一句,赶紧把灶上的火拧小了,拿保温桶装了半桶热粥,又揣了俩刚蒸的馒头,披上棉袄就往隔壁走。
老李家的门虚掩着——她昨晚走的时候就没锁死,留了条缝给阿黄透气。推门进去,一股冷风先灌出来。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老李在的时候冬天烧蜂窝煤炉子,现在煤炉子撤了,就剩个电暖器,功率小得跟闹着玩似的,开一宿也暖不了十平米。
“阿黄?”
刘婶叫了一声。往常这时候阿黄早就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迎她了,今天没动静。
她心里一紧,赶紧把保温桶搁桌上,蹲下来往藤椅底下看。藤椅靠着墙角,底下黑乎乎一片,隐约瞅见个黄毛团子缩在最里头,脊背拱着,鼻尖埋在前爪里头。
“阿黄,出来吃饭。”
黄毛团子动了动。阿黄抬起头来,鼻子先抽了两下,闻出来是刘婶,才慢吞吞地往前挪。挪了两步停住了,回头看了看藤椅底下那堆叶子。
刘婶顺着它目光一瞅——好么,叶子堆上盖了一层雪。昨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门口墙根底下那点积雪吹到了藤椅边上,正好埋住了阿黄攒了小半个月的落叶堆。
“怪不得你不出来。”刘婶把保温桶打开,热粥的汽儿冒出来,“先吃饭,吃完我帮你把雪扫了。”
阿黄没理粥,转身拿爪子去扒拉那堆雪。老狗的爪子没以前利索了,前爪扒两下才扒开一层薄雪,露出底下黄澄澄的银杏叶。它凑过去拿鼻子拱了拱,确认叶子还在,才回头吃粥。
刘婶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鼻子有点酸,拿袖子蹭了蹭,嘴里念叨:“你说你这狗,叶子叶子叶子,攒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
阿黄稀里呼噜把半桶粥喝了,馒头掰碎了也吃了大半。吃完又回到藤椅底下,拿爪子把刚扒开的雪往旁边推。推了半天,雪没推干净,它自己身上倒沾了一屁股湿。
刘婶赶紧拿毛巾给它擦:“行了行了别扒了,待会儿我拿笤帚扫。你冻出毛病来我可赔不起。”
阿黄不听,继续扒拉。刘婶拿它没办法,去厨房找了把簸箕,帮它把雪铲到门外头。铲完雪底下那堆叶子露出来了,阿黄凑上去一片一片拿鼻子拱,拱完一遍还不够,又趴上去拿爪子把叶子往自己跟前搂了搂,搂成个小堆,下巴搁上去才踏实。
刘婶把电暖器挪到藤椅旁边开开,临走前给阿黄倒了碗热水晾着。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她拿围巾把脖子裹紧了,心想这雪要是再下两天,楼道里结冰,阿黄上下楼可就更费劲了。
上午十点多,沈若薇来了。
她今天不当班,专门跑了一趟,电动车筐里搁着个纸箱子,箱子里塞了旧棉袄和两袋狗粮。进门先拿温度计看了看室温,又摸了摸阿黄的耳朵根:“刘婶说昨晚屋里冷,我把我爸淘汰的旧羽绒服拿来了,给阿黄垫窝。”
她把旧羽绒服铺在藤椅底下,阿黄凑过来闻了闻,是陌生人的味道,不肯往上趴,拿爪子把羽绒服往旁边扒拉。沈若薇又好笑又好气:“你这狗,比人还挑。得,我把你李大爷以前那件棉坎肩找出来垫里头,你闻着味儿总肯趴了吧?”
老李的棉坎肩挂在门后头,灰蓝色,肩膀处磨得发了白。沈若薇取下来铺在藤椅底下,阿黄凑上去闻了闻,鼻子埋在坎肩里头拱了两下,然后老老实实趴上去了。
“这就对了。”沈若薇拍了拍它脑袋,把狗粮倒在碗里,又拿热水泡软了才搁到阿黄跟前,“刘婶说你最近牙口不好,硬粮嚼不动,泡软了吃。”
阿黄吃了两口,抬头看沈若薇从药箱里往外掏东西,以为又要给它检查身体,后腿先往回收了收。沈若薇乐了:“今天不检查,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她从箱底掏出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两片厚海绵垫子,拿剪刀铰成小块,又拿针线缝在一条旧布带上,做成个简易的护膝套。
“刘婶说你上下楼后腿打滑,我给缝了个护膝,套后腿上能防滑。”她蹲下来给阿黄套上,阿黄低头闻了闻护膝,没反抗,就是走路有点别扭,后腿抬得比平时高。
“走两步我看看。”沈若薇拍手。
阿黄走了两步,后腿往外撇了一下,拿舌头舔了舔护膝,继续走。走到藤椅跟前又趴下了,护膝蹭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行,就这么戴着吧。过两天要是磨腿你跟我说,我再改。”
沈若薇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刘婶从隔壁过来了,手里端着碗热汤面。俩人站在门口小声说话,阿黄支棱着耳朵听了一耳朵。
“李大爷闺女昨天打电话给我了。”刘婶把面搁桌上,压低嗓门,“说下礼拜要回来一趟,把屋子收拾收拾。她意思是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想挂出去租。还说阿黄她带走,搁她那边养。”
沈若薇愣了一下:“她那边方便吗?她老公不是对狗毛过敏?”
“谁说不是呢。她电话里也说了,打算搁阳台养,或者问问同事有没有想要的。”刘婶拿筷子搅了搅面汤,“我没好意思说啥。毕竟是人家的狗。”
沈若薇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阿黄趴在藤椅底下,下巴搁在老李那件棉坎肩上,正拿前爪扒拉护膝上的线头。
“阿黄这岁数了,挪窝就是遭罪。”沈若薇把声音压得更低,“再说它认人认地方,搁陌生人家阳台养,它能活几天?”
刘婶叹口气:“谁说不是。可咱也不能拦着人家闺女处置自家东西啊。”
“李大爷走之前没交代过阿黄的事?”
“交代了。他那时候说话都费劲了,还拉着我手说‘阿黄托给您,别让它受罪’。可他闺女不知道这事,我也不能上赶着去说——说了倒像是我图他家什么东西似的。”
沈若薇想了想:“下礼拜她回来,我来一趟吧。我跟她说。我好歹算个外人,又是街道卫生服务中心的,说话比您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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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婶点点头:“行。你来。你说话有分量。”
俩人正说着,屋里阿黄忽然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跑到门口拿鼻子顶门缝。沈若薇凑到猫眼上一看,楼道里没人。
“它听见啥了?”
“估计是听见‘阿黄’俩字了。”刘婶苦笑,“这狗精得很,每回听见我念叨它名字,就以为要带它出门。”
阿黄顶了两下门,自己反应过来,慢吞吞走回藤椅底下,又趴回去。
下午雪小了些,但风没停。刘婶回家睡了个午觉,起来之后又到老李家把电暖器开着,给阿黄换了碗热水。阿黄趴了一下午没怎么动,就是偶尔拿爪子扒拉一下护膝,试着拿嘴去叼上面的线头,叼了两下发现是缝死的,放弃了。
傍晚的时候巷子口卖烤红薯的老胡推着车经过,喇叭里吆喝“热乎的红薯——又甜又面——”。阿黄耳朵竖起来了,跑到窗户跟前拿爪子扒窗台。刘婶正好在屋里,看见了就问:“咋了?想吃红薯?”
阿黄回头看她,尾巴晃了一下。
老李以前冬天最爱吃烤红薯,每回听见老胡的喇叭声就下楼买俩,回来自己吃一个,给阿黄掰半个。阿黄那时候还年轻,蹲在老李脚边等着,红薯掰开冒热气,它伸舌头舔老李手指头,烫得直缩。
刘婶拿了五块钱下楼,追着老胡买了两个红薯,拿回来剥了皮掰成小块搁碗里。阿黄凑过来闻了闻,吃了两块,剩下一块叼到藤椅底下搁在叶子堆旁边。
“又存粮。”刘婶叹了口气,没管它。
晚上雪停了,但气温没回升。刘婶把电暖器开到最大档,又找了两条旧毯子把门缝窗户缝堵了堵,临走前跟阿黄说:“今晚冷,你别老趴地板上,往坎肩上趴。”
阿黄摇了摇尾巴,算是应了。
刘婶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阿黄趴在藤椅底下,下巴搁在老李的棉坎肩上,护膝蹭着地板沙沙响。外头巷子里有人在扫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的。远处有小孩在堆雪人,笑闹声传过来,阿黄耳朵动了动,没起身。
它眯着眼,鼻子埋在坎肩里头。坎肩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烟草味几乎闻不出来了,铁锈味也散了,就剩一点老李皮肤上那种说不上来的味儿,藏在针脚和布纹里头。阿黄拿鼻子使劲拱了两下,拱出来一点,它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尖。
半夜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风把窗户吹得哐当响,阿黄从梦里惊醒,抬头看了看窗户,外头白花花一片。它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门口闻了闻,又走到窗户跟前闻了闻,最后回到藤椅底下,拿爪子把叶子堆往坎肩边上扒拉扒拉,趴回去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雪积了厚厚一层,把楼道口都堵了。刘婶扫了半天才清出条道来,端着早饭进门的时候发现阿黄自己在门口等着,后腿上的护膝歪到一边去了。
“你倒勤快。”刘婶把护膝给它正过来,“今儿别下楼了,外头雪厚,你腿打滑上不来。”
阿黄没坚持,吃了饭就回藤椅底下趴着。中午太阳出来了,雪开始化,滴滴答答从屋檐往下淌水。阿黄趴在窗户底下晒了会儿太阳,暖烘烘的,它把护膝扒拉掉了,四脚朝天翻了个肚皮。
刘婶在旁边择韭菜,看见了笑:“你可算舒坦了。”
下午沈若薇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年轻人,是她同事小周。小周手里拎着个宠物航空箱,见了阿黄先蹲下来伸手让它闻:“沈姐说你这狗乖,让我来看看。我姑妈想养条狗,家里有个院子,正合适。”
阿黄闻了闻小周的手,尾巴晃了两下,又回头看了看刘婶。
刘婶放下韭菜,站起来:“小周是吧?先坐。这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这狗不是我的,是隔壁李大爷的。李大爷走了,他闺女下礼拜回来要处理。你要真想要,得等人家闺女点头。”
小周点头:“我明白。我就是先来看看狗,合眼缘的话再跟李大爷闺女商量。”
阿黄看看刘婶又看看小周,好像听懂了几分,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小周跟前拿鼻子顶了顶他的裤腿,然后转身回了藤椅底下,把叶子堆往自己跟前搂了搂。
沈若薇在旁边看着,小声跟小周说:“这狗认地方。你姑妈那边要是没个院子让它随便跑,它不一定待得住。”
小周点头:“我明白。我姑妈那人耐心好,家里就她一个人,院子里还种了菜。她要是真养了,肯定当宝贝疼。”
沈若薇没再说什么,但出门送小周的时候跟刘婶交换了个眼神。刘婶明白那意思——先看看,别急着应。
晚上刘婶把这事儿跟沈若薇打电话又说了一遍:“那小周看着是个实诚人。但阿黄这岁数了,换新地方头一个月指定不适应,得有人天天陪着。他姑妈能行吗?”
沈若薇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下周李红回来,我先跟她谈。阿黄的事她要是愿意听我的,我就把话说明白——要么她自己好好养,别搁阳台;要么找个靠谱的人家,院子、耐心、时间,三样缺一不可。要是她没工夫伺候,就留在您这儿,您帮忙看着,街道那边我去说,算咱们卫生服务中心的‘社区养老宠物陪伴’试点,每月给点补贴。”
刘婶乐了:“你脑子转得倒快。”
“干我们这行的,见天儿跟老头老太太打交道,这点事儿还琢磨不明白?”
挂了电话刘婶又去隔壁看了一眼。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叶子堆旁边又多了两片新叼的银杏叶,上面还沾着雪化之后的水印子。老李的棉坎肩被它拱得皱成一团,护膝被踢到了墙根底下。
“你倒会享福。”刘婶把护膝捡起来搁在椅子上,阿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下巴放回坎肩上。
夜里又飘了点雪。刘婶睡前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隔壁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灯光——是给阿黄留的。
她回屋躺床上翻了个身,跟老伴嘟囔:“你说这狗,到底图啥呢。”
老伴迷迷糊糊回了一句:“图个念想呗。人不也这样。”
刘婶没再吭声。
窗外雪落得静悄悄的,把巷子里的脚印、车辙和落叶全盖住了。阿黄趴在藤椅底下,鼻子埋在坎肩里头,梦里闻见一股烟草和铁锈味儿,有人拿粗糙的手胡噜它后脑勺,嘴里说“走,阿黄,遛弯去”。它尾巴在梦里摇得挺欢,爪子一蹬一蹬的,蹭得坎肩沙沙响。
外头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