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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浮屠山的范围之内。
金乌化虹之术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这门妖族皇室的至高遁法根本不需要你主动施展,只要你的心境跟它的执行规则对上,它就会自动把你的速度提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林竹刚才心里想著快一点到浮屠山,结果金乌化虹之术就直接把他的念头当成了指令,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也太快了点,我还没想明白到底要不要掺和呢。」
林竹站在浮屠山外围的云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还没完全散去的金光,哭笑不得地嘟囔了一声。
不过既然已经到了,再跑也不太像话。林竹定了定神,把目光投向前方的浮屠山。
然后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浮屠山,他在天界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地方原本是西游路线上的一处清修胜地,据说是个鸟语花香、灵气充沛的好地方。
山上有翠竹成林,有清泉叮咚,有麋鹿衔花,有白鹤绕松。
西天当初把这里定为取经路线的一站,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地方风水好灵气足,适合唐三藏这种凡胎肉体停下来休整几天。
但此刻的浮屠山,跟他听说过的那个清修胜地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整座浮屠山都被浓密的血红色云朵笼罩著,那些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顶上空,像是从九天之上倒挂下来的血海。
血云翻滚涌动,一层一层地堆积在山体周围,将月光和星光全部遮挡在外。云层之间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来的也不是天空的颜色,而是更加刺目的殷红。
林竹眯著眼睛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些血云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云雾,而是由一种极为凝练的煞气凝结而成。
这些煞气浓稠得几乎要变成液体,在云层中翻涌流淌的样子就像是一条条血河在天上奔涌。
煞气中裹挟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暴戾气息,那种气息跟他在北俱芦洲感受到的洪荒残留味道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浓烈,更加纯粹,也更加疯狂。
更让林竹心惊的是浮屠山上的生灵。
他记得天界的档案里记载得明明白白,浮屠山上有各种飞禽走兽,都是些性情温顺的灵物。
山间的黄鹂鸟会在清晨唱歌,溪边的小鹿会围著行人打转,林中的白兔见到人也不会跑,反而会凑过来讨东西吃。
档案里甚至专门提了一笔,说浮屠山上有一种本地特有的傻狍子,憨态可掬,见人就跑过来蹭腿,是整座山最讨人喜欢的生灵。
可现在呢?
林竹的目光扫过山脚下的密林,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密林中到处都是厮杀的声音。那些原本温顺的灵鹿此刻眼睛通红,嘴角挂著血沫,正用头顶的鹿角疯狂地撞击身边的树木和岩石,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
乖巧的白兔变得像一群疯狗,互相撕咬在一起,白色的皮毛上全是血淋淋的伤口,有的连耳朵都被咬掉了半截,却依然龇著牙往前扑。
林中的飞鸟在空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有的直接一头扎进了血云之中,被煞气腐蚀得连骨头都不剩。
而那些素日里在山中修行的山精野怪,更是完全没有了理智可言。林竹亲眼看见两个花精在山溪边扭打成一团,其中一个硬生生把另一个的脑袋按进了水里,死死按著不放手。
溪水翻涌著猩红的浪花,不知道是从哪里染上的血色。
天上的血云越压越低,云层中开始淅淅沥沥地往下落红色的雨滴。
那些雨滴打在树叶上会发出嗤嗤的响声,打在地面上会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打在身上就更不用说了——林竹亲眼看到一只狍子被血雨淋到,浑身的皮毛瞬间变成了猩红色,然后那只狍子就像是发了疯一样,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巨石上,撞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腥风血煞四个字,用来形容此刻的浮屠山再贴切不过。腥风从山间吹过来,裹挟著血腥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道,让人闻了就觉得胃里翻涌。
血煞从地底渗透出来,像是整座山都在流血,处处都有暗红色的雾气从石缝和泥土中冒出来,跟天上的血云遥相呼应。
林竹站在云头上看著眼前这片景象,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比北俱芦洲还恐怖。」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难得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北俱芦洲是他去过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洪荒残留的气息,妖邪丛生遍地凶险。但北俱芦洲的凶险是明面上的,是你可以看见可以判断可以躲避的。
而浮屠山此刻的恐怖之处在于,这片血煞之气正在从根源上扭曲所有生灵的本性。
它不是从外面攻击你,而是从你的内心深处把你的暴戾和杀意全部勾出来,让你自己把自己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这种手段,比单纯的物理攻击要可怕得多。
不过,就在林竹皱著眉头观察浮屠山情况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浮屠山山顶上有一道金光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道金光源自山顶的正中心,像是一颗小太阳一样悬在山巅之上,金色的光芒向四周辐射开来,将小半个山顶区域都笼罩在其中。
金光所到之处,那些翻涌的血煞之气就像是碰到了滚烫烙铁的积雪,发出一阵阵嗤嗤的响声,然后迅速消散。
金光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山顶区域的血煞之气逼退了一大截,让那片区域勉强维持著最后一点清净。
但林竹很快就看出来了,金光虽然能逼退血煞,却无法彻底消灭它们。
那些被金光逼退的血云只是在金光范围之外徘徊打转,像一群饿狼围著火堆转圈一样,虽然暂时不敢靠近,但也绝不肯离去。
而且血煞之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山体中涌出来,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正在慢慢地向金光区域重新逼近。
金光能暂时顶住,但挡不了多久。
林竹眯著眼睛盯著那道金光看了一阵,忽然觉得有些奇怪。那道金光和周围的煞气,都给了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金光中蕴含的气息古老而炽热,像是正午的骄阳,带著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而那股煞气更加诡异,暴戾、凶悍、霸道,其中还掺杂著某种极为原始极为苍凉的味道,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两种气息他都觉得很熟悉,但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东西。
「邪了门了。」
林竹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著跟这两种气息相关的线索。
就在他琢磨的时候,山顶上的金光忽然又亮了几分,光芒更加强烈地向四周扩散。
在这波金光的冲击下,血煞之气汇聚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天上的血云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翻涌的势头减弱了不少。
山间的飞禽走兽似乎也受到了金光的安抚,有不少停下了厮杀的脚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至少不再互相攻击了。
林竹看到这个变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样子山顶上那位正在出手压制血煞,而且效果还不错。血煞汇聚的速度一慢,场面就能暂时控制住,说不定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他刚这么想完,浮屠山山脚就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山脚下传上来,那声音大到林竹脚下的云头都在剧烈颤抖。
紧接著,浮屠山山体的正下方忽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那道口子横贯东西,纵深至少几百里,像是整个大地被人从下方狠狠撕开了一张血盆大口。
裂缝裂开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山脚下那片方圆百里的密林就全部塌陷了进去。山石、泥土、树木、溪流,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跑的生灵,全都被那张大嘴一口吞了下去。
裂缝深处涌出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狂暴的血煞之气,像是一条血红色的巨龙从地底冲天而起,直直地撞向山顶,要将山顶上那颗金色的小太阳一口吞没。
林竹吓得差点从云头上跳起来。
「卧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低头冲怀里喊了一声,「小九!你出来看看!你家长辈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要把整座山都吞了啊!」
怀里传来九凤瓮声瓮气的回应,但她没有探出头来,只是隔著衣襟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记不清。」
「记不清也得看啊!」
林竹一边往后退一边焦急地催促,「你再不出来认认,等会儿你家长辈从地底下钻出来,万一是个好说话的,我还能攀攀交情呢。你说它肯不肯做我干爹?」
这话说完,林竹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九凤终于从衣襟里探出了小脑袋,她仰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著林竹。那双凤眸里有迷茫,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她没有回答林竹那句「做我干爹」的玩笑话,而是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山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九凤盯著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里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有什么记忆正在她脑海深处挣扎著想要浮出来,但又被某种力量死死地按了回去。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小脸上全是努力回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痛苦表情。
「我确实没有记忆。」
九凤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林竹连忙追问。
「那煞气……」
九凤迟疑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我明明应该记得的,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
林竹听到这个回答,心里更觉得不对劲了。九凤之前说浮屠山有她长辈的气息,但现在这股气息以煞气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还充满了暴戾和疯狂的味道。
如果这真是她某位长辈,那这位长辈现在的状态恐怕相当不妙。
更重要的是,九凤说她明明应该记得却想不起来,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九凤的记忆被人做过手脚,有人刻意抹掉或者封锁了她对洪荒时代的认知。
林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浮屠山的方向。
山脚下的裂缝还在继续扩大,更多的血煞之气从地底涌出来,整个浮屠山就像是被扔进了血海里一样,除了山顶那片金光笼罩的区域之外,其余的地方全部被血红所淹没。
「地底下怕是要钻出什么厉害东西来了。」
林竹心里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但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山顶上的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
浮屠山山顶上那颗「小太阳」像是感应到了山脚裂缝的威胁,忽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万千法光从山顶上爆发开来,光芒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那些法光冲天而起,在血云之中强行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将漫天的血煞之气逼得向后退了数百丈。
而法光之中,异象开始显现。
先是无数青色鸾鸟的虚影从光芒中飞了出来,那些青鸾彩凤盘旋在法光周围,羽翼拍打间洒下片片五彩缤纷的光羽。
紧接著是玄鹤和锦鸡的虚影,成群结队地在天空中聚拢,像是一片流动的锦绣画卷。
再然后,莲花从法光中绽放,一朵接一朵,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顶区域,金色和白色的莲花在血云中盛开,显得格外的圣洁和庄严。
祥云也随之而来,云雾缭绕之间,天女散花、天龙长吟的景象一一闪现。
这些异象铺天盖地地展开,将浮屠山山顶装点成了一片佛国净土。
而法光的核心位置依然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那光芒的亮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像是一轮真正的太阳从浮屠山山顶冉冉升起。
林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法光。
他虽然嘴上不正经,但眼光绝对不差——法光中散发出来的气息古老得吓人,那种古老不是几千年几万年能积累出来的,而是从天地初开一直传承至今的厚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