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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十万碗酒,敬大明的断腿人(第1/2页)
西直门大校场。
打头的破山营方阵刚踏进校场辕门,迎面扑来的不是酒气,是一阵被憋了多年的压抑哭腔。
校场东侧的条凳上,三百多个缺胳膊断腿的退伍老卒,排成整齐的队伍。
有人拄着削尖的破木棍当拐。有人整条左腿齐膝全无,空荡荡的裤管拿死草绳胡乱扎了个死结。
他们全是兵部今天一早,从金陵城外的养济院里生拉硬拽出来的。
出门前,领队的小旗官只撂下一句白话:“进去,有天大的好事。”
没人信这鬼话。
这帮被大明朝廷用完就当烂抹布扔掉的废料,早把骨头里最后一点盼头磨得连渣都不剩。
独臂老兵周大牛歪在条凳最边缘。
他右臂齐着肩膀全空,空袖管拿麻绳死死系在腰带扣上。
仅剩的左手攥着半块养济院配发的发酸杂粮饼,费力咬上一口,碎渣子全簌簌掉在伤疤密布的膝盖骨上。
“老周。”旁边一个瞎了右眼的矮个子拿胳膊肘狠狠捅他肋骨。“前头吵吵嚷嚷的,你瞅见啥明堂没?”
“瞅个屁。”周大牛拿腮帮子死命磨着发硬的面饼,满嘴含混。
“一帮穿粗布短衫的女口,全蹲在校场那头。瞅那架势,跟咱们这群废人能扯上啥干系?老子当年打捕鱼儿海丢了这整条膀子,兵部造册的那二两烧埋银,拖到现在连个铜板的影都没见着。”
“你就老实咽你的饼子吧,少做那白日梦。”
矮个子吃瘪,不吭声了。
靠后几排的黄泥地上,破山营千户赵铁柱蹲在一排拴马的木桩后头。
他没了左臂。空荡的袖管拿草绳死死扎在肩头,免得迎风招摇碍事。
仅剩的右手死命攥着一张盖了东宫赤红大印的黄麻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编号——甲字三十七。
他不认字。这是旁边蹲着的炊事兵老吴头扯着嗓子替他念的。
“铁柱哥,你是甲字三十七。待会儿叫号,直接奔前头那排桌子领活人去!”
赵铁柱把那张纸条往贴肉的夹衣里死死一塞。
“领人。”
他在嘴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当年在西山矿坑里刨了四年绝户石头,背脊上的监工鞭痕结了七层老痂。
后来编入破山营,跟着殿下去北地雪原剁蒙古鞑子,一把老朴刀硬生生砍卷了九次刃。
左边那条膀子是在大同府城外丢的。
一支流矢从侧面钉穿了肘关节,军医拿发钝的锯子咬死牙关锯了半个时辰。
他生生咬碎了嘴里垫着的皮带扣,硬是没哼半个字。
全须全尾地滚回金陵后,月月领六斗掺了沙的陈米,蜷在城南破瓦漏风的窝棚里度日。
哪家好端端的闺女,愿意跟个断了胳膊的杀才搭伙过日子?
赵铁柱原本死心认了命。大不了哪天两腿一蹬死在破棚里,烂成一滩臭水被野狗拖走,也没个烧纸收尸的后人。
可今天——太孙妃放了死话,要给这群丘八老卒发婆娘!
校场正中地带。
高台上倒竖着一面丈二高的赤红大旗,旗面绣着四个斗大的金字——“同袍同婚”。
旗杆底下,三十几口敞口大水缸一字排开,里头全是兑足了老蜂蜜的热黄酒,滚滚白雾蒸腾而上,将半个高台全拢了进去。
负责张罗的内务府太监,两条腿快跑断了轴。
朱元璋一道雷霆口谕砸下来,皇宫内库里封藏十七年的极品竹叶青、二十三年陈的老底女儿红,外带洪武初年封存的御制老米酒,生生被拉空了四十大车。
“搬!全给咱往上搬!”
内务府总管王景弘大马金刀叉着腰戳在酒车边。
“陛下原话搁这撂着——‘咱大孙娶媳妇,这帮替咱老朱家拿命填坑的弟兄,要是连口热乎酒都喝不着,那咱这皇帝当个屁!’”
“四十车不抗造,去东宫小库房把那批贡酒全他娘的推来!太孙放话了,今天整个金陵城,不许有个清醒走直路的丘八!”
一旁的小太监抱着酒坛子手直哆嗦,脚底下一滑,“咣当”一声把坛子摔了个粉碎。
王景弘上去就是窝心一脚。
“手废了!这一坛子酒的底子,够你投胎卖十辈子!”
“麻溜扫了!赶紧换新货!”
视线切到校场西侧。
三万名天竺女子被粗暴拆成百人一队,由提着药箱的女医官在前头领路,死死排成长蛇大阵。
这群异族女人早被剥下了那身刺眼的丝绸纱丽,齐刷刷换上了大明新布的短衫裤褂。
头发不许散乱,全照着汉家农家妇人的低发髻梳紧,拿黑布条缠得严丝合缝。
眉心的朱砂点子还有些残存,几个脾气泼辣的女医官直接抄起湿透的粗麻帕子,挨个照脸死命蹭擦。
“全擦得干干净净!跨进这大门,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大明地界上的人!”
领头的女医官姓孙,四十出头,那嗓门响得堪比军营催命号角。
“待会儿分到哪家汉子手里,就把嘴闭严实了踏实过日子!谁嘴里敢往外瞎蹦一句梵文,里长手里熬过油的板子可不管你皮肉嫩不嫩!”
天竺女人们压根听不懂一句汉话,但眼睛死认得那根迎风晃荡、带倒刺的荆条。
一个个活像遭了雷的鹌鹑,肩膀直往脖子里缩,眼窝里全是大白天的惊惶。
朱雄英座下的黑底汗血宝马打着响鼻,稳稳扎在高台侧面。
王淑被他那双戴着生牛皮手套的大手,直截了当从马背上架落下来。
大红嫁衣极其考究的裙摆结结实实沾了半寸厚的黄泥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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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压根没去拍打整理,而是直接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扎向东侧那堆残疾老卒的方位。
“在那头坐着的,就是伤残名册上列的人头?”
朱雄英单手撑在硬木马鞍上朝着东边一点头。
“那断臂的叫周大牛,当年捕鱼儿海的老血底子。右臂齐肩膀没的,从蓝玉亲兵营里爬出来的活死人。旁边瞎眼的叫孙铁柱,云南平蛮被异族毒箭直接咬穿眼窝挑出来的。”
朱雄英的声音像磨刀石一般沉。
“再往排尾数,断腿的、半张脸稀碎的、耳朵削平的,全是踩着命帮咱们老朱家打底座的硬骨头。”
王淑听罢不再言语。
她垂下眼睫,翻开手里攥着的那本厚皮伤残造册。
每一页麻纸上,活人的名字旁全用朱笔注死了伤残部位和退下来的年份。
这密不透风的墨迹,压根就是大明朝廷欠底下牛马的一本血债本。
“走。”王淑“啪”地合死名册。“这口人丁,我亲自去发。”
朱雄英没拦着。
他靴底一发力,翻身悍然重上战马,一把拨正马头,正面直怼校场中央黑压压的钢铁方阵。
破山营三千百战老卒居中死守,两翼是拱卫京师卫戍的步军主力。
再往大圈外撒去,金陵城里爬树翻墙看热闹的粗布百姓,早把校场的砖瓦围墙堵成了滴水不漏的铁桶。
朱雄英反手拔刀出鞘。
“破山营!”
三千重甲汉子用胸腔齐力暴喝:“在!”
“今儿备的酒,全他娘给孤敞开肚皮灌!”
朱雄英手腕压住刀尖,直挺挺定点那三十几口黄酒大缸。“但喝之前,孤立个规矩在这儿!”
“这头一碗开封酒,绝对不许你们自己沾唇。用双手端过去,敬给东边那帮断腿缺胳膊的老前辈!”
朱雄英声势拔高:“他们比你们早踏进阎王殿,比你们早流干血底!要是没有他们拿碎骨头给咱大明铺的路,你们今天连给孤当刀把子的资格都捞不着!”
刷啦一声,破山营的汉子们齐齐扭断脖子般看向东侧。
那群原本连背都直不起来的残废老兵,正拿一双双浑浊的眼底,直愣愣、木头般地回望这三千铁打的后生。
打头站桩的百户老刘一咬后槽牙,一把薅掉脑袋上的厚铁盔死攥在胸口,大步流星跨向黄酒缸。
他双手直直捧起一只盛满烫酒的粗瓷大碗。
转身,面朝东侧残兵席位,踩出咚咚的重步。
跟在他身后的三千个带种汉子,没一个敢抢先一步喝油水。
全部双手捧死瓷碗,连个掉队的都没有。
周大牛眼睁睁看着一个脸上全是刀疤横肉的百户,端着大海碗朝自己走来。
他屁股底下跟粘了钉子似的,半个身子彻底僵死在长条凳上。
那百户单膝一软,直接蹲下他跟前,把热腾腾的酒碗硬塞进周大牛仅剩的左掌心里。
“老哥。”百户粗粝的嗓音响起。
“弟兄是破山营乙字队百户刘铁锤。洪武二十三年吃的这碗军粮,您老在捕鱼儿海剁脑袋那年,我还在娘肚皮里蹬腿踢水呢。”
“太孙放死话了。这口敬命的酒,敬您。”
周大牛托碗的左手压根把持不住,直打摆子,黄酒从沿子外乱泼。
他大大张着干裂的嘴,喉结骨在干瘪的脖颈上胡乱滚磨,半个音节都蹦不出来。
挨着他坐瞎眼的孙铁柱也被人当胸塞上一碗滚油似的热酒。
他用仅剩的那颗好眼死盯碗心乱晃的油光,鼻孔里全是拉破风箱的粗大喘气声。
“老弟兄们……”
周大牛左臂抽筋似的痉挛,滚热的酒水彻底洇红了那半拉脏手背。
他咧着嘴,原打算扯上两句谢主隆恩的场面话对付过去。
可嗓门彻底劈了。
在那张刀砍斧剁、深可见骨的老面皮上,两行再也兜不住的混浊老泪,“吧嗒”两下重砸进浑浊酒碗,水花四溅。
周大牛脖颈一仰,咕咚一口硬生生把碗底闷空。
空瓷碗狠狠往烂了皮的膝盖骨上一拍!
这断臂老鬼胡乱抡起袖管子往脸上死命糊擦,怎么抹也抹不掉,眼里的水倒像是决了堤。
“老子……老子没这条右膀子活挨了十一年……日子过得连街边野狗都不搭理……”
周大牛粗嘎的声音直穿骨头。“今天……居然有人端起大碗给老子敬酒……”
这会儿大校场东面,三百多号缺胳膊断腿的烂命人,彻底崩了闸。
有的人干脆把破脸死埋进裤裆膝盖缝里,发出野狼断气的闷嚎。
有的老卒挥舞着断肢肉茬往眼睛上蹭,那笨重的样子滑稽得让人骨缝发酸。
还有的粗汉索性倒拿瓷碗扣脑门上,热酒混着咸泪顺着下巴脖子一起往下淌,分不清哪滴是委屈,哪滴是痛快。
大明曾把他们榨干血汗,扫地出门塞进破济院里等死。
没个达官贵人稀罕记得他们姓甚名谁,没人在意他们到底少了身体哪个部件。
但在今天大喜的日子。
一碗倒满的热酒,一句掷地有声的“敬您”。
齐活了。这辈子就算今天就抹脖子,也特么值回了本钱。
……
视角转过校场另一侧的长条硬木桌。
负责办事的军需官大咧咧敞着衣领子,在那扯破嗓门报号子:
“甲字三十一!接着!甲字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