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结发夫妻，变成了两个人之间最隐秘，最美好的回忆。
但皇帝执意要给她一个仪式。
礼部把仪程呈上来，光是大典当日的跪拜就写了十几项，沈枝说：“等开春吧，开春天暖和了再办。”
“行，等开春。”
可谁都知道，皇帝不一定撑得到开春。
从前皇帝身子尚能坚持住，是因为有太医院的好汤药吊着的，而秦慎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全权把控这些，现在他想要皇帝死，也无人能阻拦。
那之后皇帝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勤。
有时候是批折子的时候，有时候是跟大臣议事的时候，有一回甚至在沈枝屋里，他抱着宝宝逗着玩，忽然手一松，孩子差点掉地上。
沈枝眼疾手快接住了，回头一看，皇帝已经歪在榻上，眼睛闭上了，胸口起伏得又浅又快。
满屋子人都慌了神，素锦撒腿就去喊太医，沈枝把宝宝往奶娘怀里一塞，扑过去扶着皇帝，喊他的名字。
皇帝过了好一会儿才睁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说：“朕方才好像睡着了。”
沈枝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天夜里，秦慎来的时候，沈枝坐在灯下，“太医院那边怎么说？”
“心脉越来越弱，施针也提不上气了。”秦慎声音很平，“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沈枝攥紧了匣子。
“朝堂上什么动静？”
“宗室那边有几个不安分的，我让东厂盯着了，掀不起风浪。”
沈枝点了点头。
秦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哭过了？”
“没有。”
沈枝抬手摸了一下眼皮，没吭声。
秦慎站起来，走到摇床边看了一眼，卿卿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嘴微微张着。
“他倒睡得踏实。”
“他什么都不知道。”沈枝呢喃道，“等他知道了，什么事都过去了。”
秦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之前，回头说：“你不要心软，你在宫中的日子很快就要熬出头了，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他离彻底得到沈枝，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现在这个节点，他们谁都不许出差错。
“你做太后，我把持朝政，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她只是说:“我乏了。“
之后只剩下沈枝一个人，她坐在灯下，听着外头风刮过廊檐的声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刚进宫那会儿，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步走错就被人害了，那时候她最大的念想就是活命，别的什么都不敢想。
如今她坐在皇贵妃的位子上，满宫的人都看她眼色行事，她想要的差不多都有了，却并没有多高兴。
难道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
当初要是不执意往上爬，现在会不会就不是这般难受了。
但这也或许就是历史的推背感，等你猛地回过神，事情早就已经不是你能决定了，如果这个时候反悔，她必定会遭到反噬，光是朝廷上就有数不清的麻烦。
第二日一早，她抱着卿卿去了养心殿。皇帝刚醒，靠在床头喝药，看见她来，声音满是心疼：“外头还下着霜呢，你出来做什么？”
“玮儿想他爹了。”沈枝把宝宝放在他床上，他拿脸蹭了蹭他的头顶:“我也想您了。“
“皇上，您给玮儿起个字吧，君子都要有字的。”
他低头想了想，手指头绕着宝宝的小软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叫承基。承继基业，朕希望他长大了，能把这个江山撑起来。”
沈枝点头：“好听。”
刘玮，字承基，以后也可以叫刘承基。
皇帝笑了一下：“你每回都说好听，朕起什么名你都说好听。”
“那当然，您起的名字都好听。”沈枝给他把被角掖了掖，“臣妾又不懂这些，皇上说好就是好。”
皇帝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朕这辈子，值了。”他轻声道:“有你陪在朕身边。“
沈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抬头，怕他看见自己眼底的不舍。
倘若秦慎不下手，皇上自幼体弱多病，也活不了多久，如果再让他看见自己的悲伤，只会徒增烦恼。
她还是，不要让他拥有更多烦恼了。
--
彻底入了冬，京城刮起了北风，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皇帝已经整整七日没有出过养心殿了。
沈枝每日天不亮就过去，先在外间候着太医院正出来禀报脉案，听完也不多问，只点点头，然后掀帘子进去。
皇帝多半是昏睡着的，偶尔醒着，也是靠在引枕上，眼睛半睁半闭，胸口起伏得极浅，不细看几乎瞧不出还有气。
他瘦了一些，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一根一根地分明，那只手，明明沈枝在刚认识他的时候，是健康舒展而宽大，总是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发顶。
沈枝在榻边坐下来，把带来的参汤搁在小几上。
太医院正说了，参汤吊不了多久，能喂进去几口算几口，她拿小银勺舀了，凑到皇帝嘴边，轻声喊：“皇上，喝一口。”
皇帝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她，嘴角牵了牵。
沈枝把勺子递到他唇边，他抿了一小口，咽得费劲，喉结滚了两下才下去。
沈枝又舀了一勺，这回他没喝，偏了偏头，哑着嗓子说：“别喂了……朕想多看看你。”
“好，我哪儿不去。”
沈枝把碗放下，拿帕子给他擦嘴角，她动作很轻，皇帝看着她，忽然说：“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天了，朕数着呢……从初八那天起，你就没回去睡过整觉。”
沈枝没吭声，她确实没回去睡过整觉，但她不能走，一来是给外人看的，皇帝病重，皇贵妃衣不解带侍疾，这是贤德的名声，将来刘玮登基，她这个做母后的得有个好底子。
二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就是不想走。
她怕她一走，再回来的时候，这口气就断了。
她在现代的时候，在医院送走过病重的人，知道有些事就是一口气的事，人在，什么都好说，人一走，什么都晚了。
“素锦，”她回头吩咐，“把玮儿抱过来给皇上看看。”
素锦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就抱着宝宝进来了。小东西裹在厚厚的小棉袄里，像个圆滚滚的球，进了暖阁就开始扭，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沈枝把他接过来放在皇帝榻边，宝宝翻身就往他爹那边拱，小手拍着被子，拍得啪啪响。
皇帝偏过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手指头碰了碰宝宝的脸蛋。小东西张嘴就去啃他的手指，啃得湿漉漉的。
皇帝被他啃得笑起来，笑到一半呛住了，咳了两声，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沈枝赶紧把他扶住，拍他的背。
他咳完了，靠在沈枝肩上喘气，说：“这小子……牙都没长，咬人倒疼。”
“那您快好起来。”沈枝说:“等他大了，亲自管教他。“
皇帝笑了一下，那天下午，他的精神好了一些，居然靠着引枕坐起来了，还让人把折子拿过来看。沈枝把折子夺了，说太医吩咐了不能劳神。
皇帝跟她讨价还价，说就批一本，沈枝说半本也不行。两个人正争着，秦慎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看见这情形，站住了。
秦慎现在管着不少事，皇帝身子愈发不行了，从前很多折子其实是秦慎先过目，再挑要紧的呈上来。
现在有些不太要紧的，秦慎也自己就批了，用的是内廷的名义。
这事沈枝是知道的，皇帝也知道，皇帝没管，他如今也管不动了。
入夜之后，沈枝让素锦把宝宝抱回去，自己留在养心殿。
皇帝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趴在榻边打盹，就伸手拨一拨她的头发。
今晚，沈枝又被他拨醒了，迷迷糊糊抬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睛在烛光底下显得很亮，不像个病重的人。
糟了。
她心头一紧，知道这代表着什么，眼眶竟然一言不发就酸涩了起来，就算不是今天逝去，也不远了。
“皇上怎么不睡？”
“朕方才做了个梦。”皇帝说，声音很轻:
“梦见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在朕身边磨墨，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朕的折子上都沾了，你把朕的折子弄脏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沈枝怔住了，不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可她都快忘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宫女，把墨溅到了折子上，自然是吓得要死。
皇帝当时说了什么，她想了想，想起来了，皇帝说的是“起来吧，朕没怪你”。
“你跪伏在地，头上戴着一只银簪子，簪头是一只燕子。”皇帝说。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最早的回忆之一了吧。
沈枝笑了笑：“那簪子不值钱，就是雕工还成，就是后来不见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呼吸又变得浅起来，沈枝以为他睡着了，给他掖了掖被角，自己也趴着打盹。
又过了两日，皇帝彻底起不来了。
他连坐都坐不住，喂参汤也喂不进去，喂一口吐一口。太医院正跪在榻前诊了脉，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跟沈枝说：
“皇贵妃娘娘，预备着吧。”
沈枝站在廊下，北风刮过来，她打了个寒噤，素锦给她披了件大毛衣裳，她拢了拢领口，半晌才说：“去告诉秦督主，请他过来一趟。”
秦慎来得很快，他进了暖阁，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又退出来跟沈枝站在外间。两个人隔着一道帘子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宗室那边，你盯住了？”
“盯住了，几个不安分的都让人看着，翻不出浪来。”
这一刻，沈枝从明白，历史书上寥寥几笔写的皇帝驾崩，实际上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兵荒马乱，每个人都不知所措，每个人也都各怀思绪。
那天夜里，皇帝忽然醒了，他醒得很突然，前一刻还在昏睡，下一刻就睁开了眼，眼神是这些日子以来最清亮的一次。
沈枝坐到榻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皇上。”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朕怀里有东西，你帮朕拿出来。”
沈枝伸手去他怀里摸，摸到一个小小的物件，硬邦邦的。
她掏出来一看，傻眼了，是一只银簪子，簪头是一只春燕，翅膀微微张开，衔着一颗小珠子。
簪子有些旧了，银面发暗，但擦得很干净，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沈枝认得这只簪子，那是她当宫女时经常戴的，他前几天还提过，却没有还给她，或许是想再占着几日。
“皇上，原来这簪子是被您拿走了。“她笑着说:“现在才还给我。“
她想起来了，有一回她在御前值夜，困得实在撑不住，靠在御桌边睡着了，醒来就发现簪子不见了。
她找了好几天没找着，以为是掉在哪个旮旯里被人扫走了，心疼了好久，后来也就慢慢忘了。
原来是被皇帝拿走了。
“朕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戴着这只簪子，跪在地上给朕行礼，说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说得很慢，“朕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记住这根簪子了，后来你到朕的身边来，睡着了，朕就给你取下来了，想着第二天还你，结果第二天忘了。再后来……朕就不想还了。”
沈枝攥着簪子，手抖得厉害:“我的一切都是您的，这跟簪子也是，您可以一直留着。“
“朕留了好久。”皇帝看着她，眼睛里头带着笑，“如今该还给你了。”
也就是说，他早晚是要走的。
他年长她那么多，就算不是现在走，将来也必定会比她早走。
而现在，他一天比一天枯萎，而她则是一天比一天盛放，两股截然不同的生命力也在时时刻刻提醒她，他不可能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她不过二十二岁，哪怕再过二十年也才四十多岁。
那以后，那以后该怎么在漫漫岁月中释怀。
沈枝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跪在榻边，把簪子捧在手里，哭得说不出话。
皇帝伸手过来，手指头碰到她的头发，帮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他的手没力气，擦得歪歪斜斜的。
“朕再给你戴上，好不好？”
沈枝点头，使劲点头，她把簪子还到皇帝手中，低下头去，把头发凑到他手边。
皇帝捏着簪子，手抖得厉害，试了两回才把簪子插进她发髻里，又慢慢推了推，让它别松了。他端详了一下，说：“好看。”
她这些日子在衣不解带照顾她，头上素得很，什么都没有，此刻，也就只有这根簪子。
依旧楚楚动人，年轻就是一个人最美貌的体现。
“别哭了。”他说，“你才二十出头，年轻得很，要好好享受这人世间的光景。”
“是，我答应您。“
沈枝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往后退了退，端端正正跪好，像当年在御前当差时那样，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哑着嗓子说：“臣妾谨记皇上所言。”
她趴在地上等他说“起来吧”，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她等着，等着，等了很久，没听见声音。
恍惚之间，她抬起头来，看见皇帝靠在引枕上，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的。
那只搁在被子外头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沈枝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伸手把皇帝的眼皮合上。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的风声，沈枝站在榻边，低头看着皇帝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好久，他待她好，好得全后宫都眼红，好得前朝都嘀咕。
她有时候想，自己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皇帝，别人穿越不是宫斗就是宅斗，她倒好，直接躺赢了。
这会儿她看着皇帝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冷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得自己站住了，她的责任和使命就是照顾好下一任皇帝，将前朝后宫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干净。
这是她亏欠皇帝的，时至今日，她觉得自己才算真正的成长了。
曾经她想的很简单，吃好喝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就够了，但是现在，历史将她推到了这个位置。
当然，秦慎想要的肯定跟她不一样，从他开始控制她，改变一切走向的那一刻，很多事情就没办法回头了。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沈枝从此有了新的精神寄托，那就是尽可能让这个王朝枝繁叶茂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养心殿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秦慎站在门口，逆着外头的天光，脸看不太清。他身后跟着几个内侍，还有常在皇帝身边伺候的王公公。
原来天已经亮了吗。
秦慎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沈枝跟他隔着半间屋子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然后，宫里的钟鼓楼响了。十八声哀鼓，一声一声敲下来，敲得人心口发闷。鼓声落下，一道尖细的嗓音划破宫城上空——
“皇——上——驾——崩——”
那声音拖得老长，在宫墙之间撞来撞去，撞到最后碎成一片，散在风里。
紧接着，各宫各院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了，脚步声、哭声、喊声，潮水似的涌起来。
沈枝站在养心殿门口，看着宫道上的人越聚越多，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磕头磕得砰砰响。
她没哭，站在养心殿的门口，看着下人们将一段一段的白绫悬挂在各个地方，她腰挺得笔直，头上那只春燕簪子在风里微微晃。
秦慎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低声说：“孩子我让人抱过来了。”
内侍满脸悲伤的将卿卿抱来，小东西刚睡醒，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揉着眼睛往沈枝怀里扑。沈枝把他接过来，搂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脑门。
宝宝被她亲得咯咯笑，小手揪住她的衣领。
“刘伟，”沈枝轻声说，“跟你父皇说声再见吧。”
卿卿当然不会说，他扭过头去看养心殿里头，看了两眼，又把脸埋回他娘肩窝里去了。
她带着孩子来到了已经阖上双眸的皇帝面前，让孩子伸出双手，最后抱了抱他的父皇。
卿卿还不太会抱人，两只小胳膊软绵绵的，沈枝托着他的手，教他往皇帝肩头搭。小东西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扭着头看沈枝。
沈枝说：“抱抱父皇。”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了谁。
卿卿便又转回去，她拿着他的小手搭上了皇帝的肩，卿卿的指尖碰到明黄缎面上的龙纹，滑溜溜的，抓了一把，咯咯笑了一声。
沈枝托着孩子的手，让那双小手掌在皇帝肩上贴了好一会儿。
暖阁里静得很，炭盆偶尔爆一声轻响，外头白绫在风里簌簌地抖。
等卿卿回到了沈枝的怀抱里，大约觉得父皇今天怎么不伸手来逗他了，小眉头皱起来，含着一根手指头，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沈枝又说：“父皇累了，要睡很久，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还有一位叫秦慎的干爹。
最后，外面站满了文官武官，悲伤的哭号声。
沈枝抱着他往前走，秦慎等着她出来，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前头的宫道已经清出来了，两排禁军站得笔直，文武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
沈枝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裙摆扫过冰冷的金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怀里抱着这个王朝的新主子，头上戴着旧主子留给她的春燕簪子。
走到台阶最后一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泛着冷光，殿门已经关上了，看不见里头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可喜可贺。
真是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