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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妮娜出生在潮市,家里三个妹妹一个弟弟。父母带着一家老小挤在港城的公屋里。这笔钱,对一个靠接散活走秀的底层模特来说,是走断腿都攒不下的天文数字。
她握着手机,眼眶通红:“哥哥,如果你还想要……我完全可以的。”
包有为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轻缓:“别急,来日方长。”
他揽着她的腰,靠在床头。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窗外闪烁。
“你现在签的哪家公司?”包有为随口问,“音皇?”
周妮娜摇头:“一家小模特公司。这次能进组,是经纪人托了关系。”
包有为点点头。这倒省事了。
“那经纪人有点本事。”包有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接下来我要和港城这边拍合拍片,打算直接设个分公司。你留在公司,模特别做了。那行当吃青春饭,路太窄。”
周妮娜愣住了。
包有为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像在决定明天早上的菜单:“我会安排专业的表演老师带你。等你演技磨出来了,直接走大银幕。”
对现在的包有为来说,捧红一个听话的女人,不过是顺手拔根汗毛的事。
周妮娜心跳如鼓。港城娱乐圈的水有多深她太清楚了。没人捧,熬到死也就是个三线。包有为这句话,等于直接把她塞进了直达顶层的电梯。
“哥哥,我愿意。”周妮娜声音发颤,“我一定听话。”
“站稳脚跟才是最难的。”包有为捏了捏她的脸,“这圈子诱惑多。保持清醒,拿实力说话。”
当晚,周妮娜像疯了一样主动索取,试图用身体把这份承诺钉死。
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第二天片场。周妮娜精神萎靡,台词磕绊,走位接连失误。连续吃了四个NG。
场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换做其他导演,早把剧本砸她脸上了。但包有为没骂人。
他从监视器后站起身,走到周妮娜面前,拿起剧本,把刚刚那场戏的情绪逻辑重新拆解了一遍。甚至亲自走了一遍位,示范眼神的落点。
梁嘉辉和吴俊茹坐在外围的塑料椅上,捧着茶杯对视一眼。
老江湖心里门清。这女孩昨晚经历了什么,今天这待遇又意味着什么。包有为护犊子,他们自然乐得做顺水人情。
接下来的几天,周妮娜搬进了月租两万的五十平一室一厅。剧组里的老戏骨们对她格外宽容,不仅不摆架子,对戏时还主动帮她找镜头感。周妮娜也不傻,疯狂吸取经验,演技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拍摄第七天。深水埗。
真正的瓢泼大雨砸在唐楼的天台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副导演举着大喇叭喊:“三号风球生效!各部门抢光!先拍打印机摊过场戏!”
美术组刚把二手打印机摊位的锈迹做旧。周妮娜蹲在潮湿的方形地砖上,手里捏着一根牙签,死死抠着道具墨盒。指甲缝里嵌满了蓝色的墨粉,混着雨水往下滴。
“Action!”
梁嘉辉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猛地冲进雨幕。一把攥住周妮娜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拖进骑楼的阴影里。
真实的雨水顺着周妮娜的发梢往下流,滴在那张“屯门兆康苑”的居屋宣传单上。蓝色的墨水晕开,化作一滩模糊的污迹。
梁嘉辉死死捏着那部屏幕碎裂的二手手机。屏幕上,“居屋中签”四个字闪烁着微弱的光。
“431号房!实用面积321尺!”梁嘉辉突然大笑出声。雨水灌进他的嘴里,混着眼泪。这笑声里透着底层人熬出头的心酸,又带着随时可能失去的恐惧。
周妮娜盯着梁嘉辉泛红的眼睛。她脑子里闪过昨晚包有为在酒店里给她讲的戏——“景婷的笑,要像深水埗的霓虹灯,亮得刺目,但带着短路的颤音。”
她指甲猛地掐进掌心。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狂喜却又极度克制的笑容。
“咔!过!”包有为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
拍摄第十天。转场浅水湾别墅。
恒温泳池的水面蓝得晃眼。
任大华穿着一双棕色帆船鞋,在湿滑的池边踱步。
关芝玲戴着墨镜,靠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手腕上的卡地亚满钻手镯,每隔零点八秒撞击一次玻璃杯壁。叮。叮。声音清脆,透着富人区独有的慵懒节奏。
任大华盯着桌上笔记本电脑里的红色K线图,视线在“汇丰控股”四个字上停顿。
“我要的不是只会讲英式英语的管家。”任大华端起黑咖啡,目光越过泳池,扫向车道上那辆刚停稳的黑色保姆车,“我要的,是能识得潮州鱼丸汤底的本地人。”
他冷笑一声,把咖啡杯搁在桌上。
“陈太介绍来的?怕是连西区海底隧道怎么走都不认得。”
水下摄影机无声推进。
关芝玲的脚趾在清澈的池水中轻轻一点。珍珠白的指甲油在水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池底铺设的碎钻,随着水波荡漾,将远处深水埗唐楼群的阴影,扭曲成一团模糊的暗斑。
包有为坐在监视器后,盯着画面里的阶级折叠。
拍摄第十四天。深水埗劏房片场。
巨型鼓风机接通电源,扇叶疯狂运转。三条高压水管对准三十平米的布景。
“开机!”包有为按下对讲机。
水流轰然砸下,瞬间冲破生锈的防盗网。铁架床板被水流掀翻,狠狠撞在脱落的墙皮上。
梁嘉辉整个人泡在齐腰深的积水里。水面上漂浮着发黑的塑料袋和碎纸片。他反手一巴掌,将那张被水泡软的“居屋申请表”死死贴在后腰。
位置分毫不差,恰好与周妮娜身上的蝴蝶胎记重合。
吴俊茹站在厨房区域。积水没过她的膝盖。她手里攥着漏勺,用力敲打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盒公仔面。
“当!”漏勺边缘的缺口划过纸盒。这个缺口,与她平时在茶餐厅打工用的旧碗完全一致。
“快去把阁楼的IVE课程手册抢出来!”吴俊茹冲着楼梯方向嘶吼,声音劈了叉,“那是你老爸卖掉货车轮胎换来的!”
话音刚落,一束强光穿透雨幕,直直打在劏房的玻璃残骸上。那是剧组特意模拟的半山别墅车灯。
吴俊茹喉咙一滚,声音瞬间哑了下去:“新界的雨水,怎么溅到半山来了?”
周妮娜从阁楼楼梯上扑进水里。水花溅起半米高。她死死把那本泡烂的IVE手册护在怀里。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刚好遮住左眼。右眼下方的大腿内侧同款泪痣,在闪电的冷光下格外清晰。
周妮娜抬起头。睫毛上的水珠以每秒两到三次的频率滴落。分镜表上的秒数要求,被她用肌肉记忆完美复刻。
“咔!过!”包有为站起身。
场务迅速递上干毛巾。梁嘉辉接过毛巾擦脸,转头看向监视器方向,竖起大拇指。
杀青前夜。半岛酒店顶层套房。
周妮娜趴在宽大的双人床上。浴袍带子松散,口袋里露出一角卷边的剧本。
包有为坐在床沿,手指顺着她的膝盖往上,停在内侧的泪痣处。防水彩妆的痕迹还没彻底洗净,带着轻微的涩感。
“最后一场戏。”包有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当你看到平太太的手镯在应急灯下发亮时。”
他突然反手扣住周妮娜的手腕,将她拉近。
“你的眼神,必须重现第一次摸到别墅大理石地面的感觉。”
周妮娜转头,凝视着梳妆镜里的倒影。景婷的影子彻底覆盖了她原本的轮廓。
剧本扉页摊开在枕头边。上面画着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翅膀上标注着日期:“1997.6.30”。
港城回归前夜。也是她搬离劏房的日子。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货柜车鸣笛声隐隐传来,混杂着远处不知名的鞭炮声。潮湿的夜风吹动窗帘,为这场跨越阶层的拍摄画上句点。
次日清晨。天星小轮。
剧组包下了整艘渡轮,拍摄收尾的空镜头。
海风很大。周妮娜站在船头,双手扶着栏杆。水面上,浅水湾别墅的倒影被海浪打碎,深水埗唐楼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阳光打在她腕间的胎记上。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部电影。女二号,戛纳级别的剧本,名导操盘。起点直接拉满。
这半个月,她住半岛酒店,睡在包有为身边。那种绝对的力量感和掌控感,让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与沉沦。明天剧组解散,一切就要回到原点。
包有为走上甲板,停在她身侧。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发丝上沾着海盐的粗糙颗粒。
“知道为什么让你保留那零点三秒的睫毛颤动吗?”包有为看着前方的海面。
周妮娜心跳漏了一拍。
轮渡汽笛轰鸣。
“真实的阶层跨越,从来都带着破茧时的颤抖。”包有为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这句话直接砸进周妮娜的脑子里。
劏房戏里呛进气管的雨水,别墅戏里盯着卡地亚手镯的贪婪。那些生理反应和内心渴望,全是她骨子里的本能。她和景婷的界限早就不存在了。维港的海水涨潮,淡水与咸水交汇,再也分不清彼此。
“哥哥,你真的要走吗?”周妮娜手指抠紧栏杆,声音发颤。
包有为收回手,拍了两下她的肩膀。“我会在港城多待几天。”
周妮娜抬起头。
“这部片子是奔着戛纳去的。”包有为语气平淡,“如果顺利入围,我带你去走红毯。”
戛纳。
这两个字在港圈的分量,周妮娜再清楚不过。只要能在欧洲三大电影节露脸,她的咖位将直接跨过二线门槛。
“07年的戛纳赶不上了,目标放在08年。”包有为补充道。
“哥哥,咱们的片子绝对能入围!”周妮娜眼睛发亮,目光死死黏在包有为身上。
“港城的房子我买好了。”包有为话锋一转。
周妮娜愣住。
“三套。”包有为看着她,“接下来需要装修。我没时间在这边耗,你帮我盯着。”
周妮娜立刻点头:“没问题,我天天去工地看着。”
“装修完,你挑一套自己住。房租省了。”包有为语气随意。
三套房产,全在中产地段。最大的一套两百多平,总价超千万。另外两套一百多平,单价也在六百万上下。07年的港城楼市正处于上升期,这笔投资稳赚不赔。
周妮娜呼吸急促起来。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哥哥,我准备和公司签约……能不能把宝姐也带过来?”
包有为看着她。
“宝姐对我很好。以前我交不起学费,都是她借钱给我。她在港城人脉很广,办事也利落。”周妮娜赶紧解释,生怕惹他不快。
“可以。”包有为点头,“让她直接进涅槃经纪公司。待遇按她现在的标准上浮一档。”
周妮娜瞬间笑开。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甲板上没有其他人,迅速踮起脚尖,在包有为侧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一个浅红色的唇印留下。
她抓起手机,跑到船尾去给宝姐打电话。
下午三点。片场。
最后一个镜头拍摄完毕。场记打下场记板。
“好!”包有为拿起大喇叭,“《寄生虫》全片杀青!”
片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梁嘉辉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吴俊茹直接瘫坐在道具沙发上。这半个月,整个剧组处于高压运转状态。包有为的镜头调度极其严苛,容错率极低。但成片效果所有人有目共睹。
包有为走到场地中央。
“各位老师,这段时间辛苦大家。”包有为环视四周,“这部片子,我保证不会让大家失望。接下来进入后期剪辑阶段,完成后直接送审报名戛纳。”
场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如果拿到入场券。”包有为提高音量,“请大家提前把档期空出来。我们一起去戛纳,把属于港片的面子拿回来!”
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