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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黄巾(第1/2页)
大乾承平五年,夏天。
溧阳城外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是漫漫黄土,以及黄土上蠕动着的人群。
这是一支扶老携幼的流民队伍。
他们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下。
自入夏以来,江南与中原的交界处,尤其是溧阳一带,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了。
往日里碧波荡漾的河道,如今只剩河床;原本应该在夏风中翻滚着绿浪的庄稼,此刻也变得枯黄、卷曲,最终融进了泥土里。
绝收了。
渐渐地,树皮被啃光了,草根被挖绝了,甚至连观音土,都已经挖到了几尺深。
但其实,他们也曾还有希望的。
朝廷说要赈灾,说有从关中运来的粮食,可是那支承载着数十万百姓活命希望的军队,在半路上,被流窜的赤眉军给伏击了。
粮食被抢了个精光,押运的官兵被砍掉了脑袋。
希望破灭了。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眼看着秋收的季节就要到了。
哪怕地里颗粒无收,可官府的税吏,依然会如期而至。
交不出粮?那就交钱。
交不出钱?那就卖儿卖女,卖田卖地,最后把自己也卖成奴隶。
能投奔亲友的,早就拖家带口逃去了外地。
剩下的,全都是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没出过镇子,连这条官道到底通向哪里都不知道的底层百姓。
他们原本是聚到了溧阳城外,指望着城里的老爷们能开开恩,施些粥,或者放他们进城找条活路。
可是当溧阳城里,还在为要不要开城门,要不要赈灾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时。
赤眉军,打过来了。
城外的难民,运气差点的,便成了驱赶冲击城门的炮灰,运气好点的,则是哭喊着逃远,在这种绝望和恐慌中,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去扬州!扬州有粮!扬州能有活路!”
于是,这句不知道真假的传言,便成了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一拨又一拨的人,盲目地跟了上来,汇聚成了这条绵延在官道上的队伍。
......
日头毒辣。
队伍中时不时就有人倒下去,也许是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人,也许是个干瘪的妇人,也许是个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孩子。
总之。
走在他们身边的人,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一下。
只是行尸走肉一般,绕过那具尸体,继续向前走。
同情在这个世道显得太过奢侈,连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儿还有闲心去管别人呢?
甚至于,没有去对那倒在地上的东西产生食欲,便已经是守住底线了。
不过。
就算是在这种逃难的队伍里,却也有着截然不同的人。
那是几辆犍牛拉着的大车,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箱子。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虽然因为赶路而显得有些狼狈,但依然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的地主老财,正坐在车辕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拼命地扇着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直娘贼的赤眉!一群泥腿子反贼!早晚被朝廷的大军剿个干净!”
“害得老爷我撇下那么大的家业,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受罪!”
在他的大车周围。
几十个佃户和长工,正满头大汗地推着车,步履维艰。
偶尔有长工动作慢了些,那地主便会一鞭子抽过去,破口大骂:
“没吃饭吗?!用力推!要是耽误了老爷我去扬州的路程,把你们全发卖了!”
大车里侧。
隐隐能看到几个穿着细软、以扇掩面的女眷,正透过车帘,打量着官道两旁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
“真是晦气...怎么这么多要饭的。”
“等赤眉之乱平息了,老爷可得赶紧带咱们回去,这外面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们是逃难的地主。
对于他们来说,这场灾难,虽然让他们暂时失去了安稳的生活,但他们依然有牛车,有护卫,有使唤的奴仆。
他们依然觉得,自己和周围那些随时会饿死在路边的泥腿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老爷走到哪儿都是老爷。
至于这些穷苦人。
难道不是生来就会被踩到脚下么?
......
地面突然微微震颤起来。
紧接着。
后方的地平线上,卷起了一道黄色尘柱。
“马...马蹄声?”
不知道是谁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后方。
当他看清那尘土中,若隐若现的赤色旗帜,以及那些纵马狂奔的甲士时。
凄厉到极点的尖叫便在官道上响起:
“赤眉军!”
“是赤眉军的马匪追上来啦!!”
原本还算有些秩序的流民队伍,顿时炸开了锅。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开始疯狂地四处乱窜。
有的父母连摔倒的孩子都顾不上扶,哭喊着朝官道两旁的荒野里狂奔;
有的老人走不动了,干脆往路边一躺,紧闭双眼,试图装死躲过一劫;
更多的人,则是互相推搡、践踏着,只为了能跑得比身边的人快一步。
那个刚才还气定神闲、坐在车辕上骂娘的地主老财,此刻已经满脸油汗地跳了起来。
“快!快推车!”
他语无伦次地抽打着那些佃户的脑袋:“跑起来!给老爷跑起来啊!”
可是,人只有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更何况,还是推着满车沉重财物的牛车。
那些佃户们看着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模样的赤眉骑兵,再看看那无论怎么用力都走不快的牛车。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佃户们突然扔下了推车的把手,连看都没看那地主一眼,转身就钻进了路边的荒草丛里,亡命奔逃。
“你们这些狗东西!回来!都给老爷回来!”
地主绝望地喊着,但他那肥胖的身躯,甚至连跳车逃命都做不到。
远处的赤眉甲士,已经近在咫尺。
这只不过是一队数十人的游骑兵。
但对于这些手无寸铁的难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痞,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在官道上极显眼的牛车,以及车上那些箱子。
“娘的!运气真好,遇到肥羊了!”
“兄弟们,有外快捞了!杀!”
兴奋的嚎叫声中,战马毫不减速地撞入人群,将那些挡路的难民直接撞飞、踩碎。
钢刀挥舞,每次都会带起一串血珠和一颗头颅。
那些连逃跑力气都没有的平民,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
几个骑兵策马冲到了牛车前。
那地主老财吓得裤裆一热,直接尿了出来。
“军爷!不,大王饶命啊!车上的东西你们全拿走!全给你们!只求大王饶命!”
领头的兵痞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财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东西老子当然要拿。”
“但咱们是赤眉,赤眉从来都是杀官杀乡绅,哪儿他妈会在你这儿破例?”
他扬起手中的马刀,血光乍现,那地主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肥硕脑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眼睛瞪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哈哈哈!”
兵痞们笑着跳下马,用刀劈开那些樟木箱子,白花花的银子、耀眼的金条、华贵的丝绸散落一地。
他们将这些财物往自己的怀里揣,甚至为了抢一块玉佩,两个同袍之间还会互相推搡怒骂。
就在这时。
一个兵痞掀开车帘,迎着那惊恐的尖叫,眼睛顿时看直了。
里面躲着的,是地主家的女眷。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粉色的绫罗,手里还紧紧抱着一本诗集,清秀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她那白皙的皮肤和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柔美,让这些杀人如麻的兵痞们呼吸都粗重起来了。
“哟呵!还藏着些娇滴滴的小娘子!”
那兵痞一把抓住女子的头发,不顾她的挣扎和哭喊,直接将她从车厢里生生拖了下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放开我!”
“小娘子,待会儿哥哥让你快活快活!”
几个兵痞七手八脚地拉扯着女子的衣服,不顾她的哀嚎,将她强行拖进了路边那片荒草丛中。
草丛摇晃起来。
布帛撕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以及女子那逐渐变得沙哑、绝望、最终只剩下低声呜咽的惨叫声,混在一起,传出老远。
留在官道上的其他士卒,似乎对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
他们一边瓜分着财物,一边百无聊赖地提着刀,在路边寻觅着。
但凡看到有装死或者躲藏不够严实的难民,不管男女老幼。
上去就是一刀。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泄愤,或者是觉得好玩。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躲在水沟里,因为婴儿受惊发出了一声啼哭。
下一刻。
长枪便贯穿了她们母子的身体。
那士卒拔出长枪,嫌弃地甩了甩枪尖上的血迹,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又是一帮穷鬼!”
屠杀和抢掠,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当所有的箱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当能杀的人基本都杀光了。
那几个将女子拖入草丛的兵痞,才一边提着腰带,一边心满意足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其中一个走过那本掉下的诗集旁,捡起来随手翻了翻,嗤笑一声:
“娘的,原来是认字的娘们,难怪玩起来不一样,细皮嫩肉的。”
他将诗集扔掉,翻身上马。
“兄弟们,走!回营复命!”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队赤眉游骑,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呼啸着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留下的。
只有一片狼藉的官道,和满地的尸骸。
......
官道上死寂了很久。
直到确认那些骑兵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才开始从远处的荒草丛、泥沟,或者各种隐蔽的角落里响起。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难民们,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
脸上却没有多少悲伤,也没有什么庆幸。
下一刻,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刚才还犹如待宰羔羊般的难民,像疯狗一样,扑向了那些被赤眉军翻乱丢弃的杂物。
“这是我的!”
“滚开!这半块饼子是我先看到的!”
为了争抢地主家破箱子里漏出来的一件破衣服,或者是死人怀里掉出来的一小把糙米。
刚才还一起逃难的难民们,立刻厮打在了一起。
有人用指甲抓破了对方的脸,有人搬起石头砸向昔日同乡的脑袋。
更有甚者。
那些在抢劫中没捞到好处的人,直接将目光盯向了地上的尸体。
他们面无表情地扒下死者身上的衣物,甚至连脚上的草鞋都不放过。
地主那具无头尸体,因为穿着上好的绸缎,更是遭到了几个难民的疯抢,没过片刻,就被扒得赤条条的。
这大概,就是秩序崩塌后的人间了。
道德、伦理、廉耻,全都是放屁。
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只有活下去。
风波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可抢了。
除了被扒得干干净净、白花花地躺在烈日下曝晒,没有任何人愿意去掩埋的尸体外。
官道上,什么也不剩了。
仿佛刚才的那场屠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难民们将抢来的东西捂在怀里,再次排成了那长长的、死气沉沉的队伍。
继续,麻木地向着东边,那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活路的扬州方向,挪动起来。
......
远处的土坡上。
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麻木的逃难,到残忍的屠杀,再到这令人作呕的哄抢。
全都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褪了色的粗布道袍。
头上却并没有梳道髻,只是用一块黄巾,将头发紧紧包起。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九节杖。
这打扮,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怪异。
他叫梁义。
他就这么站着,年轻的脸上,并没有因为目睹了这些肮脏而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透着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沧桑,以及沉甸甸化不开的悲悯。
一直等到那支难民队伍走远了。
梁义才走下了土坡,走到了那血肉模糊的官道中央,将九节杖插在路边,弯下腰。
开始一具一具地,将那些被扒得赤裸裸,死不瞑目的尸体,拖向路边。
他做得很认真,很用力。
烈日下,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浸湿了他头上的黄巾,在他的道袍上晕出一大团印记。
拖完了官道上的。
他又转身,走进了路边那片荒草丛中。
在那里,他找到了那个女子的尸体。
她浑身赤裸,手脚被掰成了诡异的角度,身上布满淤痕和泥土。
眼睛空洞地望着刺眼的天空,早已经没有了声息。
梁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解下自己那件道袍,轻轻地盖在了女子赤裸残破的躯体上。
然后,他蹲下身。
握住了女子冰冷僵硬的手,垂下眼眸,嘴唇微微翕动。
“生者皆苦,死者安息。”
“尘世之恶,如影随形;黄天之慈,接引孤魂。”
“忘却今生之痛,涤荡此世之孽...”
这不太像是超度的经文,倒像是最简单的祈愿。
念完之后。
他站起身,在不远处的干涸沟渠旁,寻了一个天然的地坑。
用双手,和一块尖锐的石头,一下一下地,挖着坚硬的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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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指磨出了鲜血,直到指甲翻卷。
他才将那女子的尸体,连同外面那些无名的死者,一起放进了坑里。
一捧一捧的黄土,掩埋了人间的罪恶。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
如血的残阳沉入了地平线,黑夜慢慢吞食着这片大地。
梁义披上道袍,重新拔起那根九节杖。
孤独地,走上了官道。
......
没走多远,夜色中前方官道旁的旷野上,已经亮起了点点火光。
那是由无数堆微弱的篝火,组成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连一个帐篷都没有。
只是那些白日里逃难的难民,走不动了,便随意地瘫倒在地上,回复明日继续逃难的体力而已。
梁义拄着杖,走进了这片营地。
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鼻而来,几团微弱的篝火有气无力地映出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对梁义这个突然走进来,且打扮如此怪异的陌生人,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奇。
他们只是空洞地看了一眼,便又将头埋进了双膝之间。
梁义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中。
直到。
一阵微弱的**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梁义走过去。
看到一个男人,蜷缩在沟里,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
不知道是因为怕传染,还是觉得他已经没救了,他被同伴甚至是亲人,残忍地扔到了这个角落里等死。
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睁开满是眼屎的眼睛,伸出手试图抓住梁义的衣角:
“救...救我...”
梁义没有犹豫,他屈膝蹲了下来。
放下九节杖,毫不嫌弃地握住了那只手。
开始仔细查看他的病情,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旁边几个难民的注意。
黑暗中有人嘶哑着嗓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你是大夫?”
梁义没有回头,平静回答道:
“不。”
“我是黄巾行走。”
黑暗中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个古怪的词。
“黄巾?那是什么?”
是帮派?是道观?还是哪路的官军?从来没听说过。
梁义没有再说话,他解下腰间的一个小包袱,从里面取出几株草药。
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碎,然后再吐出来,塞进了病重男人的嘴里。
接着,他用双手在男人的胸口和额头上,按照某种穴位,用力地推拿起来。
随着他的推拿,男人的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一点点。
周围,原本漠不关心的难民们。
有几个探出了头,借着篝火的光芒,好奇地看着这个怪人。
最后,梁义从包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和一截炭笔。
当着那几个围观者的面。
他将符纸平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上面迅速地画下一道复杂的符箓。
画符的同时,他的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画完之后,咬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在符纸上。
他用火折子将那道符箓点燃,符纸在黑暗中化作一团明亮的火光,然后迅速烧成了一小撮灰烬。
梁义将这些符灰,小心翼翼地溶入了他随身的一个破葫芦里,摇晃了几下,将那男人的头托起,把葫芦口凑到了他的嘴边。
“来,喝下去。”
男人大口大口地,将那碗符水,咽了下去。
这当然不是什么仙丹妙药。
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男人抽搐的身体,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肉眼可见地,气色好转了起来。
“神...神仙...”
男人睁开眼,看着梁义头顶那方黄色的头巾,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梁义握住了那男人的手。
他的眼神,变得庄重肃穆起来,他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来。”
“跟着我念。”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那男人茫然地看着梁义,似乎在费力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念出声来。”梁义说。
“苍...苍天已死...”男人虚弱地,断断续续地,跟着念诵,“黄...黄天当立...”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却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男人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竟然发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他再一次,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梁义松开了他的手,将他平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不知何时起,已经从黑暗中探出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难民们。
梁义拄着九节杖,声音平静地问道:
“还有没有病人?”
......
这原本也应漫长而绝望的一夜。
因为这个头裹黄巾的年轻人,变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无数本来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人,如同握住了神仙垂下的那只手一般,围拢了过来。
接下来的好几个时辰,梁义重复着推拿、敷药、画符、喂符水的动作。
每一次救治,他都会握着对方的手,让他们跟着念出那八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八个字没有什么力量,但又好像有着太多力量,留在了那些等死的人,还有默默看着的人的心底。
直到,画完最后一道符,梁义随身携带的黄纸,已经用得干干净净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端着一个豁口的土碗,走了过来。
“道长...喝水。”
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
在旱灾的年月,这半碗水,几乎等同于半条命。
梁义看了看那个孩子,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土碗,道了一声谢。
他仰头喝得干干净净,还了碗,重新走到一堆篝火旁,盘腿坐下。
越来越多的人,从各自歇息的角落里,缓慢地爬了起来,犹如飞蛾扑火一般,慢慢地,向着梁义所在的这团篝火聚拢过来。
人们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各种各样的目光,在梁义的身上流转。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坐在远处,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突然。
聚拢过来的人群中,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这个易子而食的世道,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为了活命而抛弃。
为什么会有一个陌生人,愿意用自己的草药,耗费自己的心神,去救一些素昧平生、甚至已经被亲人抛弃的等死之人?
梁义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语气有些木讷,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地说道:
“因为。”
“我也曾是,一个苦命人。”
这句平平淡淡的话,却像是一把刀,戳进了周围这些人的心窝子里。
苦命人。
是啊,这天下,有谁比他们更苦呢?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那之前发问的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那你刚才教他们念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梁义抬起头:“哪一句?”
“就是...就是苍天已死那些。”
那人咽了口唾沫,似乎觉得这几个字充满了大逆不道的味道,“这听着,像是要造仮的话。”
梁义没有反驳他。
他看着那一张张沾满泥污、枯瘦如柴的脸。
他有些不善言辞。
所以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想上半天。
“你们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世道,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这些终日只为了活着和填饱肚子而奔波的平民百姓,根本不敢去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才有人大着胆子,小声嘀咕:
“还能因为啥?因为那些流窜到江南的赤眉军呗!他们到处杀人放火,抢了粮食,咱们才没活路的。”
“也不全是赤眉!”一个老头老泪纵横,“现在的反贼越来越多,今天一拨,明天一拨,打来打去,死的全是咱们老百姓!”
还有个汉子咬牙切齿地锤着地面:
“我看,是因为老天爷不长眼!这都旱了三个月了!庄稼全死了,让我们怎么活?”
“官府...官府也不是好东西...”角落里,一个懦弱的声音嘟囔着,“没水浇地,他们不仅不赈灾,还要逼着咱们交皇粮,交不上就拿鞭子抽,把咱们往死里逼,还要抓壮丁去打赤眉鬼...”
七嘴八舌。
每个人,都在诉说着自己遭遇的不公,发泄着对这个世道的怨恨。
梁义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满眼期盼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答案。
梁义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们都错了。”
他本来就木讷,不善言辞。
他不懂得像那些文人一样引经据典,也不懂得像那些公子一般长篇大论。
他只能笨拙、直白地说:“赤眉是贼,官军也是贼。”
“赤眉抢你们的粮,杀你们的命。”
“可官府呢?官府的衙役拿着鞭子,打在你们背上催税的时候,和赤眉的刀,有什么分别?”
“地主老财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你们饿死在路边,连一块干饼都不肯施舍的时候,他们和吃人的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难民们愣住了。
梁义继续说道:“你们说老天爷不长眼,降下大旱。”
“可是,这大旱,旱死的,为什么只有种地的人?”
“为什么那些地主老财的粮仓里,堆满了吃不完的粟米?”
“为什么那些官员,那些乡绅还是能满嘴油流,不知饥寒?”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天’!”
“那个代表着朝廷、代表着贪官、代表着这吃人世道的‘苍天’!”
“它已经烂透了!”
“它不会管我们的死活!它的规矩,就是让我们生下来当牛做马,死后化作尘土!”
“这饥荒、这干旱、这兵灾!全都是苍天降下的惩罚!惩罚我们生而为贱民!”
这番大逆不道,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受苦受难,不是因为他们命贱,而是因为那个“天”错了!
听起来荒谬绝伦。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却这么让人想哭?这么让人觉得痛快?!
“那...那黄天,又是什么?”
那个端水的小男孩,大着胆子,小声地问了一句。
梁义看着那男孩。
他缓缓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黄天,是代表着公正,与慈悲的,至高无上的天道!”
梁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这旷野之上回荡。
“黄天,不忍看苍生泣血!”
“所以,黄巾,才会应运而生!”
“苍天已死,黄天自然当立!”
“就是要砸碎这吃人的世道!”
“就是要推翻那些骑在咱们脖子上的人!”
“就是要让这世间的苦命人,自己做这天下的主!”
梁义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庞。
“信黄天者。”
“在这现世,不再受人欺压!同甘共苦,互相扶持!若有朝一日,为了这大义战死在这黄土上。”
“死后的魂灵,也不会坠入那阴冷的地府。”
“而是会直接归入‘黄天净土’!”
“在那净土里,没有饥荒,没有还不完的赋税,没有服不完的徭役!”
“没有老爷子,没有泥腿子!”
“众生,皆是平等!”
“顿顿,都有白米饭吃!”
最后那一句话,朴实得未免有些可笑。
但在这里,在这些人中,却比任何修辞都要震撼人心。
顿顿都有白米饭吃。
没有老爷。
人人平等。
这些词汇,撩动着人们的心。
既然活着已经是地狱。
既然官府和赤眉都要杀他们。
既然怎么都是死。
为什么,不能为了那个没有赋税、顿顿有白米饭吃的“黄天”去死呢?!
短暂的死寂过后。
黑暗中。
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干瘦汉子,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亲人,他不知自己该为了什么活着。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篝火前,走到了梁义的面前。
“扑通”一声。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抬起头。
那双原本已经死灰的眼睛,此刻,看着梁义。
“道长。”
“我想...加入黄巾。”
“我想去那黄天净土。”
“就算去不了,我也想在死之前,干死几个穿绸缎的老爷,算向这苍天讨点血债!”
“教教我。”
随着他的下跪。
“扑通”、“扑通”...
篝火旁,一个接一个的难民,无论男女老幼,纷纷跪倒在地。
梁义站在那里。
他看着脚下这些可怜、可悲的蝼蚁们。
他只是觉得悲哀。
这是大乾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他缓缓地,向前半步。
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在了最前面那个汉子的头顶上。
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他那张木讷的脸庞。
一半是极致的悲悯。
一半,是准备向这苍天发起复仇的冰冷。
夜风吹过。
梁义头顶那方黄巾,在黑暗中,轻轻飘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