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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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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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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六十九章工人(第1/2页)
    “当--”
    悠扬的钟声穿透了黎明的黑暗,在汉水之畔的工业区上空缓缓回荡开来。
    伴随着这晨钟,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灰扑扑平房里,开始响起了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咳嗽声,还有门扉被推开的吱呀声。
    老孙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从那张木板床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过了知天命年纪的干瘦老头。
    长年累月在田地里刨食的生活,让他的骨节粗大得像老树根,背脊也早就被压得有些佝偻,他坐在床沿上,用手搓了搓脸颊,将干掉的眼屎抠掉。
    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还只是南阳城外,邓氏名下成百上千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佃户之一。
    如果不出意外,他这辈子,大概就会像他的祖辈、父辈那样,像一头老黄牛,在那片属于主家的田地里,从春种到秋收,流尽最后一滴汗,直到某一天倒在田垄上,被随便裹张破草席,埋进那片泥土里。
    他没有婆姨,自然也没有子嗣,因为他穷得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每年交完主家的租子,剩下的那点可怜的杂粮,掺着树皮和草根,只能勉强熬过漫长的冬天,但凡多出一张嘴,那大概率就得一起饿死在那破屋里。
    那是他习惯了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
    襄阳的大军秋风扫落叶般席卷了整个南阳,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世家老爷们,像杀鸡一样砍了脑袋,把他们囤积的粮食和金银,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老孙当时躲在破屋的门缝里,看着那些穿着黑色扎甲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这条贱命终于要交代了。
    可是,那些士兵并没有抢掠他们这些穷苦的佃户。
    襄阳大军在撤离南阳,把能搬的东西都搬空的时候,对于他们,也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些反贼一样,像对待牲口一般不管死活。
    而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老孙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个自称“从事”的年轻人,走到了他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茅屋前,和颜悦色地告诉他,可以选择留在南阳。
    如果留下,襄阳军会给他们留下一份口粮,甚至,还会把那张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地契,亲手交到他们手里。
    但这并非全是好事。
    那年轻人说得很明白:“襄阳大军终究是要撤回江对岸的,南阳这片地方,迟早会被长安的朝廷,或者别的什么人重新接管。”
    “到时候,发给你们的田地,很有可能会被那些重新盘踞在南阳的新老爷们收回去。”
    “你们,大概率还要继续过那种当牛做马、任人鱼肉的生活。”
    他提供了除了留下外的另一条路。
    那就是跟随大军,渡过汉水,去襄阳。
    在那里,他们会被重新造册入籍,想要继续种田的,府衙会分给他们田地,而且没有苛捐杂税;想要自己去寻个新活路的,府衙也不会阻拦。
    但有一点,那个年轻人说得斩钉截铁。
    “去了襄阳,你们就不再是谁的佃户,不再是谁的家奴。”
    “整个荆襄,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佃户’这种东西存在!”
    老孙没读过书,他分不清天下大势,也分不清那年轻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对于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大半辈子的老农来说,故土难离,如果真的有得选,他当然不想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哪怕那里充满了苦难。
    可是。
    当那个年轻人,将一袋沉甸甸的粟米,亲手塞进他手里的时候。
    当那个从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出那句“你们不是牲口,你们是人!之前压榨你们的世家门阀已经被打倒了,你们不再需要理所应当地将一切都奉献给那些老爷,你们应该为自己而活!”的时候。
    老孙心想,他居然也能有为自己而活的这一天?
    那天夜里,老孙抱着那袋粟米辗转反侧,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看着那片困了自己一辈子的田地。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去他娘的!”
    “老子以后,就跟着他们干了!”
    于是,他汇入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登上了渡江的船只,来到了襄阳。
    到了襄阳之后,府衙果然没有食言,搭了棚子施粥,还有专门的文吏给他们重新造册。
    轮到老孙的时候,那个拿着毛笔的文吏问他想干什么。
    老孙种了一辈子的地,他太知道从土里抠食有多难了,他不想再种地了,于是他挺了挺胸膛,说自己想去参军,想跟着襄阳的大军去打那些欺压百姓的老爷。
    那文吏看了看老孙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脊,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说他这年纪,怕是早就过了参军的岁数了,如今在襄阳当兵可是个好去处,好些人都想吃那份军饷,怕是轮不到他。
    然后那文吏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旁边一块用木板搭起来的巨大布告,笑着对他说:“老丈,你若是有一把子力气,又不想种地,不如去看看那个?”
    “襄阳城外新建了个‘工业区’,现在正招人呢,要不要去试试?”
    老孙看了一眼那布告,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工业区里的一名“工人”。
    工人--这个称呼倒是挺新鲜的,但大家伙儿凑在一起一合计,倒也觉得好理解,做工的人嘛,自然就是工人。反正他们这辈子被叫“泥腿子”、“贱民”之类的叫多了,只要能安家,只要能吃饭,叫什么都行。
    老孙还记得自己来到这片工业区的那天。
    他们一群人,坐在顺着汉水而下的木船上,远远地,就看到了岸边平地上,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
    看起来外表灰扑扑的,像是用石头堆起来的,却又找不到半点缝隙,大得让人心慌,那开在建筑下方、黑洞洞的像嘴巴一样的大门,看得他直腿软。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喊:“要命!这怕是吃人的家什!”
    后来,老孙才知道,那玩意儿叫“厂房”。
    修得那么高,那么大,承重梁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但实际上,也就跟住人的房子一样。
    而他们这些工人住的房舍,也就是老孙现在住的这排平房,也是用那种盖厂房的同样材料造出来的。
    老孙刚住进来的第一天夜里,躺在床上,总觉得这没有半点木头梁柱的屋子闷得慌,像是个坟包。
    他半夜睡不着,便偷偷爬起来,用指甲去抠那灰扑扑的墙皮。
    在他的认知里,这天底下的房子,要么是木头搭的,要么就是黄泥混着麦秸秆糊的,总该能抠点泥巴下来吧?
    可结果呢?
    他抠了半天,指甲都快劈了,却连一把灰尘都没能抠下来,那墙面简直硬得邪门,他第二天悄悄跟人打听,那人笑骂了一句“土包子”,告诉他这东西叫水泥,就是从最中间的厂房烧出来盖东西的,少他娘的大惊小怪。
    老孙就这么在这片到处都是厂房宿舍的工业区里,安了家。
    他甚至连新造的户籍,都落在了这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襄阳工业区的工人。
    大多数人,包括老孙在内,一开始都以为,名字叫工人,也就是听起来好听点罢了,本质上,跟干苦力没什么区别。
    无非就是卖死力气,搬石头、挖土、扛木头。
    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进了工业区之后,他们最先干的事,根本不是去工地里卖力气。
    而是...去坐学堂!
    噢不对,应该是“培训”。
    几百上千个糙汉子,被集中进了一间宽敞的大厂房里,规规矩矩地坐在木板凳上。
    前面站着个年轻管事,手里捧着个小册子,给他们念上面的规矩。
    啥玩意儿“安全生产守则”,什么“工人保密协议”。
    老孙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进入厂区必须戴荆条编的安全帽”、“高炉点火时闲杂人等退避十丈”、“严禁将任何图纸、模具尺寸透露给外人,违者以军**处”...
    老孙竖着耳朵听了好几天,别的没记住多少,唯一听明白,也是让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工业区里干活,不发现钱。
    发工饷的时候,是发一种叫做“工分”的玩意儿。
    每个人都会发一个小木牌,干多少活,干什么活,工头就会在你的名下记上相应的工分,每天还都要上报汇总,到时你到底干没干活,一对就知道。
    有了这玩意儿,就能去工业区中间唤做“供销社”的地方去换东西。
    那里面,吃的粮食、穿的粗布,甚至连盐巴、铁锅、针线,什么都有!只要你的工分足够,想换多少换多少,而且价格比襄阳城里卖的还要便宜得多!
    要是你觉得攒下来的工分太多了嫌烧手,甚至还能申请,用工分去换个名额,给自己的儿女上课用!
    听说,工业区里马上就要建私塾了,是专门给工人们的子女开的,只要大人肯拿工分出来,娃娃们就能进去认字、算数!
    这消息一出来,当时在厂房里培训的那些南阳来的佃农们,大多都嗤之以鼻。
    肯来当工人的都是穷苦人家...娃娃读了书又能有啥用?
    但老孙不这么想。
    虽然他是个老光棍,但当他听到可以用工分换娃娃读书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吃的最多的亏,就是大字不识一个!
    他永远也忘不了,有一年南阳大旱,主家的管事下乡来收租,指着村口贴着的一张告示,说是上面朝廷发了文书,今年因为要打仗,租子要涨三成。
    老孙和村里人都不信,可看着那白纸黑字盖着红印的东西,他们又不敢不信。
    后来老孙才从一个路过的书生口中得知,那告示上写的根本不是涨租,而是朝廷体恤旱情,免去了一成的赋税!
    是那管事欺负他们这些泥腿子不识字,硬生生地把免税变成了加租!
    那一年,村里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老孙自己也差点没熬过去,从那以后,老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辈子,可以没钱,可以没地,但绝对不能做个睁眼瞎!
    所以,当管事说出那番话后,老孙在心里暗暗发了狠。
    他要攒工分,死命地攒!
    他现在虽然没有婆姨,但如今在襄阳吃得饱穿得暖,以后说不定也能攒够本钱,讨个带娃娃的寡妇,或者认个干儿子传下香火,不管花多少工分,他也一定要把儿子送进那个什么私塾里去!
    怎么也得让家里出个能识字、懂事的人,以后就不至于再被人当傻子一样骗了!
    就这么接连培训了好些天,熬过了最开始那段满脑子浆糊的日子,老孙的工人生涯,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他亲眼看着这片汉水畔的荒滩,是怎么在他们这些人的双手下发生变化的。
    他们刚来的时候,这工业区里除了几间还在起的厂房,就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
    但很快,在工头的指挥下,他们开始挥汗如雨。
    他们挖开泥土,打下地基,立起一根又一根高达数丈、直插云霄的巨大烟囱。
    他们将那些烧好的水泥,和沙子碎石混合在一起,铺设出一条条宽阔平整的道路。
    他们用一种红砖混着水泥,砌起高墙,将不同的厂区,甚至是他们居住的宿舍区,都隔断开来。
    洗煤厂、炼焦厂、水泥厂、炼铁厂、农具厂...
    整个工业区,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疯狂地蔓延、膨胀。
    一到了夜里,那些炼焦炉和高炉里透出的火光,更是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灯火通明,仿若白昼。
    “呼...”
    老孙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
    他从床头摸起那件工人统一穿着的灰色短褐,熟练地套在身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凉爽的风迎面吹来,让他精神一振。
    “孙老哥!起得挺早啊!走走走,一块儿去食堂啊!”
    刚出门,旁边一间宿舍的门也开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的年轻小伙子,一边擦着脸,一边大声地冲着老孙打招呼。
    老孙脸上露出了笑容:“小李啊,你这后生也不慢嘛。”
    老孙其实很喜欢这个叫小李的年轻人。
    小李也是从南阳过来的,老家连个亲人都不剩了。
    这小伙子身上有股子虎劲,干活舍得卖力气,而且成天乐呵呵的,好像永远不知道发愁是什么滋味。
    老孙在这个小伙子的身上,看到了那种自己从小长到大,都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一样东西,叫做朝气。
    那是一种坚信自己只要肯干,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的精气神。
    “嗨,哪能起晚了呢!”
    小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孙身边,两人并肩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小李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
    “孙老哥,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咱们可得走快点,去晚了排在后面,说不定好菜都被人家抢光了!”
    老孙听着小李的絮叨,只是笑着点头。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小李的肩膀,落在了远处那片已经完全苏醒过来的厂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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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已经大亮。
    好多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白烟和黑烟,像是在晨雾里呼吸;无数的工人从各个角落走出来,汇聚到宽阔的主道上,构成一道道人潮;各个厂房里已经有号子声和吆喝声响了起来,上了夜班的工人们走着相反的方向在厂房前点名下工;运送煤炭和矿石的独轮车碾过水泥路,推着的工人大声提醒着“让让,让让!”...
    空气里是焦炭味,是铁腥味,是木屑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晨风吹走一些又带来一些,闻久了反而会让人莫名精神起来...
    一幕幕汇在一起,莫名让人想起一个词--
    雄伟壮丽!
    它代表着繁忙,代表着希望,代表着创造!
    两人同其他工人一样,顺着宽阔的水泥路,很快就来到了工业区的四食堂。
    这是一座比厂房还大的建筑,足足能容纳上千人同时进食。
    此时,食堂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工人们拿着各自的大海碗,有说有笑地等待着。
    老孙和小李走到队伍的末尾,熟练地排好队。
    进入食堂打饭,是有一套严格规矩的,必须要亮出自己的身份牌。
    这食堂管早饭和午饭两顿。
    平心而论,食堂里的伙食,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绝不会差,就算是些粗面饼子、菜汤糊糊,配上一勺咸菜疙瘩。
    但对于他们这些曾经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的佃农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更何况,这可是干饭!能顶饿的干饭!而且管饱!
    不仅如此,上头还定下了一个规矩,工人食堂,三日必须见一次荤腥!
    今天,恰好就是这“逢三见荤”的日子。
    老孙和小李排在队伍里,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空气里已经有了肉香,小李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队伍里的工人们,也都一个个兴奋起来敲打着碗,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哎,你们说,今天食堂会炖什么肉?”
    前面一个工人满脸期待地跟旁人搭话,“上次那顿大骨头熬的汤,上面还带着好些肉呢,那次可是啃了个痛快...我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谁知道呢?听说前几天才从外面运来好些东西,指不定今天能大肉管够呢!”
    “做梦吧你,几千上万人吃饭,还大肉管够?你忘了之前有几次连肉汤都没得喝?今儿能有几块肉开开荤就算你祖上积德了!”
    “嘿嘿,人活着总要有念想嘛...”
    终于。
    队伍挪到了打饭的窗口前。
    窗口后面,摆着几个大木桶,热气腾腾的。
    老孙递上自己的身份牌,然后双手捧着自己的大碗,满怀期待地递到了打饭师傅的面前。
    可是。
    当那个满脸油光的打饭师傅,用那个长柄的大勺,从木桶里舀起一勺“肉汤”,倒进老孙的碗里时。
    老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只是一勺漂浮着几片可疑肉糜的、颜色发暗的寡淡菜汤!
    老孙将碗凑近了些,一股隐隐的、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这不是好肉!
    这显然是用下水,或者是哪里弄来的变质肉,随便剁碎了在锅里涮了一下,敷衍了事的!
    后面的柱子也打到了饭,他一低头,那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子虎劲爆发了,他端着碗挤上前,大声吼道:“不是说好三天见一次荤腥吗?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畜生,拿这种烂肉来糊弄人?!”
    他的吼声在乱糟糟的食堂里引来了一片目光。
    那打饭的师傅脸色一变,但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凶狠的表情,把铁勺往木桶边上重重地一敲: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
    “爱吃吃,不吃滚蛋!上头就发了这些肉,你不吃有的是人吃!在这儿闹事,信不信老子叫工头来扣你的工分,直接把你赶出工业区!”
    小李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即把手里的碗一磕,捏紧了拳头想要冲上去理论,然而旁边伸来一只手,抓住了小李的胳膊,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是老孙。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劝道:“算了,算了!在这个世道,在这个年头!咱们这种泥腿子,能有一口吃的,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活命,就已经是要跪在地上叩谢恩德的事情了!”
    小李还在挣扎,老孙拽着他往人群外面拖:
    “你若是敢跟那些管事的人顶嘴,惹怒了他们,只要随便给你安个罪名,扣光你的工分事小,若是真把你赶出了这工业区,你还能去哪儿?!”
    “忍一忍!你管它好肉赖肉?大不了今天不吃这肉汤就是...之前不也出过几次这样的事情吗?忍一忍就过去了啊!”
    小李听着老孙这番话,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
    他眼中的怒火虽然没有熄灭,但却被一种无力感所替代。
    是啊,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工人,在这偌大工业区里,他们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去反抗?
    若是因为这一碗发臭的肉汤,丢了这眼看越来越好的饭碗,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周围那些同样分到了臭肉汤的工人们,虽然也一个个面露怒色,但也都敢怒不敢言。
    只能默默地端着碗,低着头,走出了打饭的队伍,找了个角落蹲下。
    这是刻入他们骨髓的东西。
    遇到了不公,他们的反应依然是忍气吞声...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老孙拉着小李,来到了食堂的一个角落里蹲下。
    他看着碗里那勺泛着酸臭的汤,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拿起一个粗面饼子,蘸着那汤,硬生生地塞进了嘴里,囫囵吞咽了下去。
    小李蹲在一旁,看着老孙的举动,狠狠地咬了咬牙,最终也只能端起碗,逼着自己把那些东西咽下去。
    吃着吃着,两人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刻意避开了这碗令人作呕的肉汤,聊起了最近在厂里的劳作。
    “孙老哥,你在水泥厂那边,干得还习惯吗?”
    小李一边用力嚼着饼子,一边闷声问道。
    “还行。”
    老孙用袖子抹了抹嘴,“就是灰大了点,成天跟那些石头泥巴打交道,一天下来,连鼻孔里抠出来的都是黑乎乎的东西。”
    “不过好在是个简单的活,把料送进那大窑里烧,再推出来碾碎装好,也不用费什么脑子。”
    他看了小李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是能看到一些洗不掉的黑色煤灰痕迹。
    “倒是你,小李。”
    老孙关切地说道:“你在炼焦厂那边,那可是整个工业区里最苦、最累的活计了。”
    “每天要从荆山那边运送石炭出来,还要在那种烤死人的大窑子旁边翻煤、出焦炭,你这身板吃得消吗?”
    小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孙老哥,这有啥吃不消的!”
    “俺年轻,有的是力气!再说了,那炼焦厂的活虽然累,可是给的工分多啊!”
    “工头说了,因为那黑石头烧起来灰大、活重,所以俺们一天的工分,比你们水泥厂要多出两成呢!”
    “俺昨天去供销社看过了,等下个月发了工分,俺就能去换一双厚实的布鞋,再扯几尺布托人缝件新衣裳!”
    老孙有些纳闷:“咱们平日都不出工业区...发下来的粗布短褂还不够你穿?你再打扮有啥用?”
    小李嘿嘿笑了两声,看了看周围没人,低声道:“俺跟工头打听过了,南边不是在建新厂吗?那厂是搞纺织的,咱们这些糙汉子哪里会折腾织机?到时候肯定要招女工人嘛,俺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到时候若是有了女工人,说不定还能...”
    老孙恍然。
    “而且...”小李顿了顿,“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炼焦厂的活,就算再苦再累,难道还能比在南阳当佃户的时候,大夏天在田里翻土,被管事抽鞭子还苦吗?”
    “最起码,俺现在知道,俺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给俺自己挣工分,都是在给俺自己挣东西!而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狗娘养的老爷们!”
    听到这番话,老孙也是深有感触地连连点头。
    “是啊...”老孙感叹道,“咱们现在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人当牲口使唤,真的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听说,等这工业区差不多完工,就不会再招工人了,咱们这些熟工,上面还会给咱们盖更好的屋子,连工分换粮食的数额也会降下来...咱们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两人畅想着未来。
    可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地又转到了刚才那碗发酸的肉汤上。
    这其实并不是第一次...之前倒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比如肉食越来越少,比如如今的伙食和工业区刚开始时候的伙食有些差距之类。
    但大家很明显都很满意如今的生活,所以这些事情闹得并不大,两人又骂了几句,话题便转到了上工时发现的一些猫腻上。
    “孙老哥,不瞒你说,”小李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凑近老孙的耳边,“俺在炼焦厂那边,也发现不对劲了。”
    “最近这半个月,每次从荆山那边运石炭回来的车队,工头在记账的时候,总是会让过秤的人,把每车的斤两少记个几十斤。”
    “而且,那些运来的上好石炭,总会被偷偷拉走几车,送到外面去不知道卖给了谁,然后再在煤堆里掺上些劣质的煤渣子和黄土来凑数。”
    小李皱着眉头:“用这种掺了土的煤渣去炼焦,好几次都害得那一炉子的焦炭成了废渣,还差点炸了炉子!”
    “工头却把责任推到咱们头上,说是咱们火候没看好,还倒扣了好几个人的工分!”
    老孙听得满脸阴郁,咬了口饼:“水泥厂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啊...用来装水泥的那种麻袋,明明之前一直是全新的厚实料子,可如今发到咱们手里的,有一半都是旧的、甚至有破洞的!”
    “好些工人装水泥的时候,稍微一用力袋子就破了,水泥洒了一地,结果还要挨工头的骂!”
    “还有前几天发下来铲灰的铁锹,碎石头的铁镐,没用几下就断了!分明是有人以次充好,悄悄换过了!”
    两人越说越觉得心惊。
    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随着工业区搭建得越来越完善,一些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却也慢慢在发生了。
    那些从中层到基层的工头、管事们,胆子好像越来越大了。
    可是,即使很多人都看出了这些猫腻,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唉...”老孙叹息了一声,叮嘱小李,“这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就算了,你可千万别出去乱说啊!”
    “咱们就是个干活的苦命人,惹不起那些人的。”
    “这世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能没有猫腻?上一个到处嚷嚷的也不知被弄去哪儿了,咱们啊,只要还能过现在的日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小李默默地低下了头,算是默认。
    就在两人准备赶紧吃完饭去上工的时候。
    “踏踏--!”
    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食堂。
    老孙和小李抬头看去,只见那人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根本顾不上周围数千名正在吃饭的工人,一路狂奔到打饭的窗口后方。
    他一把抓住那个打饭师傅的衣领,压低声音吼了几句什么。
    那个打饭师傅马上也慌了起来,转身跑进后厨,然后又跑出来好几个人。
    下一刻。
    “快!快!把这些木桶全给我端下去!倒掉!全部倒掉!”
    领头一人像是疯了一样,指着那些装满了酸臭肉汤的木桶,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几个人慌不迭地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抬起那些木桶,连滚带爬地往后厨跑。
    紧接着。
    那几个负责打饭的师傅,以及从后厨出来的人们,一个个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在工人堆里到处乱窜。
    “收碗!收碗!各位工友,把手里的碗都交回来!”
    “刚才那是后厨弄错了!把用来喂猪的泔水当成菜汤端出来了!真对不住各位!”
    领头的人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大声地吆喝着:“肉食已经在做了!大家重新排一下队,这顿算食堂赔罪的,不扣工分!大家都赶紧把那酸汤倒了啊!”
    整个食堂零零散散的工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吃完准备走的,还是没吃完的,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闹剧。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孙手里的碗被人一把薅走了,小李长了个心眼把那酸臭肉汤藏在了屁股后面,然后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下一刻,许多人都看向了食堂门口。
    老孙也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在那些光影交错的细小尘埃里。
    一群黑甲亲卫簇拥着一袭白衣,缓缓地,迈过了食堂的门槛,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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