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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西进(七)(第1/2页)
霜降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城墙,然后又压了压帽檐,把视线移开。
天空中正飘洒着夹着冰渣的冻雨。
这已经是承平六年的春末夏初了,按理来说,这天府之国本该是草长莺飞、繁花似锦的模样,可偏偏从昨夜起,温度就一下子降了下来,寒气无孔不入地朝着人的衣领里钻。
好一场倒春寒。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那是整整一队五十人的城防军巡逻甲士,没有穿平日里巡街用的轻便皮甲,而是全部披挂着只有在正面战场上才会动用的重型步人甲。
走在最前方的十名甲士,手里甚至端着已经上好弦的军用连弩!
这等杀器,平日里在蜀地那是锁在武库里生锈的玩意儿,如今却被堂而皇之地端在大街上,黑洞洞的弩机指着周遭一切可以藏人的角落。
霜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再次将头上那顶破旧斗笠的帽檐压到了最低,融进了街角屋檐下的那片黑暗里。
...还不仅仅是这条主街,霜降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已经将成都城的内城墙边缘摸索了大半圈。
无路可走。
这便是他得出的唯一结论。
在这年头的城池攻防与戒严体系中,当一位手握重兵、刚刚用血腥手段镇压了异己的上位者,下定决心要将整座城池彻底锁死的时候,所能爆发出的管控力是极恐怖的。
霜降甚至觉得,刚刚登上蜀王位置的李煊逸已经疯了。
毕竟,养了大半辈子的宽厚名声,就在这些时日里近乎毁于一旦,为了抓住逃出蜀王府的李煊宸和尘松老道,他如今的手段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城墙上的悬门早已经高高吊起,瓮城内的兵力比平日里多了足足三倍。
那些平时供商贾百姓排队进出的城门洞,不仅轰然落下了千斤闸,彻底封死了出路,再不让人通行,城内更是堪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摆明了就是为了镇压和搜捕,已经连民生和流通都顾不上了的程度。
所以,对于滞留在了成都的霜降一行人而言,能做的选择就很少了。
若是想从陆路突围,强冲城门?
那跟送死也没什么两样。
那么,翻墙呢?
霜降抬头,再次看了眼那巍峨的城墙。
城头之上,哪怕是在这冻雨之中,也依旧火把通明,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巡逻士卒盯着下方,每隔三十步,便是一架随时可以发射的床弩。
飞鸟难渡。
“呼...”
霜降在心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视线,彻底断了从城门离开成都的心思。
而且他知道,不能再在外面逗留了。
从未断绝的全城搜捕正在一点点缩小范围,路过的狗都得被抓去审上两句,他的伪装和隐匿虽然一向做得很好,但眼下绝不敢去赌一丝一毫被发现的可能性。
霜降压低身形,借着雨幕的掩护,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规避开那一队刚刚走过的巡城甲士。
他准备顺着早就规划好的暗巷,撤回他们如今在这死地之中,唯一的一处藏身之所。
只是。
就在他拐入一条僻静狭窄的巷子,准备提气纵身爬上前方的高墙时。
他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堆满了发臭的杂物,平日从无人迹。
可此刻,在胡同最深处那勉强能遮挡些风雨的破败屋檐下,却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影。
那是一个少了一条腿的残疾老叟。
老叟穿着一身破烂单衣,在夹杂着冰渣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他的怀里,抱着一根插满了草把子的木棍。
棍子上,孤零零地插着几串已经被冻得发硬、糖衣开裂的糖葫芦,那么的违和,那么的滑稽。
谁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卖糖葫芦?
谁又会在这个时候有心情买糖葫芦?
显然,这是一个为了生计,在封城之前没来得及逃回城外家中,便被困死在这街头的底层小贩。
在这满城兵甲、杀机四伏的时候,他只能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期盼着不要被那些抓红了眼的军爷当成乱党给一刀劈了。
霜降冷冷地看着他。
无论是他作为山林猎人还是暗卫精英的过去,都不允许他对这世间产生什么同情。
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在这乱世里,人命本就比草芥还要低贱。
他本该毫无波澜地转身,这是他作为谍子的本能,也是他能在无数次任务中活下来的铁律。
可是。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裹着糖衣的糖葫芦时,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与谷雨假扮成夫妻,在成都的夜市里穿行着,花灯如昼,游人如织。
霜降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
她接过,轻轻咬下了一颗,被酸得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张向来恬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罕见的娇俏模样。
她眼眸弯弯,看着他,说了一句:“好酸呀。”
但他却觉得很甜。
“真是疯了...”
霜降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在这随时可能暴露行踪、一旦被发现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绝境之中;在整个锦衣卫谍报网瘫痪,他们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之时。
他,这个向来冷酷无情的锦衣卫杀神。
竟是就这么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走向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叟,看着老叟惊恐抬头,以为遇见了剪径强人。
却见眼前这个人,并没有抽出刀子,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粒碎银,抛在了他那破烂的衣襟里。
随后。
霜降伸出手,动作轻柔,从那草把子上,取下了一串糖葫芦,再扯下一块防水油纸,将那串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然后,他解开衣襟,将其揣入了贴近心口的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千恩万谢、几乎要磕头的老叟,身形一晃,彻底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
锦江畔。
这里曾是成都城内最繁华的街巷之一,但时过境迁,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萧条。
在沿街林立的破败建筑中,有一处废弃多年的蜀锦染坊。
成都,自古便因织锦业的发达,而被天下人称为“锦官城”。
这蜀锦的染色工艺,很是繁琐神秘,需要使用大量的植物染料,诸如蓝草、红花、栀子等,再配合上石灰、明矾等各种媒染剂。
那些染坊的地下废料坑中,常年累月地倾倒着废弃的染液和残渣,这些东西混合在没有阳光的地下,经过日复一日的沉淀和发酵,自然就散发出一种刺鼻得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种味道,就算是那些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仵作闻了都要退避三舍。
而在这全城搜捕的情况中,这等谁都不愿意来的腌臜之地,自然便成了城防军搜捕时下意识忽略的地方,成了锦衣卫在城中最后的隐匿点。
眼下已经是春末夏初,倒是不必担心在这地下会被冻死,也无需生火取暖从而暴露目标。
唯一要命的,便是随着气温升高,这封闭空间里那股发酵的味道,越发浓烈熏人,几乎能将人的隔夜饭都给逼出来。
霜降来到了染坊后院那口枯井旁。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搬开了那块布满青苔的伪装石板,便纵身跃入了那漆黑狭小的地下空间。
双脚刚一落地,还没等他直起身子。
一股劲风,便在黑暗中毫无征兆地暴起!
根本没有半分犹豫,一只秀气的手握住匕首,毒蛇吐信般狠辣抹向了霜降的喉咙!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若是换了寻常武夫,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霜降却没有躲,只是在黑暗中,低沉地吐出了两个字:
“是我。”
那柄匕首停在了空中,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吐声,谷雨将手收了回去,匕首滑入袖中,彷佛从未出现过。
霜降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暗室的微弱光线。
谷雨就站在他的身旁,那一身原本素雅的青衣,此刻下摆也沾满了污泥,但她的神情,却依然如同以往那般恬静,彷佛她身处的不是令人作呕的排污渠,而是某处清雅的书斋。
暗室的角落里,那位一向衣冠楚楚的蜀王三子李煊宸,此刻披头散发,身上的锦袍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污浊不堪。
他整个人缩在一处干燥石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面色苍白,因为接连惊吓和恶劣环境而高烧不退的男宠,云秀。
李煊宸的眼中满是惊惶、绝望,甚至还有些神经质,只知道搂着云秀,就好像那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温暖一般。
而在另一边。
那个一手献上“红丸”,间接让那位权倾蜀地的蜀王提前升了天,从而引发了这场成都大乱的罪魁祸首--尘松老道。
此刻更是狼狈到了极点。
那一身象征着身份的紫色八卦道袍上,糊满了染坊底部的酸臭烂泥,已经变成了一身绿毛龟壳,此刻正撅着屁股,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吭哧吭哧地,试图将怀里那个装满了金条玉石,因为刚才动静而抓散开的包裹,重新用死结绑紧。
“情况怎么样?”
谷雨没有去看角落里的那三个累赘,转头看向霜降,声音轻柔。
霜降摇了摇头:“还在封锁,甚至比昨天更严密了。”
“城墙上布满了连弩,城门已经用千斤闸封死,还加了拒马,全城实行宵禁,任何敢在街上走动的生面孔,格杀勿论。”
“我们不可能通过任何一座城门出去,哪怕是插上翅膀,也会被射下来。”
听到这个回答,谷雨沉默了片刻,眉眼间闪过一丝思索,但最后也只能一声轻叹:
“好在,除了我们,其他潜伏在成都的锦衣卫,已经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按照预案撤离了。”
“现在被困在这死局里的,只有我们几个。”
霜降的目光再次落在角落里的那三个人身上。
一股杀意无端涌了出来,几乎化作实质。
“谷雨,”他轻声说,“咱们在成都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红丸发作,蜀王暴毙,李煊逸和李煊赫彻底撕破脸,如今李煊赫逃亡剑阁,这蜀地的内乱已经成了定局。”
“眼下这局面,我们只需要带走李煊宸。”
霜降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刀:“至于其他人...”
谷雨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男宠云秀,又看了一眼撅着屁股护着金子的尘松老道。
“没有云秀,李煊宸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跟我们走的。”
谷雨的声音很平静:“他现在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男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若是强行杀人带走,且不说他会不会配合咱们离开,就算真强行带了出去,他也必然会找机会玉石俱焚。”
“至于尘松...”
“他知道的太多了。”
霜降截断了谷雨的话,“只有死人,才最会保守秘密。”
谷雨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妥,公子对他,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安排。”
“况且...”
她看着霜降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嘴上这么说,但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我们跟在公子身边这么久,你还不清楚公子的为人么?”
“公子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我答应过这老道,只要他把红丸喂下去,就保他一世富贵,送他出蜀地。”
“咱们这些人,虽然一辈子只能走在暗面,但咱们绝对不会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去玷污公子的清誉和承诺!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霜降没有说话,他和谷雨对视着,最终默默地将手松开,垂了下去,不再言语。
是啊,若是连公子的承诺都可以随意践踏,那他们这些游走在黑暗中的人,又与李煊逸、李煊赫那等为了权力可以弑父杀兄的畜生,有什么分别?
倒是远处的李煊宸,虽然听不太清两人具体的交谈内容,但以他此刻犹如惊弓之鸟的状态,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他收紧了手臂,心疼地摸了一把云秀滚烫的额头,然后像是护食一般,冲着霜降和谷雨厉声低吼道:“你们在背着我商量什么?!”
“我告诉你们!我说过了,没有云秀,我哪里都不会去!”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我李煊宸现在虽然是个丧家之犬,但我警告你们,只要你们敢动云秀一根汗毛,只要你们敢逼我!”
他指着头顶上那块伪装的石板,目眦欲裂:“我这便冲着外面喊叫!大不了把巡城军引来,大家同归于尽!让你们荆襄的谋算,全都落空!我说到做到!”
一旁正撅着屁股系包裹的尘松老道,被李煊宸这番破罐子破摔的叫嚣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一哆嗦,好不容易打好的结又散开了,几根金条“叮当”作响地掉进了烂泥里。
老道士欲哭无泪,他好不容易才从那打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连藩王都死在床上的王府里捡了条老命。
眼下好不容易办完了谷雨交代的要命差事,这些人也没嫌弃他是个累赘丢下他不管。
他的一颗心早就放进了肚子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熬过这一关,然后买田置地,娶上八房小妾,去过他那神仙般的快活日子。
此刻听到李煊宸居然要嚷嚷着同归于尽,老道士吓得魂飞魄散,当即顾不得去捡金条,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苦着一张老脸,压低嗓门劝道:“哎哟我的三殿下喂!祖宗!您可小声点儿吧!”
“这上面若是恰好有巡城军路过,听见您这动静,那咱们今天可就全得交代在这里了,全得死在这臭水沟里!”
他甚至还语重心长地劝解起来:“要我说啊,殿下,您现在还较什么劲呢?您那大哥,连亲爹的死活都不顾,都这么对你们这些亲兄弟下死手了,您这时候还是留存有用之躯,想想怎么跟着这两位大人逃出成都才是正理啊!”
“您瞅瞅,贫道在这臭水里泡了这么些天,我这上好的紫缎道袍,都要长出绿毛来了!再待下去,不被乱箭射死,也得被这臭气熏死啊!”
李煊宸本就在崩溃的边缘,此刻听到这个江湖骗子也敢来对自己说教,更是怒火中烧,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不由斥道:
“闭嘴!你这天杀的江湖骗子!老杂毛!”
“那红丸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尘松的鼻子骂道:“我当初让你进府,是让你想办法让我父王醒过来留下一句话!你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居然敢...居然敢用那种榨干生机的虎狼之药喂我父王!”
“若不是你那颗毒丹,父王怎会惨死?大哥二哥怎会当场火并?我又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换做平日里,再借给尘松老道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堂堂蜀王三子,如今的大乾巴东郡王呛声。
但他尘松能在江湖上坑蒙拐骗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打死,本就是个人精,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哪里看不出来眼下是个什么形势?
这蜀王三子虽说如今封了郡王,听着威风,但落难在这臭水沟里,连个兵丁都没有,地位说不定还比不上自己呢!
好歹,自己跟眼前这两位荆襄的谍子大人,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不是?自己可是替荆襄立过大功的!
想到这里,尘松老道当即脖子一梗,早年那股市井无赖的劲头都上来了,据理力争道:“三殿下,您这话可就昧着良心了!可就不对了!”
“老道我可是按照规矩办事,我又没给蜀王殿下喂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蜀王殿下的病情,您这做儿子的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真正的油尽灯枯了,太医院的神医都束手无策,能不能再醒过来睁眼看看,那都还是两说呢!”
“老道那颗红丸,虽然霸道了些,但好歹是让王爷回光返照,清醒过来了吧?老道我可是兑现了诺言的!”
尘松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还翻了个白眼:“退一万步讲,最后拍板要老道喂药的,可是那位世子殿下!是他在大殿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强逼着老道动手的!”
“你要找人算账,你得去找他啊!你冲老道我发什么火?老道我就是一个听差办事的苦命人!”
李煊宸被他这番倒打一耙、黑白颠倒的话说得一怔,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随即便是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尘松就要破口大骂。
却见那老道士得理不饶人,继续喋喋不休地嘟囔着:“而且啊...殿下您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红丸,它也不是出自老道之手啊,那是...”
尘松用眼角瞟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谷雨和霜降,声音小了下去:“三殿下你倒也是个识时务的,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你不敢去找那两位大人撒火,就只会挑老道我这个软柿子捏,朝老道耀武扬威...”
“我看您呐,就是虚伪!”
“你--!”
李煊宸恼羞成怒,刚想放下云秀,起身去撕烂这老贼的嘴。
就在这时。
他怀中那一直昏迷不醒的云秀,身子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一丝微弱的动静,立刻浇灭了李煊宸心头的怒火,他所有的戾气和暴躁都烟消云散,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俯身询问:
“云秀?云秀你醒了?是不是哪里痛?”
然而,云秀并没有真正醒来,只是意识模糊地蹙着眉头,在噩梦中痛苦地嗫嚅着嘴唇,反复呼唤着李煊宸。
“殿下...殿下...”
听着声声呼唤,李煊宸的心痛到了极点。
再一想前些日子,一直将他当做废物、却也护了他二十年的父王惨死在病榻上;两个亲生兄长,为了那个王座,毫不犹豫地刀兵相见,杀得王府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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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无论是老大还是老二,均是未对他这个无心争权的三弟,有过任何的留手和顾念亲情。
如果不是他跑得快,再加上谷雨他们的暗手,怕是早就莫名其妙死在那王府里了。
再加上眼下,自己堂堂天潢贵胄,却身处这等肮脏、恶臭,连狗都不愿意来的地下排污渠中,苟延残喘,生死未卜。
李煊宸不由得心中悲哀到了极点,一股无力感迅速将他淹没,只能紧紧抱住云秀,眼泪混着泥污,无声滑落。
另一边。
谷雨和霜降并没有搭理这两人的插科打诨。
“市井间已经起了消息。”
霜降将视线从那三人身上收回,转头看向谷雨,严肃说道:“我刚才探查的时候听到了些风声,荆襄大军八万兵力,已经出上庸,开始攻伐汉中了。”
谷雨闻言,美眸中也是异彩连连。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匕首,思索了片刻。
“看来,公子不仅收到了我们最后传出去的消息,而且,已经做出了决断,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只要汉中大门一开,锦衣入蜀这盘大棋,也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王府那边,李煊逸有什么反应?李煊赫逃去剑阁,现在荆襄大军压境,他该如何应对?”
霜降摇了摇头:“很难立刻见效。”
“汉中毕竟还在朝廷的手里,中间隔着李煊赫的剑阁封地,李煊逸大概率会选择作壁上观。”
“或者说,他应该会先抓紧处理李煊宸的问题,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成都的搜捕力度才不仅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估计,得等到大军彻底攻下汉中,兵锋直指剑阁,甚至是开始攻打剑阁的时候,这种压力,才能真正影响到成都的局势,逼得李煊逸转移视线。”
两人就在这恶臭的暗室里,就着昏暗的光线,低声快速地认真讨论了片刻。
最后,两人都无奈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成都的封锁,不知道还要持续到何时。
李煊逸为了抓住老三和尘松,绝对不会轻易解除戒严。
之前他们想着,先在这个排污渠里躲起来,等事态变化,等李煊逸和李煊赫打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城内的时候再趁乱出城的路子,已经完全走不通了。
虽说眼下因为这里太过恶心,暂时未被城防军搜到,但整个成都的锦衣卫谍报网已经陷入了瘫痪,暗桩皆已撤离。
他们没办法送出任何消息给荆襄,也没办法接收公子的任何指令。
而这等藏身之地,也绝不是一直安全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防军的搜查只会越来越细致,迟早会搜到这里。
从城门强行逃出去的可能性,又实在极低。
他们,只能靠自己想想别的办法了...
谷雨沉默了很久。
她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快成为废人的李煊宸。
她想了想,提着沾满泥污的裙摆,缓缓地走向了他。
李煊宸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猛地抬起头,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防备和厌恶。
“殿下。”
谷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柔,直指人心。
“您,恨李煊逸么?”
听到这句话,李煊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凄厉冷笑。
“呵呵...怎么?”
“又想来这一套?”
他嘲讽地看着谷雨,“又想来这一套你最擅长的、玩弄人心的把戏?”
“谷雨,你还不明白吗?”
李煊宸拍打着身下肮脏的泥水,声嘶力竭道:“现在父王死了!大哥和二哥彻底反目成仇,杀得你死我活了!”
“我被你们骗得团团转,被你们带着东躲西藏!”
“这蜀地马上就要大乱了,你们荆襄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还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你还想怎么利用我?!”
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面对他这般歇斯底里的控诉,谷雨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觉得,殿下把我们想得太阴暗了些。”
“你们做的事情,哪一件不阴暗?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李煊宸痛苦摇头,低声哀求:“我真的累了。”
“我感谢你们,在那晚没有丢下我,还把云秀还给了我。”
“但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不配做什么巴东郡王,我也不想去掺和你们荆襄和我大哥二哥之间的博弈,我只想带着云秀找个没人的地方活下去。”
“殿下这话说得丧气,”谷雨轻声道,“但无论您想去哪里,您至少,要先逃出这座成都城,不是么?”
李煊宸忽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了头顶那块石板,似乎在做着某种抉择。
良久,他咬了咬牙,用一种虚弱却又透着些疯狂的语气说道:“我...其实可以赌一把。”
谷雨微微挑起眉头。
李煊宸盯着谷雨,像是要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我愿意出去。”
“只要我主动走出去,向大哥投降。”
“也许,只要大哥能把我控制在蜀王府里,只要我当着他的面发誓,我愿意做一个彻底的废人,永远不再踏出王府半步。”
“他或许...就会觉得我不再是威胁。”
“这样,我和云秀,也许都能保住一条性命,总比躲在这臭水沟里等死要强!”
这种想法,堪称天真懦弱。
但在绝境中,这似乎又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然而。
谷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嘲笑,也没反驳,只是轻声说:
“不,殿下。”
“您不会这样做的。”
李煊宸愣住了,他有些恼怒地反问:“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不敢?!”
“因为,您比谁都清楚。”
谷雨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李煊宸的眼睛:“您曾经亲口对我说过,您的大哥李煊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这意味着,您在内心深处,永远都不可能去真正地信任他。”
“这意味着,无论他嘴上许诺得多好听,哪怕他发下毒誓保你性命,您也绝对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完全全地交到他的手上。”
“因为您承担不起他哪天突然改变想法,或者觉得留着您是个隐患时,痛下杀手的代价。”
“而您现在,嘴上说着要放弃,却还依然跟着我们东躲西藏,甚至宁愿躲在这等恶臭之地许多天也不出去投降。”
“就是因为,您心里比谁都明白!”
“此刻的成都城,所有人都想您死,只有我们,只有荆襄,才真正在乎您的死活,才会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代价地将您送出成都。”
李煊宸听得无言以对。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反击谷雨这番剖析。
是啊,他不敢。
他宁愿在这臭水沟里和荆襄的谍子虚与委蛇,也不敢去面对那个连亲生父亲都能弄死、连亲生弟弟都能提刀追杀的“好大哥”。
许久。
李煊宸像是泄了气一般,瘫软下来。
他将怀里的云秀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沙哑空洞。
“你们...想要巴东?”
谷雨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的目光,停留在李煊宸和云秀的身上。
看着这两个男人,在这散发着恶臭的污泥里,紧紧相拥,互相取暖的模样。
不知为何,谷雨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等龙阳之好,这等有伤风化的做派,若是放在外面的世俗之中,必然会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弃,被视作最为肮脏不堪的罪孽。
甚至连李煊宸自己,都因此而自卑,从而沦为被兄弟们控制的把柄。
但是。
在此刻,在看尽了王府内那些为了权力、为了欲望,不惜杀兄弑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丑恶嘴脸之后。
看着眼前这两人,为了彼此不顾生死、抛弃尊严的依偎。
谷雨却突然觉得,这好像,一点都不肮脏。
这两个人,应该是真心相爱着的吧?
他们抛弃了身份,抛弃了性别,抛弃了家世、经历,甚至抛弃了世俗赋予他们的一切外在。
这仅仅只是,两个在乱世的绝境中,互相依偎、互相舔舐伤口的灵魂罢了。
在这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道里,这份感情,反而比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多数人,都要来得纯粹,来得强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黑暗中,一直默默警戒、守护着她的霜降。
霜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投来了询问的眼神,她却没有回应,只是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李煊宸。
只是,她那一贯温和,却始终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此时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
“殿下这话,言重了。”
“您虽然被朝廷一纸诏书,封为了巴东郡王。”
“但眼下,无论是您,还是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您绝对没有真正控制巴东那等军事重镇的能力,那里有朝廷的兵马,有蜀地原本的戍卫将领。”
“而且...”
谷雨冷静地分析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或许此刻,您那位刚刚掌控了成都大权的大哥,李煊逸。”
“已经在想方设法地,将他的手,伸到巴东那个地方去了。”
“他绝对不会容忍你去就藩。等您一出现,没有兵权,没有根基,等待您的,便只会是他布下的死局。”
李煊宸垂下眼帘。
“那如果...我连这唯一的用处都没了。”
“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费尽心思救我出来做什么?用来取笑么?”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直起身子,夸张地挥舞着手臂,用一种令人心酸的惟妙惟肖语气,模仿着市井街头那些闲汉的口吻:
“看啊!”
“那就是蜀王三子李煊宸!”
“他不仅引狼入室,害死了自己的亲爹!还被其他人算计来算计去,让自己的两个兄长都恨得牙痒痒,欲除之而后快!”
“他还喜欢男人!他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
“大家快看啊,他是有多废物,多可怜啊!他这样的人,好像连活着喘气,都是一种错啊!”
这等自嘲,在这寂静的暗室里回荡,让人听了便觉得心中发堵。
谷雨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
“不,殿下。”
“我没有要取笑您的意思。”
“我也不是在说您毫无用处,可以被随时丢下,并以此来对您施加心理压力。”
“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事实。”
“荆襄,确实想要巴东。”
“因为那是进入蜀地腹地,仅有的两个咽喉入口之一,但是,那条坚固的防线,那里的戍卫将领,绝不会因为您这位名义上的郡王的一句话,就向荆襄敞开大门。”
“换句话说。”
“我家公子想要的东西。”
“他从不寄希望于别人的给予,他会用他的刀剑,用他的大军,亲自去拿!”
“但...”
谷雨话锋一转,“在公子拿到巴东,甚至拿到整个蜀地之后。”
“或许,您可以...”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
但聪明如李煊宸,立刻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顾子珩打下蜀地,依然需要一个名义,需要安抚蜀地的民心。
而他李煊宸,大乾正统的巴东郡王,前代蜀王的嫡系血脉。
他的这个“名头”,只要他还活着,对于荆襄来说,便是有用的。
能帮那位公子,省去无数安抚地方、镇压叛乱的麻烦。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只要他愿意安分守己,便能换取他与云秀一生平安的交易。
谷雨站起身,看着这两个依然紧紧依偎在污泥里的男子,眼神是那般的平和。
“那么,殿下。”
“为了这一天,也为了您怀里的人,好好活着吧。”
站在远处的霜降,目光一直追随着谷雨的身影。
不知为何。
他觉得,即使是身处在这个污秽不堪、恶臭熏天的暗室之中。
即使是干着算计人心、操控他人生死的勾当。
但此刻的谷雨,在对李煊宸说出“好好活着”这四个字时,她的身上,彷佛真的在发着光。
霜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摸了摸怀中那包糖葫芦。
他突然想要把这串糖葫芦拿出来,递给谷雨,哪怕它在这个环境中显得那般可笑。
但他就是想走过去,将这个代表着他一丝笨拙心意的甜食,拿出来递给她,或许,还能换来她一个微皱眉头的娇俏笑脸。
然而,就在霜降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层油纸的时候。
谷雨却突然转过身,神色一肃,开口说道:“我想到办法了。”
霜降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将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按在刀柄上,恢复了冷厉的模样。
他安静地听着。
谷雨走到霜降身边,压低声音:“既然陆路已经被千斤闸和重兵彻底封死,走不通。”
“那我们就走水道。”
霜降眉头微皱,立刻反驳:“不可能,成都内河并没有连接护城河,更别提锦江了,而且水面上必然也有水军在日夜巡逻,水门更是重兵把守,防范有人潜水出城。”
谷雨摇了摇头,语气决绝:“不是走水面,是走地下。”
“排水暗渠!”
“我看过前朝成都的城建图志,当年修筑这座大城时,为了防止内涝,在地下修建了很是庞大的排污干道。”
“那些主干道,宽达一丈,高达八尺!完全足以容人弯腰行走!”
“这些蛛网般的暗渠,在城中汇集所有的雨水和污水,最终,都会穿过那城墙根部,通过设在城外的隐蔽水门,直接汇入护城河,或者排入锦江之中!”
谷雨看着霜降,“这是目前,唯一一条,可以不用走城门,也能穿透城墙封锁,离开成都的路!”
听完这个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
霜降的脸色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这太冒险了。”
霜降沉声说道,“你也说了,这图志是前朝的!得有几百年了?如今那些暗渠有没有坍塌、有没有被淤泥堵死,谁也不知道!”
“而且!”
“就算暗渠能通人,但你别忘了,那些最终排入护城河的水门出水口,也是有栅栏的!”
“更何况,这城中下水道的必然会在重要节点设置控制水量的闸门,一旦走那里,如果在中途遇到闸门,或者水门被封死,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地下迷宫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运气好,走到了出口。”
“破开水门铁栅栏发出的动静,也必然会惊动城墙上或者护城河边巡逻的甲士!”
“到那时,岂不是全成了瓮中之鳖!”
面对霜降接连的反驳,谷雨并没有退缩,她坚持道:“你说的这些风险,我都知道!”
“但霜降,你要明白,这已经是咱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霜降依然摇头,他入蜀的职责就是保护谷雨的安全,绝不允许她去冒这种十死无生的险:“我还是觉得,不能冒险,哪怕是等,等到李煊逸犯错,等到荆襄大军的消息传来,城内出现混乱...”
“不行!”谷雨沉声道,“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这个决定,让我来做!”
两人因为这件事,终于爆发了争执。
霜降那向来对谷雨言听计从的态度,在这一刻,为了她的安全,也变得强硬起来。
而谷雨也毫不退让,她深知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然而。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谁也没办法说服谁的时候。
头顶上方的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动!
紧接着,隔着那层厚厚的伪装石板。
一阵粗犷的呼喊声,模糊地传了下来。
“那边那个废弃的染坊!去一队人,把那些井里、枯木下、甚至恭房,都给老子拿长矛捅一遍!王爷有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
甲士整齐的领命声在头顶炸响。
谷雨和霜降的争执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豁然抬头,死死盯着暗室上方的那块石板。
“不可能...”
霜降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
以他的潜行之术,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刚才返回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跟踪他而不被他发现!
那唯一的解释,便是...
李煊逸的全城搜捕,那张天罗地网。
真的已经铺到了城中最后的一寸盲区。
终于,找过来了。
头顶上,搬动杂物和士卒们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再争执了。
谷雨看着霜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然,肩膀微动,将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
她轻声问道:“走吗?”
霜降拔出长刀,一把抓起还在发愣的李煊宸,深深看了谷雨一眼,最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个冷厉至极的字眼。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