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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恐惧(第1/2页)
沈明远站在院门外。
他今日穿着一身考究的暗青直裰,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此刻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几缕薄云半遮半掩的弯月,又看了看院门两侧那些杀气腾腾的亲卫甲士,终究还是没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他一直在心底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别慌,有什么好慌的呢?
他沈明远,自从公子当初还在江陵城外管着那个小小庄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公子的掌柜了。
这一路走来,从江陵到襄阳,从一家小小的铺面,到如今这横跨大江南北、日进斗金的云间阁。
他沈明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公子的事情。
如今,公子虽然做了这名震天下的荆州牧,甚至逼得长安朝廷都不得不认下了这个名头。
但自己,也实在没必要这般紧张,进去之后,就跟以前一样,恭恭敬敬说话,老老实实做事就行了。
--可道理懂归懂,但不知怎的,一想到此时此刻,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坐着的那个人。
那个如今已经割据了整个荆襄九郡,眼下甚至还在挥师伐蜀的人!
若是那场战事真的打赢了,若是连天府之国都被公子收入囊中,将巴蜀与荆襄连成一片。
这等基业,这等威势,放在古往今来的那些乱世史书上,那都是足以直接祭天称帝、称孤道寡的人物了!
一言一行,皆可决百万人生死。一个念头,便有无数人为之奔走效命。
北方的大局如何,他沈明远这个商贾看不懂,也不敢妄自揣测。
但在这大乾的南方,在这长江汉水之间,里头的那位,真的是一念之间,便能掀起世间惊涛骇浪了!
在这样的一位人物面前,在这样一种已经凌驾于凡俗众生之上的权柄面前。
他沈明远,如何能站得安稳?如何能做到内心坦然,毫无惧色?
而且,光从他沈明远自己这两年来的地位变化和周遭人的态度上,就能清楚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他虽然没有在荆襄的官僚体系中担任一官半职,名义上,依然只是个低贱的商贾。
但在襄阳城中,谁不知道,是他沈明远,替州牧大人管着那日进斗金、分号遍布各地的云间阁?
所以,何曾有一个人,敢用看普通商贾的那种眼光来看他?
那些在府衙里手握实权的文武官员,见了他沈明远,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礼遇有加?
若是换了旁人,有了这等狐假虎威的资本,怕是早就飘飘然不知所以,借着公子的威仪去兴风作浪,去捞取更多的权力和利益了。
可沈明远没有。
不仅没有,反而,旁人越是这么敬着他,越是这么巴结他。
他就越发地不自在起来,越发地感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他做起事情来,越发小心谨慎,越发如履薄冰,生怕账目上出现哪怕一文钱的差错,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给别人留下任何攻讦的把柄。
归根结底,他沈明远,终究是出自富裕人家,见过世面,也读过书明过事理的。
所以,他想事情,看问题,难免要比大多数人要多想一层,看得更深一些。
在他看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身份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这世上的好处,你能吃得下,也得能守得住啊!
你一个没权没势、只靠着一点旧情庇护的商贾,霸占着这么大的肥差,受着这么多官员的礼遇。
怎么也禁不住旁人眼红啊!
这荆襄的权力场,早就有了那种暗藏刀光剑影的味道了,那些有真才实学、有手段有背景的官员,自然可以凭借着能力,稳稳当当地往上走。
可他沈明远有什么?没有杨震的勇武,没有李易的才能,没有萧平的谋略--他只是个会算账、会看眼色、会怕死的普通人罢了!
德不配位,则必有灾殃。
若是公子这次叫他来,是要将云间阁的掌柜位置给旁人怎么办?
若是...这次召见,是因为他犯了错怎么办?
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李易,李慎之。
作为当初同样是从江陵那个小庄子里,跟着公子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老人。
沈明远比荆襄官场上的大多数人,都要清楚公子和李易之间的那份主从感情。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后来襄阳府衙里,有了许良萧平这等大才,但在公子的心底,怕是那个曾经在流民堆里跟在他身后的李易李慎之,才是最得他偏爱的那一个!
可结果呢?就算是这等深厚的主从关系,工业区的那场贪腐案一出来,李易作为户曹主官,也差点就死在那砍脑袋的台子上了!
最后哪怕是仗着那份旧情,勉强保住了一命,可官职被一撸到底,印绶被当场收缴,一夜之间,从那个统管荆襄钱粮、人人追捧的新贵,变成了如今别人看到他都得抬脚拐弯的模样!
连李易这种有能力、有资历,又与公子有感情的股肱之臣,在犯了过失,触碰到了权力的红线时,下场都如此凄惨。
这样的事情,难道还不能说明,伴君...如伴虎么?
他沈明远,向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自己但凡真有大才,有远志,当初在江陵,他就不会沦落成一个连尊严都不要的烂赌鬼!
他甚至需要公子的拉拔,才能从那烂泥潭里爬出来,重新活得像个人样。
如今,随着荆襄局势的彻底鼎定,他这样一个骨子里透着软弱的商贾,若是真的不知死活地钻进那个名利场里。
最后,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
才是为什么,他沈明远自认这两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没有贪墨过一文钱,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子的亏心事。
但如今站在门外,即将面见顾怀的这一刻,却依然会如此紧张,如此忐忑的原因。
他在害怕。
而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的确也已经很久,没有单独面见过顾怀了。
人们都说,这世上,权力是最能改变一个人的东西。
他沈明远,可是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去,甚至当初公子被歹人掳走,他还曾动过异样的心思!
虽说后来公子大度,不仅没有追究他的动摇,原谅了他,甚至还让他继续管着云间阁,一直到了现在。
而且,公子也极少过问云间阁的具体经营,对他很是放心。
但是...当初那样的信任,如今,又还能剩下多少呢?
那些像勾魂小鬼一样的锦衣卫,在暗处,又查过他沈明远多少次?
甚至于...他晚上睡觉时,偶尔说出的几句梦话,是不是,也都已经被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呈递到了公子的案头呢?
越是往深处想,沈明远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复杂的情绪,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地往下淌。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我把云间阁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过半点岔子...”
“云间阁的规模,越开越大,如今已经遍布荆襄,甚至南阳刚刚打下来,就蔓延过来了...”
“天工织造那边的布行,虽说为了大局,并入了工业区的纺织厂,但其他生意,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我是给公子赚了真金白银的...”
“尤其是那蹴鞠彩票,从江陵,到襄阳,再到整个荆襄,如今各地只要有云间阁分号的地方,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就没停过...”
“我很有用...对,我很有用,只要我有用,公子就不会丢下我的...”
就在沈明远拼命地用这些事情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的时候。
那扇院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王五魁梧的身躯出现在了门槛内,这憨厚汉子眼力好,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沈明远站在院门外,整个人在夜风中发着抖。
王五愣了一下,随后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大步走上前去。
“沈掌柜?”
王五那粗犷的嗓音一响,就把走神的沈明远给吓得打了个哆嗦。
“啊?!”沈明远惊叫一声,猛地抬头。
王五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了看沈明远身上的衣服,好心肠地问道:“沈掌柜,你这...咋抖成这样了?”
“虽说是入夏了,但这夜风还是有些凉的,是不是穿得太单薄,冻着了?要不要俺去屋里,给你拿件披风先披上?”
沈明远这才看清眼前人,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我这是热的,对,热的,打了个冷战罢了,不碍事,不碍事...”
王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热的还能发抖?
不过,他也没去深究,侧过身子引路,瓮声瓮气地说道:“公子忙完了公文,让你进去呢。”
“哎,哎,多谢...”
沈明远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然后提起衣摆,亦步亦趋地跟在王五身后,走进了院落。
一路被带到书房门前。
王五停下脚步,朝着虚掩的房门微微示意,便转身站回了廊柱的阴影里。
沈明远站在门外,先是脑袋空白了片刻,然后赶紧整理了下衣冠,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然后,走了进去。
刚一跨入门槛,沈明远只轻轻扫了一眼,头便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盯着地面上那一块块青砖,根本不敢往上抬哪怕一寸,去寻找那位高坐在书案后的身影,只是凭着余光快步走到了房间中央。
然后,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双手伏地,额头磕了下去。
“沈明远,叩见公子...祝公子千秋安康...”
然而,等了片刻,上方并没有传来那声他期待中的“起来吧”。
只有沉默。
沈明远依旧保持着伏地叩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敢抬头去窥视顾怀的表情,更不敢再次出声。
久而久之。
这种沉默所带来的压力,竟然让沈明远觉得开始折磨起来。
窗外有只早蝉,在院子的树梢上,断断续续地叫着。
“这南阳的初夏,为什么就这般热?”
“为什么这蝉叫得如此让人心烦意乱?”
“公子为什么不说话?他到底在看什么?他是不是在看我?”
一番心底的自问自答后,恍惚间,沈明远又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门外那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怕呢?
只要我一直忠心耿耿,一直把云间阁打理好,不贪墨,不惹事。
以公子那向来赏罚分明、念旧情的脾气,难道还会无缘无故地亏待我,寻我的麻烦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心底里的另一道声音,却立刻用嘲笑的语气,毫不留情地驳斥着他。
“你清醒一点!你抬头看看你眼前坐着的,是什么人!”
“那已经不是你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公子了!”
“这已经是这荆襄九郡,甚至是以后的整个西南,实质上的皇帝了!”
“眼下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用你,所以对身为赌鬼的你都能伸出手的时候了!你的命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要他想起当初你在江陵时的任何一点不堪,只要他对你那副商人的市侩嘴脸生出了一丝一毫的厌弃。”
“你哪怕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没当官,没在人前耀武扬威。”
“可你如今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云间阁大掌柜的位置!这个位置,有多肥?有多招人眼红?”
“这荆襄,有多少像饿狼、像恶鬼一样的人,在暗处盯着你,想用尽各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扯下来,把你吃干抹净,然后自己坐上去?!”
“一旦公子觉得你没用了,收回了对你的庇护,一旦你犯了错,被锦衣卫找上。”
“到了那个时候,你沈明远,又哪里有李易那样跟公子的情分,可以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杂,在这死寂里便越恐惧。
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给浸透了,黏糊糊地贴着,难受得要命。
而书案之后。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下方。
俯视着那个,正伏在青砖上,显得那么恐惧的,追随自己最早的人之一。
如今。
却在这权力的威压下,变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顾怀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隐蔽的落寞。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一切,真的都已经变了好多,好多。
自己在这乱世中,一路走来,披荆斩棘,杀伐决断,确实建立起了这一番足以让人侧目的基业。
自己掌握了权力,改变了荆襄的未来,甚至即将去改变天下的未来。
可是。
权力这种东西,在成就自己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犹如一道天堑,将自己和曾经的那些人,隔绝开来。
当初,他沈明远还敢跟在自己身后,不管多么落魄,多么不堪,都敢一口一个“公子”,甚至敢跟自己讨价还价,分析利弊。
可如今。
哪怕自己还没有说一句重话,没有降下任何责罚。
他却已经。
连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顾怀轻轻叹息了一声。
“起来吧,”顾怀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跪在地上作甚。”
“谢公子。”沈明远如蒙大赦,站起身形,垂手站在一旁,腰弯得极深。
顾怀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眉头皱了皱,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问题:
“自从到了襄阳,荆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为什么,你总是在有意避开?”
这句话落在沈明远的耳中,简直无异于五雷轰顶!
他只感觉眼前一黑:公子看出来了!公子什么都知道!他在怪罪自己!
沈明远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公子明鉴!公子明鉴啊!”
“小人...小人怎么敢避开公子?小人对公子忠心耿耿啊!”
“实在是...实在是云间阁的生意太忙,各地分号送来的账册堆积如山,小人日夜核对,不敢有半点疏漏,怕坏了公子的事...”
“加上小人身份低微,怕...怕时常来府衙求见,给公子惹来那些清流文官的非议,所以才...”
听着沈明远这番毫无逻辑、语无伦次的辩解。
顾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说的避开,”他冷冷打断了沈明远的哭诉,语气带上了一丝严厉,“是指,做官这件事情。”
沈明远的哭诉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跪在原地,愣住了。
做官?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公子是不是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恐惧。
却怎么也没想到。
公子问的,竟然是这个?
顾怀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心中的那股无奈,越发浓重了。
他靠在椅背上,轻叹了一声。
“从庄子里跟着我一起出来的那些人,都找到了各自在这乱世中的路,担起了属于他们的责任。”
“但你却一直老老实实地守着云间阁,生意照做,钱照赚,到了现在,你甚至连成家都顾不上,更不去与旁人交际应酬。”
“这,”顾怀顿了顿,“未免就有些古怪了。”
沈明远依然跪在地上,讷讷不敢言,只觉得喉咙发干。
顾怀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慢慢地踱步到了沈明远的面前。
“明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精明强干的商人,“你当初,虽然走过错路,但后来,你也证明了自己是个会做生意,且极有手段的人。”
“云间阁能有今日,你居功至伟。”
“那么,既然有这种才能,且看到当初的老伙计们都已经身居高位,你当然不会甘于,一辈子只做一个身上满是铜臭味,上不得台面的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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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世道,商人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可你明明知道...”顾怀微微拔高声音,“只要你开口,不,甚至不用你开口,只要你表现出那么一丝一毫,想要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的意愿。”
“我都定然会给你更大的责任,给你更高的位置,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觉得自己不适合在官场摸爬滚打。”
“那最开始,当长安那边需要人坐镇时,我就曾考虑过,要不要让你这位大掌柜,去长安。”
“可结果呢?”顾怀看着沈明远的眼睛。
“你都在有意避开。”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官职?为什么不要更大的权力?”
“你在怕什么?”
一连串问题,让沈明远哑口无言。
他能怎么说?难道他能如实告诉公子,说自己哪儿有您说的那些才能!甚至还在担心会不会丢掉这云间阁掌柜的位置!
是被李易的下场吓破了胆!
是害怕不小心犯了错被锦衣卫发现,害怕在这权力场里死无全尸!
是害怕公子如今高高在上,恩威莫测,自己已经不敢再像当年一样觉得能永远得到公子的重用了!
不能说。
于是。
沈明远只能张了张嘴,却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看着沈明远这副连真话都不敢说,只会逃避的窝囊模样。
顾怀不免生出些疲惫来,倒不是刚才那种处理政务带来的身体上的劳累,而是那种,看着曾经的同行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半路上停下脚步,甚至开始防备自己时,所产生的那种孤独和失望。
“罢了。”顾怀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明远。
他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只剩下了一片平静。
“你也不用担心,更不用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想词来糊弄我。”
“今日叫你过来,原本,是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但现在看来,也没必要说了。”
“你既然如此抗拒,如此畏首畏尾,那件事,交给你,你也做不好,反而会害了你。”
“回去吧。”
“回去安心做生意就是,你这些年来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说罢。
顾怀便不再看他,径直走到一旁的书架前,作势要拿下一本书来看,显然是已经打算结束这场谈话了。
“公子!”
一直跪在地上,不知该说什么的沈明远,此刻听到那句“回去安心做生意”,不仅没有感到想象中的解脱,反倒是莫名地越发恐惧悲哀起来!
这种语气,这种姿态。
意味着,公子,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那份从江陵微末时结下的情分,在这一刻,怕是在公子心中,就要结算了!
沈明远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突然抬起头,双膝往前挪了两步,结结巴巴喊出了声:
“公子!您别赶小人走!小人不是...不是有意避开的啊!您误会小人了!”
“小人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啊!”
“小人是个什么货色,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就是一个烂赌鬼出身,除了会算几笔账,小人还懂什么?”
“您让小人去当官,那是抬举小人,可...可小人怕啊!不是怕死,是怕坐在那个位置上,能力不够,出了过失,误了公子大事...”
“所以,所以小人才一直躲着,小人只想着,能在云间阁里,安安稳稳地替公子管着商事,不给公子添乱,这就是小人能做的最大的贡献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涕泪横流。
可顾怀听着这些话,却不由想到了刚才,沈明远在门外的久候,想到他进门后那种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的拘谨和惊恐,想到他刚才在面对自己逼问时的闪躲和逃避。
若是真如他所说,只是因为能力不足而自责退让,又何至于表现得如同见到了活阎王一般?!
这一刻。
顾怀心中的失望,终于化作了愤怒。
“砰!”
顾怀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书册狠狠地砸在书案上。
他几步走到沈明远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眼中燃烧着怒火。
“能力不足?怕误了我的大事?沈明远啊沈明远,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我!”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吗?!”
“你在怕什么?你怕的不是误了我的事!”
“你怕的是,一旦涉足官场,一旦拥有了权力,就会像李易那样,难免犯错,难免被清算!”
“你更怕的是...”顾怀咬着牙,一字一顿,“怕我这个如今高高在上的人,是个刻薄寡恩、鸟尽弓藏的暴君!”
顾怀猛地俯下身,看着沈明远惊恐的眼睛:“回答我!”
“在你看来,我顾怀,难道就是只能共患难的人么?!”
这最后一句怒吼,让沈明远身子一震,他仰起头,看着顾怀那张满是愤怒和失望的脸。
他的眼泪决堤而出,哀戚地喊了出来:“当然不是!不是这样的!公子!”
“在小人心里,公子永远是当年在江陵,把小人从河边拉回来的那个公子!”
“公子有容人之量,公子念旧,这些,小人都知道!”
“只是...”沈明远张开嘴,想要解释,想要倾诉。
可是,话到了嘴边。
他却又卡住了。
“只是...只是明远...”
他哽咽着,痛苦地摇着头。
他想说,只是明远自己变了,只是明远是个俗人,承受不住这权力地位带来的恐惧;他想说,他看到了李易的下场,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因为,无论怎么解释。
退缩了,就是退缩了。
看着沈明远这副哀戚痛苦、却又无法言说的模样。
顾怀眼中的怒火,慢慢熄灭,他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愤怒尽去,只剩难言悲凉。
是啊。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这是当初从江陵庄子里跟着自己出来的那批人里面。
第一个,走到了想走到的地方。
然后,想要停下脚步的人。
他能说什么?责骂沈明远没有志气,烂泥扶不上墙吗?
强迫他去当官,强迫他去面对那些他根本无法承受的责任压力和倾轧吗?
可是,这世上,有哪一条规矩定了,一个人,就一定要无休止地积极向上,去追逐更高的权力和地位?
有谁规定,他沈明远,就一定要跟着他顾怀,继续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去跟那些世家门阀、跟那些朝廷大军,去拼命,去搏杀?
人各有志。
既然沈明远畏惧了,退缩了,觉得当个富甲一方的商贾,在云间阁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就是他最大的追求。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选择平凡的权利?
而且,顾怀也很清楚,沈明远明显没有把话说完。
他咽下去的那些话,才是他真正恐惧的根源。
那是对权力的敬畏,是对自己这个上位者的疏离和防备。
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权力的诅咒。
他顾怀,改变不了。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身前那个伏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见沈明远的第一面。
江陵的赌坊外面,一个连身上唯一一件能够御寒的外衣都输掉了的男人,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走在巷子里,走向那条护城河,想要用纵身一跃,去结束那烂泥一般的人生。
是自己。
在那一刻,伸出了手。
给了沈明远一次,重新活过来,重新做个人的机会。
而现在。
几年过去了。
这个曾经想要跳河的烂赌鬼,获得了新生,获得了尊严,获得了财富。
却也为处在如今位置而恐惧。
他累了,也怕了。
顾怀就这般沉默了许久。
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了书案后,坐了下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稍微轻柔了一些。
“其实。”
“这次把你从襄阳叫过来,问起为何逃避做官的事情,只是顺带。”
“反而是真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交给云间阁去做。”
沈明远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依然保持着伏地的姿势。
顾怀也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答,自然是自顾自地缓缓说了下去。
“明远,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
“眼下前线的仗,虽然打得很顺,阳平关破了,汉中也拿下了,这仗,肯定是要继续往巴蜀腹地打下去的。”
“但是,”顾怀的话锋一转,“有些事情,除了用刀剑去杀戮之外,也是必须要去做的,而且是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能挖断那些世家大族根基的事情。”
“就比如...廉价的书籍。”
“之前,工业区那边已经造出了第一批廉价的启蒙书籍,在城里的书肆供给襄阳的百姓和那些寒门士子们,试了试反应。”
“反响,果然很好。”
“而引起的风波,都在能控制的范围内,被轻易地压了下去。”
顾怀的语气,开始逐渐激昂起来。
“有了这第一次的尝试,之后工业区那边关于造纸和印刷的产能,已经全开!”
“如今,府衙的库房里,已经积攒了海量的书籍!是时候,把这些东西,放出去,去冲击这天下了!”
“这件事,”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下方的沈明远,“是一件,意义绝对不下于,甚至在某些程度上,远超伐蜀之事的大事!”
“伐蜀,灭的只是一地藩镇。”
“而这廉价书籍若是推行天下,灭的,是这世上所有世家门阀,对知识、对权力的垄断!”
顾怀顿了顿。
其实,在这之前。
他的心底里,一直对沈明远,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因为,相比起杨震、李易、老何这些当初在江陵一起吃过苦的老人,他们都已经在这荆襄的庙堂之上,或者军旅之中,建功立业,名满天下。
而沈明远,却依然只能顶着个商贾身份,躲在幕后,替自己做一个掌管钱粮的掌柜。
所以。
在筹划这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时。
顾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明远。
他打算,把这件名留青史、足以让后世所有寒门学子感恩戴德的事情,交给他去做。
一来,沈明远有头脑,有超乎常人的商才,他懂得如何利用商业的手段,将利益和影响最大化。
二来,他熟悉已经铺开、甚至已经尝试延伸到中原和江南各地的云间阁。
只有借助这个庞大的商业渠道,才能最稳定地,将那些足以引发世道震荡的书籍,在同一时间,抛向全天下!
但他不知道沈明远现在到底怎么想。
所以便继续说道:“而且,在名义上,我是大乾的州牧,蜀地也依然是大乾朝廷的领土。”
“大军无故兴兵攻打汉中,乃至接下来要强攻剑阁,必然会遭到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会给长安朝廷留下召集天下兵马讨伐的口实。”
“所以,此举,正好用来转移天下的注意力!”
顾怀沉声道:“明远,你想想看!”
“当这无数本便宜到只需几文钱的圣人经典,通过云间阁的商队,倾销至大乾的每一个郡县!”
“当全天下那些苦读诗书却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亦或者想要让后代识字却连一本书都买不起的底层百姓,陷入狂欢!”
“当荆襄推行特设的‘不考四书五经、只考算学格物,且一旦中第,直接授官’的新科政令!”
“伴随着这些书籍,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时!”
“会发生什么?”
顾怀冷笑连连。
“所有的世家门阀,所有的名门望族,都会恐慌起来!而所有的读书人,无论是死守经典的老腐儒,还是渴望改变命运的新学子,都将被卷入这场关乎自身命运,关乎阶级跃升的动荡之中!”
“这是思想的厮杀!这是阶级的对撞!”
“而在这种冲击面前,又还有多少人,还有多余的注意力,去指责荆襄攻伐西南?”
“这,一定能彻底转移所有人的视线,为大军伐蜀,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这长长的一番话,深深震撼了跪在地上的沈明远。
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公子为什么还会和他说这些,又为什么在说完后,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公子还要给他一个机会。
公子也在等他的回答。
可...
桌案后的顾怀,看着下方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耐心等待着。
直到,书房外的动静惊醒了他。
原本守在廊柱阴影里的王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魁梧的身板遮住了月光,手里捏着一个什么东西,探头探脑的,满脸焦急,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禀报,但又碍于顾怀正在和人谈话,不敢贸然打断。
顾怀想了想,站起了身子。
“明远。”
他轻声道:“其实,我多少,能明白一些你的心境。”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你在商海沉浮,见惯了尔虞我诈,如今在这荆襄,又看到了权力的残酷,你想要停下,想要歇一口气。”
“这没有错,我也能理解。”
顾怀看着那道五体伏地的背影。
“我不怪你,真的。”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今天,我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
“一如当初,在江陵时,我问你要不要向那个人复仇一样。”
“是接下这件改变天下的事,去面对可能的风险。”
“还是就此停步,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
“先下去吧。”顾怀挥了挥手,转过身,走向了门口的王五。
“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沈明远依然跪在地上。
他听着公子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听着那句“我不怪你”,那句“好好想想”。
只觉得,百感交集,无语凝噎。
而顾怀没有再去管跪在地上的沈明远,他走到门边,看着王五。
“出什么事了?”
王五将手里那个密封着火漆的竹筒递了过来,急声道:
“公子,加急送来的!是北边朝廷那边送来的急讯!”
顾怀闻言,眉头微皱。
朝廷送来的?自己这边拿下了南阳和汉中,朝廷给自己写信干嘛,要骂人?
顾怀一边浮想联翩,一边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借着廊檐下的灯笼光芒,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惊之色。
不是因为朝廷不见体统地在信上骂他。
也不是朝廷决定出兵攻打汉中或者方城。
而是一些,离谱到了极点,却又的确盖着朝廷大印的决议。
顾怀抬起头,看向北方,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朝廷想...”他轻声呢喃,似乎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个荒谬的现实。
“和我,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