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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夜航惊魂(第1/2页)
夜航惊魂
“今晚出坞。”
陈峰一句话,把总调度室里的热气全压没了。
许青川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林晓猛地抬头。
王大柱更是直接瞪眼。
“不是,司令,港内全流程才刚跑顺,今晚就真出海?”
陈峰看了他一眼。
“港里不死人,海上死人。”
王大柱嘴巴一张,又闭上了。
这话太硬。
但没法反驳。
陈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海面。
碎星湾的灯火已经被遮了一半。
雾从外海滚进来,像有人往港口倒灰。
码头上,水兵们刚从第六天演练里爬出来,一个个脸色发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陈峰冷冷道:“全港进入夜间实航科目。”
林晓立刻抓起耳机。
“总台明白。”
许青川深吸一口气,转身抓起训练板。
“第一潜艇队,准备出坞。”
王大柱低声嘀咕:“这也太急了。”
陈峰没回头。
“赤潮岛不会等我们练舒服了再开门。”
王大柱瞬间闭嘴。
这才是真话。
敌人的潮窗在逼近。
他们没时间慢慢把一群旱鸭子养成老海狼。
港内警铃很快响起。
不是战斗警报。
是试航警报。
但声音一拉开,整个碎星湾还是紧得像一根弦。
“潜艇一号,轮机预热。”
“一号明白,轮机预热。”
“舵机检查。”
“舵机检查。”
“压载舱状态。”
“压载舱正常。”
电台里,一句句复诵开始滚动。
林晓坐在总台前,眼睛死死盯着各艇状态牌。
她不敢眨眼。
港内模拟和真实出坞完全是两码事。
模拟时,水不会推你。
夜里出坞,雾会遮眼,潮会拽船,暗流会给你一巴掌。
陈峰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手指一直按在桌沿上。
一下。
一下。
许青川站在外侧通讯位,声音比平时更硬。
“所有岗位只听编号口令。”
“禁止闲话。”
“禁止抢报。”
“禁止自作主张。”
“错一个字,回来自己领棍。”
电台里传来潜艇一号艇长周海平的声音。
“一号艇明白。”
这艘VII型潜艇,是今晚第一条真出坞的铁鱼。
黑色艇身贴着泊位,低矮,沉默,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可陈峰知道,刀再好,握刀的手抖一下,也能割了自己。
码头上,周海山披着油布大衣,站在栈桥尽头盯着。
这老轮机长的脸皱得像干树皮。
他看得比谁都紧。
一号艇里不少人是他这几天用吼声和扳手敲出来的。
能不能成,全看今晚。
“解缆。”
许青川下令。
“一号解缆。”
缆绳组冲上去。
粗缆落水。
潜艇微微一震。
轮机低鸣从艇身里传出来。
“低速前进。”
“低速前进。”
黑色艇身开始动了。
很慢。
但真动了。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陈峰眯起眼。
港内探照灯只开了窄束。
光柱穿过雾,把出坞航道切成一条惨白的线。
潜艇一号沿着这条线往外爬。
像一条刚学会游泳的铁鱼。
“舵角零。”
“舵角零。”
“航速二。”
“航速二。”
“一号保持航线。”
“一号保持航线。”
林晓一边听,一边在图板上推进小旗。
许青川的手攥得很紧。
王大柱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
“能出去吧?”
没人回答他。
潜艇越来越接近船坞口。
那里两侧是厚重的混凝土坞壁。
白天看还好。
夜里看,像两排牙。
陈峰忽然开口。
“潮流报数。”
林晓立刻切频道。
“外坞水文,报数。”
“外坞回报,东南暗流增强,流速一节半,正在顶左舷。”
许青川脸色一变。
“通知一号,右舵微修正。”
林晓马上发令。
“一号,右舵五,修正左偏。”
电台里稍微静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峰眉头压了下去。
然后才传来复诵。
“一号……右舵五。”
许青川眼神一沉。
慢了。
这一下慢得要命。
“舵角回报!”
“一号回报,右舵五执行中。”
潜艇艇首却没有立刻回正。
暗流贴着坞口卷来,狠狠推了它一把。
巨大的黑色艇身偏向左侧坞壁。
距离肉眼可见地缩短。
三米。
两米。
“左舷危险!”
码头上有人嘶吼。
下一秒,刺耳警报撕开夜空。
“偏航!”
“偏航!”
“潜艇一号偏航!”
总台里所有人脸都白了。
王大柱一拳砸在门框上。
“他娘的!”
许青川猛地扑到话筒前。
“一号,右舵十五!”
“右舵十五!”
“轮机减速!”
“轮机减速!”
“立刻复诵!”
电台里传出一片乱音。
“右……右舵……”
“谁在说话!”
林晓厉声吼道:“频道清空!”
可艇内已经乱了。
能听见有人撞到了什么。
还能听见金属扳手落地的声音。
陈峰的眼神彻底冷了。
这就是他最怕的东西。
不是不会。
是会一点,就以为自己行。
一遇到真浪,脑子先空。
潜艇继续往侧壁贴去。
坞壁上的湿苔在探照灯下发亮。
那东西现在看起来比鬼子刺刀还吓人。
“距离一米五!”
“距离一米二!”
码头上有人已经捂住了眼。
这玩意儿一旦撞上去,不说艇毁人亡,至少艇首变形,整个破潮计划都得断条腿。
许青川嗓子都劈了。
“一号听令!”
“右舵二十!”
“左轮倒车!”
“右轮微进!”
“把艇尾甩回来!”
“复诵!”
还是乱。
就在这时,电台里猛地炸出一声苍老的吼。
“滚开!”
紧接着是周海山的声音。
不对。
不是电台外的周海山。
是艇内备用教官老段的声音。
“舵手离位!”
“老子来!”
舵轮被抢过。
轮机舱有人接上口令。
“左轮倒车!”
“右轮微进!”
“舵角二十!”
潜艇艇尾猛地抖了一下。
水面炸开白浪。
黑色艇身几乎是贴着坞壁擦过去。
“半米!”
观测员喊得声音都变形了。
“还剩半米!”
陈峰眼睛眨都没眨。
潜艇艇首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响起。
不是撞击。
是侧舷护板擦过了坞口边缘的铁链。
火星在雾里一闪就灭。
艇身回到航道。
探照灯光柱里,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
林晓肩膀微微起伏。
许青川一把按住桌面,指节发白。
王大柱长长吐出一口气。
“娘的,就差一口气。”
陈峰却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总台里的人下意识让开。
没人敢挡。
许青川追了两步。
“司令,一号已经拉回正轨,要不要继续出坞?”
陈峰脚步不停。
“停。”
一个字,像刀落在桌上。
林晓立刻传令。
“总台命令,一号停止出坞,原地稳艇。”
“一号收到,原地稳艇。”
“所有待航舰艇,停止动作。”
“所有待航舰艇,停止动作!”
整个港口的机械声陆续熄下去。
刚才还紧张运转的钢铁军港,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陈峰走上栈桥。
海雾打在他脸上。
冷得像冰水。
潜艇一号停在离坞壁不远的位置,艇身还在轻轻晃。
舱盖打开。
一群水兵爬出来,脸色惨白,有人腿软得差点跪下。
那个年轻舵手更是站都站不稳。
他看见陈峰走过来,嘴唇抖了一下。
“司令,我……”
周围军官都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陈峰要当场杀人。
毕竟差点撞毁一艘潜艇。
这可是花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海军火种。
更要命的是,赤潮岛大战在前,这种失误简直是在拿全军命运开玩笑。
王大柱低声骂道:“这小子完了。”
许青川没说话。
林晓也没说话。
陈峰停在舵手面前。
那年轻水兵扑通一声跪下。
“司令,我错了!”
“我刚才脑子空了!”
“我该死!”
陈峰低头看着他。
半晌没有开口。
这种平静比骂人还吓人。
码头上几百号人站着,连咳嗽都没人敢。
海浪拍着桩柱。
啪。
啪。
像在替所有人倒数。
陈峰终于开口。
“你确实差点害死全艇。”
舵手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但今天该死的,不只是你。”
所有人心头一跳。
陈峰抬头,目光扫过潜艇一号,扫过栈桥,扫过总台,最后落在整片港口上。
“谁觉得港内模拟过了,就能出海了?”
没人敢答。
陈峰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压得人胸口发闷。
“陆军开坦克,打坏了还能跳车。”
“海军出海,舱门一关,所有人的命绑在一条铁皮壳子里。”
“舵手慢一秒,轮机错一个阀,信号兵漏一句话,整条艇就会沉。”
他抬手指向刚才差点撞上的坞壁。
“刚才这里不是墙。”
“是赤潮岛的礁石。”
“是敌人的水雷阵。”
“是八十万吨海水压下来的棺材板。”
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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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老海军们都低下了头。
陈峰冷笑了一声。
“七天成军?”
“呵。”
“我看是七天让你们学会了怎么站在甲板上装海军。”
这话太狠。
可没人敢反驳。
因为刚才那半米,所有人都看见了。
半米之外,是一场笑话。
半米之内,是全艇葬礼。
许青川咬牙上前。
“司令,是我训练验收太急。”
陈峰看向他。
“你也跑不了。”
许青川立正。
“是。”
林晓也站出来。
“总台反应有延迟,我负责。”
陈峰扫了她一眼。
“你负责,但不是现在检讨。”
他转身,面向全港。
“传令。”
林晓立刻抓起便携话筒。
陈峰的声音被扩音器送出去,压过海浪,压过雾。
“从现在起,停止一切出海进度。”
码头上不少人猛地抬头。
停止?
现在?
赤潮岛潮窗都快到了啊!
陈峰没有给他们议论的机会。
“潜艇队、S艇队、岸炮群、港务队、总台、轮机、舵机、信号、损管,全部推倒重练。”
“所有流程,回到第一步。”
“每条口令,重新拆。”
“每个动作,重新固化。”
“每个岗位,重新验收。”
“谁不合格,谁下舰。”
“哪条艇不合格,哪条艇趴窝。”
“谁敢带病出海,我先毙谁。”
最后四个字一出,全港一寒。
这不是气话。
所有人都知道,陈峰真干得出来。
王大柱脸皮抽了一下。
“司令,时间……”
陈峰猛地看向他。
王大柱后半句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陈峰冷声道:“时间紧,所以更不能把一群半成品送出去喂鱼。”
王大柱低头。
“明白。”
陈峰继续下令。
“许青川。”
“到!”
“你重新编流程。”
“舵手失误延迟,轮机响应混乱,频道抢话,艇内应急接管,全都写进训练。”
“从现在起,每条艇每天夜间出坞模拟三十次。”
“三十次里错一次,从头算。”
许青川眼睛一红。
“是!”
“林晓。”
“到!”
“总台建立红色口令。”
“遇到混乱,立刻清频,禁止多人抢报。”
“任何频道出现废话,直接切断。”
“切错了你负责,切慢了也你负责。”
林晓咬牙。
“明白。”
“周海山。”
栈桥尽头的老轮机长立刻挺直腰。
“在!”
“所有潜艇教官上艇盯岗。”
“新兵可以抖,但教官不能懵。”
“关键岗位必须设置接管人。”
“谁敢离开接管位,军法处置。”
周海山沉声道:“老头子记住了。”
“刘满仓。”
胖水兵一路小跑过来,帽子都差点歪了。
“到!”
“S艇队暂停外海突击科目。”
“先练夜间离泊,避让,紧急转舵,损管封舱。”
“别一听鱼雷就兴奋。”
“艇还没开稳,打什么鱼雷?”
刘满仓脸涨红。
“是,先开稳,再杀敌。”
陈峰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轻舵手。
“站起来。”
舵手一愣。
“司令……”
“我让你站起来。”
年轻舵手哆嗦着爬起来。
陈峰盯着他。
“怕吗?”
舵手喉咙滚了滚。
“怕。”
“还敢不敢上舵?”
他脸更白了。
周围人也看着他。
这个问题比军棍还狠。
舵手咬了半天牙,最后嘶声道:“敢!”
陈峰点头。
“好。”
“回去练。”
“今晚你打舵一百遍。”
“每一遍,都按刚才那股暗流来。”
“练到你听见右舵五,手比脑子先动。”
舵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是!”
陈峰又补了一句。
“再慢一次,你自己滚下艇。”
“是!”
这一下,全港才明白过来。
陈峰不是不要他们。
他是不要侥幸。
这比杀人更狠。
杀一个人,只能吓一阵。
推倒重练,是把所有人的皮都扒下来重长一遍。
许青川转身就吼。
“潜艇一号,重新靠泊!”
“靠泊后,全艇不许休息!”
“舵机组、轮机组、信号组、损管组,全部到训练棚集合!”
“刚才谁乱说话,谁手慢,谁听令不复诵,自己站出来!”
潜艇一号里立刻响起乱糟糟的应答。
许青川直接骂了回去。
“乱什么!”
“按编号!”
电台里猛地一静。
随后整齐了不少。
“一号舵机组明白。”
“一号轮机组明白。”
“一号信号组明白。”
“一号损管组明白。”
林晓也重新打开总台板。
“所有频道重编。”
“训练频道一到六清空。”
“夜间出坞事故复盘开始。”
“刚才所有录音,全部回放。”
王大柱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真往死里整啊。”
李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冷不丁道:“不整,真会死。”
王大柱看了他一眼。
没再嘴硬。
码头上,新兵们被一队队重新拉走。
刚才还残存的兴奋彻底没了。
没人再觉得自己穿了水兵服就是海军。
有人边走边吐。
吐完擦嘴继续跑。
老海军们也不敢倚老卖老了。
那个之前还爱嘀咕的老信号兵,这会儿拿着本子追着林晓问频道规矩。
胖水兵刘满仓把S艇队全踹下码头,让他们闭着眼摸舱门和阀位。
周海山更狠。
他直接把潜艇训练舱的灯全灭了。
“黑灯瞎火都找不到阀门,还想去赤潮岛?”
“做梦呢?”
里面立刻传出一片磕碰声和惨叫声。
许青川站在训练棚前,把刚才的事故流程写成一串红字。
“暗流出现。”
“舵令延迟。”
“复诵混乱。”
“总台清频慢。”
“教官接管迟。”
“应急流程缺口。”
每写一个,下面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陈峰站在远处看着。
这才像点样子。
怕不可耻。
不知道怕才可耻。
海军这玩意儿,没资格靠胆子硬莽。
胆子能让人冲锋。
但不能让潜艇避礁。
不能让轮机不爆。
不能让鱼雷自己拐弯。
林晓抱着记录板走过来。
“司令,今晚全部进度停掉,会影响破潮计划。”
陈峰淡淡道:“影响多少?”
林晓快速翻页。
“按原计划,明晚应该完成潜艇队外海静默试航。”
“现在推倒重练,至少压缩二十四小时。”
许青川也走了过来,声音发哑。
“如果按您刚才的标准,潜艇队和S艇队都要重新验收。”
“保守估计,四十八小时。”
王大柱忍不住道:“赤潮岛潮窗呢?”
林晓沉默了一下。
“最近一次大潮窗,三天后开始预开。”
“完整窗口只有六个小时。”
“错过这个窗口,敌人很可能完成修复,甚至转移。”
所有人都看向陈峰。
压力一下子压到了他身上。
三天。
还要重练。
还要侦察潮窗。
还要准备强攻。
换别人,这时候肯定赌一把。
陈峰却只是看着远处重新靠泊的潜艇一号。
那条黑鱼刚刚险些撞毁,现在又在拖船和口令中慢慢回到泊位。
他冷声道:“那就把四十八小时练成三十六小时。”
许青川眼神一震。
陈峰接着说:“三班倒。”
“人停,艇不停。”
“艇停,流程不停。”
“总台二十四小时开机。”
“所有教官轮流上艇。”
“我不要好看。”
“我要出海后,不管风浪、暗流、炮火、毒雾,口令下去就必须动。”
“明白吗?”
许青川猛地立正。
“明白!”
林晓也立正。
“明白!”
王大柱咧嘴骂了一句。
“行,老子封港,谁敢偷懒我抽谁。”
李虎淡淡道:“特战排盯训练场。”
陈峰看他一眼。
“盯人可以。”
“别把人打废。”
李虎点头。
“懂,打醒。”
陈峰没再说话。
碎星湾的夜彻底被撕开。
训练棚灯火重新亮起。
舵轮一遍遍转动。
阀门一遍遍开关。
口令一遍遍复诵。
“右舵五!”
“右舵五执行!”
“舵角到位!”
“左轮倒车!”
“左轮倒车执行!”
“轮速下降!”
“清频!”
“清频完成!”
“红色口令接管!”
“接管完成!”
声音从一开始的杂乱,慢慢变成铁锤敲铁板。
一下比一下硬。
一号艇那个舵手站在训练舱里,手掌磨破了皮,也没敢停。
老段站在他后面,冷冷盯着。
“再来。”
“右舵五!”
“右舵五执行!”
“慢了。”
“重来!”
“右舵五!”
“右舵五执行!”
血顺着舵轮缝往下滴。
没人喊疼。
陈峰站在港务楼顶,看着整座军港重新转入地狱。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活着杀出去。
林晓拿着潮汐表上来,声音很轻。
“司令,倒计时开始了。”
陈峰接过表。
纸面上,赤潮岛潮窗开启时间被红笔圈死。
三天后。
六小时窗口。
他盯着那个红圈,眼神像刀。
“够不够,不是敌人说了算。”
海雾深处,浪声一阵一阵压来。
碎星湾里,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次半米的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