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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该干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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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该干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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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该干正事了(第1/2页)
    月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不是一次性掉下来的,而是像秋天树上的叶子,这儿一片那儿一片,稀稀拉拉地落。
    早读的时候王哥端着保温杯进教室,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搁,用那种“我也不想搞这套但学校逼我的“语气说:“各科课代表来领成绩单,别在走廊里扎堆。“课代表们领完回去,教室里并没有出现什么集体倒吸凉气的场面。大部分人低头看一眼自己那一栏,面无表情地合上,该困的继续困,该背单词的继续背。初三对这种事已经脱敏了,大起大落是初一初二的事,到了这个节点每个人的名次基本卡在固定区间,上下浮动二三十名,说不上意外。
    葵茶茶的成绩单是课间传到他手上的。A4纸,宋体,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没有急着找自己的名字,先扫了一眼总分列的分布——最高分六百八十几,雷打不动的几个人的领域,跟他没关系。他顺着分数往下捋,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
    级部第两百四十一名。
    上次两百九十八,往前迈了五十多个位次。按理说不算小,换作真正十四岁大概能高兴一整天。但葵茶茶看着这个数字,心里浮起来的是一种很淡的、旁观者式的确认——嗯,就是这个位置。
    三门主科加起来二百五出头,物理化学中规中矩,政治历史这类背诵科目他花的时间最少,分数确实一般。整体算下来就是一个“这孩子还行但也没那么突出“的分数。
    而这是他选择呈现的上限。
    不是说他只能考这么多。前世三十多年让他清楚一件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往哪里投,哪里就有产出。他不是那种能同时把所有事做到八十分以上的人,至少在这具十四岁的身体里不是。创客项目占了一部分心力,日常社交、打球、维持一个正常初中生该有的节奏,加在一起,留给纯粹刷题提分的空间就没那么多了。他可以再多做两套数学卷子,可以把物理错题再过一遍,但那意味着要压缩别的什么,他不觉得划算。
    所以他看着成绩单像看一份报表——各项指标正常,没有暴雷也没有惊喜,符合预期。
    他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旁边的陈也瞥了一眼。她这次考得不错,级部六十多名,稳定发挥。看完自己的分数就收起来了,没说什么。她不是考好了显摆的人,也不是考差了唉声叹气的人。成绩对她来说像每天喝的水,喝了就喝了,不需要评价。
    “你进步了?“她问了一句,语气很平。
    “嗯,一些。“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接话。早读铃响了,娟姐夹着语文课本走进来,开始带大家念《岳阳楼记》。教室里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升起来,葵茶茶混在里面,嘴巴在动,脑子里在别处。
    成绩这个东西在群里大概能活两天。
    第一天晚上异常活跃。不是讨论题,是纯粹的哀嚎。Dinky历史没及格,五十几分,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我背了啊我真背了“。知景鸢政治翻车,选择错了一大片,他没有特别沮丧,用一种分析的口吻说:“我发现我政治大题写的字数和得分成反比,写的越多错的越离谱。“
    小逄补刀:“那你下次写少点不就行了。“
    知景鸢回:“你不懂,不写满判卷老师觉得你态度不端正,写满了判卷老师觉得你逻辑不清晰,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小胡发了句“那包的呀“,然后没人接。
    刘喵喵发了张猫翻白眼的表情包,配字是“成绩出来了但跟我没关系“。她级部第九,确实没她什么事。吴珮玄也在群里,但没怎么说话,只在Dinky发省略号的时候回了个“我服了“。
    第二天各科老师上课讲卷子,热度就降了。偶尔有人在课间发个“高老师讲太快了我没跟上“或者“丁老师讲的那个例子谁听懂了“,应者寥寥。到了第三天,今天,群里安静了。大家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翻篇了,再提没意思。
    葵茶茶觉得这种节奏很好。没有谁因为考好而趾高气昂,也没有谁考差了而一蹶不振。情绪像水面上的涟漪,泛一下就没了。这才是真实的校园,不是小说里一次考试改变命运走向的戏剧化场景。一次月考就是一次月考,存在的意义仅仅是提醒你该继续上课了。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高老师在讲台上推导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干燥的吱吱声。葵茶茶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草稿本上无意识地画圈。他能听懂,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知道自己听懂了,但同时也知道如果让他现在独立做一道稍微变形的题,未必能顺利做出来。
    这就是重生者面对初中知识最微妙的地方。你不是不会,你是“好像会但不扎实“。前世学过的东西确实有残留,就像一栋房子的地基还在,上面的墙体已经塌了。你看着地基觉得自己应该能盖起来,真动手才发现每块砖都要重新烧。
    做不出一道物理题而焦虑是十四岁的心态,他知道怎么解决——多刷题。但面对“记住了但没真正掌握“这种模糊的状态,焦虑的来源不是题目本身,是对自身认知能力的怀疑。三十多岁时他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回到十四岁,大脑并不完全受控。遗忘的速度比想象中快,重新建立连接的速度比想象中慢。
    他不是在跟题目较劲,他是在跟这具十四岁的大脑较劲。
    “葵茶茶。“高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他回过神,发现高老师正看着他。“这道题,上来做一下。“
    他看了一眼黑板,求二次函数对称轴。简单。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三两下写完过程。回去坐下的时候高老师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陈也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笔记。她大概觉得他刚才走神了,但她不会说。
    中午食堂人多,葵茶茶端着餐盘找位子,小逄已经占好了桌正在往米饭上浇西红柿鸡蛋的汤汁。一种很原始的吃法,小逄乐此不疲。
    “多少名?“小逄嘴里嚼着饭问。
    “两百四。“
    “我三百一,比上次进步两名,稳得很。“
    “两名也叫稳?“
    “那叫趋势稳定。“小逄一脸正经。
    葵茶茶笑了一下。小逄就是这样,他的乐观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跑步、打游戏、跟朋友玩这些东西的优先级永远高于成绩。不是不想考好,是真的不会因为成绩不好而不高兴。这种心态在初三里算稀缺资源。
    吃完饭回教室午休。大部分人趴着睡,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葵茶茶没睡着,掏出物理习题册翻了翻电学那部分,看两道又合上了。不是不想做,是午休这个时间段做效率不高,不如等下午课间精神好了再搞。
    他趴在桌子上脸朝向窗户。九月底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照进来带着一点温吞的暖意。操场上没人,空荡荡的跑道上几只麻雀跳来跳去。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东西,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三十多岁的时候是奢侈品。每天下班回家脑子里还转着项目的事,周末也经常被消息搅扰。可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在午后的教室里发呆,没有人会觉得他偷懒,因为午休本来就是用来休息的。
    这种理直气壮的无聊,他挺珍惜的。
    下午两节是化学和历史。
    丁老师讲化学又跑题了。这次从反应方程式扯到以前在化工厂实习的经历,说车间里有个师傅操作不规范差点出事故,“所以你们看,化学方程式不是背下来就完事了,每一个条件都是有原因的“。这个故事上学期讲过一次,版本略有不同,上次那个师傅是“被炸飞的眉毛“,这次变成了“被腐蚀的工服“。但不管哪个版本催眠效果都是一样的。
    葵茶茶半梦半醒撑了一节课。旁边有几个同学从头睡到尾,丁老师也不管,他似乎早接受了自己的催眠属性,讲课更像自言自语。
    历史课焦老师随机提问,问了一个洋务运动的问题,被点到的同学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没答全。焦老师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等着,等那个同学自己说“老师我不会“了才让坐下。这种提问方式看似温和,实际上压力不小——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叫到你,而你又不知道她问什么。但葵茶茶不在意,前世对历史还算了解,具体年份记不清但大的脉络在,被叫到也不至于太狼狈。
    只是焦老师今天没点他。
    最后一节自习王哥来盯了一会儿。他站在后门透过窗户往里看,不到五分钟教室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都消失了。他站了大概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别闹“,语气带着不耐烦但也没真的生气。
    王哥就是这样。嘴上永远不好听,动不动就“你们这帮人““我教了十几年书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但真遇到事了去找他他不会不管。创客小组场地就是他去跟学校协调的,当时嘴上说“搞可以搞,成绩掉了别来找我哭“,但批条子上签得比谁都快。
    葵茶茶对王哥有一种微妙的亲切感,不是来自师生关系,而是来自中年男人之间的理解。王哥四十出头,发际线有点危险,肚子起来了,每天端着保温杯在走廊里晃,像极了前世在公司见到的那些中层管理者——被上面压、被下面烦、手里有点小权力但也不多、抱怨归抱怨活还是得干。
    他有时候看着王哥背影会想,如果没重生,到了四十多岁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不是不好,就是一种很确定的、可以看到尽头的生活。
    然后他会提醒自己:你现在十四岁,别想四十岁的事。
    放学后大部分人都走了。葵茶茶没急着走,在教室里待了一会儿把今天数学笔记整理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把自己画的那些圈涂掉在旁边补上公式。做这种机械性的事情可以让脑子放松。
    陈也走的时候跟他打了声招呼,很轻地说了句“拜拜“,然后就背着书包走了。她走路很轻,在教室里存在感不强,如果不是坐在旁边葵茶茶有时候会忘记她还在。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出校门。九月底天黑得比月初早了一些,但放学时还是亮的,只是阳光换了角度,从正射变成斜射,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依旧拥堵,电动车、私家车、步行的人混在一起,喇叭声和说话声搅成一团。他绕开最挤的那段路从小巷子走出去,插上耳机听歌回家。
    到家吃饭洗澡坐到书桌前。手机放一边,屏幕偶尔亮一下。他本来打算做两道物理题,打开习题册之后又觉得没状态,于是放下笔拿起手机。
    班级群和日常闲聊群都很安静。月考热度彻底散了,各自回到生活轨道。Dinky在创客小组小群里发了句“外壳明天继续搞?“,小胡回了个“嗯“,话题就断了。
    葵茶茶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手机又亮了。
    不是班级群,是那个六七个人的日常闲聊群。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刘喵喵发的消息。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台电子琴,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琴键上干干净净。刘喵喵的手搭在琴键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根皮绳。背景是她家某个角落,能看到一点窗帘的颜色,暗橘色。
    照片下面一行字:
    “考完了,该干正事了。“
    葵茶茶看着这句话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正事?月考刚结束下一轮节奏还没开始,这个时候说“干正事“,要么是学习——但刘喵喵级部第九,不需要这时候突然发力;要么就是别的什么。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知景鸢冒出来:“什么正事?“
    刘喵喵回得很快:“我一直想组个乐队,你们谁会乐器。“
    葵茶茶看到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乐队。
    这个词从一个初三学生嘴里说出来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组乐队“是属于大学或者社会的,属于有时间有场地有设备的成年人。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说“我想组个乐队“,听上去像在说“我想当宇航员“——不是不可能,但总让人觉得有点远。
    但这是刘喵喵说的。
    他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算太意外。刘喵喵骨子里有一种很持续的冲动,不是三分钟热度那种,是慢烧型的——平时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但某些东西会在她心里攒很久,然后突然冒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她已经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说“一直想组“,这个“一直“很关键。
    群里又安静了几秒。不是冷场,是大家在消化这句话的同时心里盘算自己跟这个词之间的关系。
    然后知景鸢发了一段视频。
    十几秒,从背后往前拍的。知景鸢坐在架子鼓后面,手里拿着鼓槌,打了几个小节。节奏很稳,不算特别花哨,但基本功扎实,能听出来不是刚开始学的水平。视频结尾他回头看镜头,推了一下黑框眼镜,笑了一下。
    发完打了两个字:“鼓手。“
    葵茶茶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知景鸢平时在群里话最多,讲冷笑话、模仿老师、见谁都叫兄弟,但从来没提过自己会打架子鼓。不是藏着掖着,是没有人问过。就像你不会在自我介绍里主动说“我会用筷子“一样,打鼓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不需要特意提。但刘喵喵给了他一个契机,他就提了。干脆利落不啰嗦。
    紧接着陈也发了一条消息。
    “我会小提琴。“
    五个字。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包,没有解释。
    葵茶茶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太陈也了。陈也说话永远是这样——你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不会多一个字也不会少一个字。你让她描述一件事她可以用最少的词把核心信息传递完整。这种沟通方式其实很高效,但会给人一种冷淡的错觉。跟她同桌这么久葵茶茶知道她不是冷淡,她就是觉得没必要说那么多。
    但“我会小提琴“从她嘴里说出来信息量其实很大。小提琴不是随便学学就能说“我会“的,不像吉他扫几个和弦就可以说自己会弹。小提琴从入门到拉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中间周期很长,需要持续练习。陈也说“我会“意味着她学了不短的时间。
    葵茶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在哪里学的学了多少年。这些她都没给,也没人问。群里好像默认了一个规则:在这个话题下你只需要说你会什么,不需要解释。
    然后知景鸢@了葵茶茶。
    “@葵茶茶兄弟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家里有吉他。“
    葵茶茶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确实有把吉他。
    木吉他。前世大概二十岁的时候买的,心血来潮想学,报了个班,断断续续学了大半年,后来工作了就放下了。重生之后他发现这辈子的家里也有把吉他——他爸年轻时候喜欢过一阵子,买了放在柜子上面吃灰,弦都锈了。
    前世功底还残留着一些。不算精通,但基本的和弦转换、简单的指弹、看谱弹唱,没问题。说“会“不完全准确,说“不会“也不太诚实。
    他想打字否认。
    “没有吧“三个字打出来,看着觉得太假,删了。
    “我不会啊“四个字打出来,知景鸢肯定不信,而且确实是谎话,删了。
    “会一点“三个字打出来,又觉得太敷衍。
    他就在那儿删了打打了删,盯着输入框看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把所有字都删掉了,什么也没发。
    这个“什么也没发“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如果真的没有他会直接说没有。他不说话就是有,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承认。
    刘喵喵没等他回应,发了下一条:
    “再加一个人吧,我好朋友,911的吴珮玄,我先去跟她说一声。“
    葵茶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吴珮玄,911班。高马尾,黑框眼镜。他对她的全部认知来自走廊上的远距离观察和群里的只言片语。911班在隔壁,课间两个班的人会在走廊里混在一起,他见过她几次——不是特意看,是那个人确实有点显眼。不是长相上的显眼,是气场的。她身边总有人,走路带风,笑起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能听到。但他没跟她说过话。一次都没有。不是因为刻意回避,是因为没有交集的契机。隔壁班的同学,没有共同活动或者中间人搭桥的话,在初中的校园里就是“面熟但陌生“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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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景鸢反应很快:“高马尾那个?行啊她挺能说的。“
    刘喵喵回:“人家叫开朗。“
    知景鸢:“开朗和挺能说不是一个意思吗?“
    刘喵喵:“不是一个意思。挺能说是你觉得她话多,开朗是她性格好。你自己体会。“
    知景鸢发了个“好好好“的表情包没再反驳。
    葵茶茶看着这段对话觉得刘喵喵护朋友的方式挺有意思。她不会正面发火也不长篇大论地解释,就是在措辞上做一个很小的纠正——“挺能说“换成“开朗“,意思完全不一样。前者略带贬义,后者是正面评价。她把这个区别点出来了,不按你的头让你接受,只是放在那里你自己理解。
    群里的对话到这里告一段落了。刘喵喵说“具体的回头再聊“,然后发了张猫伸懒腰的表情包,话题自然地断了。
    没有人追问葵茶茶到底会不会吉他。知景鸢不傻,他不回应就等于默认了,再追问就是给人难堪,知景鸢不会做这种事。
    葵茶茶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桌前面的墙,脑子里出现了柜子最上面那层靠着墙角的黑色吉他包,拉链上有一层灰。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下课,大课间。
    葵茶茶拿着水杯从后门出去。水杯里的水早喝完了,一上午四节课下来嗓子有点干,他得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
    大课间走廊上是人最多的时段。各班的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有的去厕所,有的去水房,有的就站在走廊上聊天。整条走廊被塞得满满当当,你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得侧着身子在人和人的缝隙里穿,速度上不去。
    葵茶茶夹在人流里慢慢往前挪。前面走着两个女生,他没在意,视线落在前面五六米处水房的方向,盘算着人能不能少一点。
    走着走着他的注意力被前面的动静拉回来了。
    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而是走在前面的那个高马尾女生步子实在太大了。
    她不是在走路,是在“迈“。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旁边的人多出三分之一,频率还不慢,搞得跟她同行的那个人要小跑才能跟上。这个画面在拥挤的走廊里有点突兀——周围所有人都在磨蹭、在挤、在边走边聊,只有她在往前“迈“,像一个嫌水流太慢的鱼。
    葵茶茶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注意到了高马尾旁边那个黑框眼镜。
    在走廊的自然光里镜片反了一下,很快,像水面被风掠过。高马尾,黑框眼镜,步子很大,旁边的人要小跑才跟得上。
    他在心里对了一下昨晚群里提到的信息。
    吴珮玄。
    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语速很快,葵茶茶走近了几步之后能听到一些碎片——“……然后我就跟她说你那个不行,换一个……不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声音不算大,但密度很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中间几乎不留气口。她说话的时候头会微微偏,马尾跟着晃,手势比划得不多但节奏感很强,每一个重音都卡在某个手势落下的时候。
    旁边的那个人偶尔“嗯“一声或者“对“一声,基本是在接话的最低限度,大部分时间是在听。而吴珮玄显然不需要对方接多少话,她有自带的推进力,不管你接不接得上她都会继续往下说。不是不在意你的反应,是她的表达本身就有足够的惯性,像一辆已经挂了高速挡的车,你上不上车她都要往前开。
    葵茶茶跟在后面大概三四米的距离,不快不慢地走着。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去听,也没有加快脚步绕过去。走廊本来就挤,他的速度就是周围人的速度,刚好维持在跟她们差不多的位置上。
    “珮玄——“旁边那个人突然叫了一声。可能是想插句话或者提醒她什么。
    吴珮玄转了一下头。
    动作很快,不是那种缓缓转过来的,是干脆地一扭。马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黑框眼镜在走廊的侧光里又闪了一下。她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葵茶茶正好在往旁边让路——不是因为她转头了才让路,是前面有个男生横着走出来他得躲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碰上了。不是对视,是“碰上“。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没有任何停顿,像手指划过一排按钮,没有一个被按下去。然后她就把头转回去了,继续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语速和刚才一样快,好像刚才那个转头根本没有发生过。
    葵茶茶侧身让过那个横着走的男生,继续往前走。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这就是吴珮玄。
    跟知景鸢说的“挺能说的“不一样。知景鸢那个评价关注的是“说“这个动作本身——话多、声音大、停不下来。但葵茶茶刚才看到的不是“能说“。
    是那种身上自带一个场的人。
    不是她在吸引你注意,是你没办法不注意她。走廊里那么多人,各走各的,但你就是会注意到那个步子最大的、说话最快的、马尾晃得最厉害的。她没有做任何吸引目光的事——没有大声喊叫,没有做夸张的动作,没有穿什么特别的衣服。她只是在做她自己,而“她自己“这个东西有一种密度,像一块铁球放进一堆棉花里,你不需要特意找它,你的眼睛自然会被它的重量拉过去。
    这个感觉很难形容。葵茶茶觉得“开朗“这个词可能比“挺能说的“更接近,但也不完全准确。开朗是一个形容词,描述的是性格;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物理性的存在感,像一盏瓦数很高的灯放在一排普通灯泡中间,它没有故意要亮,但它就是亮。
    然后他又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不过是在走廊上走了个对面,连一秒钟的对视都没有,凭什么觉得自己“看透“了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不应该犯这种以貌取人的错误。
    但他确实记住了一个细节——她转头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停留。
    这个“没有停留“很重要。不是刻意的无视,也不是害羞的回避,就是纯粹的“这一眼不在有效信息里“。对她来说走廊上掠过的任何一个面孔都是背景,他不特殊,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没什么。他们本来就不认识,没有理由多看一眼。
    但葵茶茶记住了这个瞬间,因为他知道,如果刘喵喵把乐队这件事谈成了,他迟早要跟吴珮玄说上话。到时候他大概会想起今天走廊上的这一幕——她扫了他一眼,没有停留。
    而他要在一个她愿意停留的场合里,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按下去了。想太远了。先接水。
    水房里人不算多。他接了半杯热水兑了点凉的,试了一下温度,刚好。端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走廊已经开始安静了,大课间快结束了,学生们陆续回教室。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方向。
    走廊空了一半。高马尾和黑框眼镜都不在了。
    晚上的时间是自己掌控的。
    作业不多,月考刚结束老师们还没来得及布置新一轮的大量的。葵茶茶把该写的写完了,合上课本,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很乱,没有调子。
    他想起白天的事。成绩的事已经翻篇了,群里的热闹也散了,走廊上那个一秒钟的照面也没什么好回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不是被什么大事拨动的,就是那种被风吹过水面的感觉——涟漪不大,但它确实在了。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房间的另一侧。
    那边是柜子。最上面一层,靠墙的角落,有一个黑色的吉他包。
    他把椅子拖过去,站上去,伸手够到拉链。拉链有点涩,拽了两下才拉开。吉他包里是一把民谣吉他,原木色面板,有点发暗了。他把琴抽出来的时候灰尘在空气里散开,呛了一下。
    琴身没有明显损伤,就是弦锈了。六根弦暗沉沉的,摸上去有种粗糙的涩感,像摸一截旧铁丝。琴颈有点干,品丝上有轻微的氧化痕迹,但指板没裂,琴桥也没开胶。整体状态就是“放了很久但没坏“。
    他抱着吉他坐回椅子上,先找了一块干布把面板上的灰擦了。灰不算厚,擦完之后面板露出原本的颜色,不是什么好木头,但纹理还算顺眼。他用布沿着琴身边缘擦了一圈,又擦了擦琴头,弦钮上有一层油腻的灰垢,不太好擦,他换了块湿纸巾才弄干净。
    然后是调弦。
    他打开手机上的调音APP——这个是之前为了创客项目测音频频率的时候下的,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把手机放在桌上,吉他放在腿上,一根一根地调。第一根弦转了几圈之后“嘣“的一声断了,断面发黑,锈得太厉害,承受不住张力。
    他翻了翻抽屉找到一盒备用的弦,不知道哪年买的,但包装没拆。换弦这件事他前世做过不止一次,动作还记得。把断弦从琴桥上取下来,穿过弦钮的孔,顺时针转几圈固定住,然后把弦拉紧。换完之后继续调。六根弦全部调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右手拨了一下六弦。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木质共鸣的暖意。不算浑厚,但也不干瘪,就是一把普通民谣吉他该有的声音。
    还行。没变形,音准也在。
    他把左手按住C和弦的指法。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手指落在该在的位置上。脑子里记得很清楚,但实际按下去的时候发现指尖的茧子已经没了。十四岁的手指是软的,按在钢弦上弦硌进肉里,有一种酸胀的钝痛。
    他没在意,右手扫了一下。
    声音出来了。不算干净,有一两根弦闷住了,但和弦本身是对的。C和弦的味道,那种安稳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声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又换了一个G和弦。这次手指转换的速度慢了,中间有一段明显的空白,声音断了一下。他皱了皱眉重新来,还是慢。前世的时候这个转换他闭着眼睛都能做,现在手指像生锈的齿轮,知道该怎么转但转不动。
    他不急,一遍一遍重复。C到G,G到C,再C到Am。每次转换之间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像口吃的人在努力把话说顺。
    大概练了十五分钟,转换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点,但离“流畅“还差得远。他又试了一个F和弦——横按。食指横过来按住一到六弦,这个动作对指尖的力量要求最高,他按下去之后发现有两根弦发闷,声音含糊不清。食指的侧面被弦硌出了一道红印。
    他松开手甩了两下,没继续硬来。横按这种东西急不来,指尖的力量和耐力需要时间养。前世练到能干净地按住F和弦,大概花了两三个月。现在等于从头来过,虽然脑子里有记忆可以加速,但手指的肌肉不会因为你“知道该怎么做“就自动变强。
    他放下吉他看了看左手指尖。三个指头的肚子上都压出了深深的凹痕,有点红,过两天应该会起茧。他记得前世学琴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一两个星期指尖就硬了,再按弦就不疼了。
    接下来他又随手弹了几段东西。不是完整的曲子,就是一些碎片——一段前奏的头两小节,一句副歌的旋律线,一个他自己随手摸出来的和弦进行。这些碎片之间没有逻辑联系,像一个人在翻一本以前读过的书,每页只看一行,看了就翻过去。
    手指确实生疏了。不仅仅是茧子的问题,是手指的独立性和灵活性都不够。无名指和小指的力量差很多,按弦的时候经常会出现小指没按实导致弦发闷的情况。前世他花了很多时间练这个——爬格子,就是手指在指板上依次按弦,锻炼独立性和力量。但他今天没有练爬格子的心情,就是随便弹弹。
    弹着弹着,他摸出了一段旋律。
    不是什么名曲,就是几个音连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像某首歌的副歌但又不完全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出来的,手指在弦上走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明确的谱子,就是凭一种模糊的肌肉记忆在走。走对了就继续,走错了就停下来换一个方向。
    这种弹法在音乐上叫即兴,在他这里叫“瞎摸“。但瞎摸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反而好听,因为你没有在试图复制任何一首已有的歌,它就是它自己。
    他停下来,屋子里安静了。刚才那段旋律的回声好像还挂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
    他把吉他放到一边,靠在书桌旁边的墙角。
    没有放回柜子里。
    这个动作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每次看完那把吉他都会原样塞回去,拉上拉链,放回柜子最上面。今天他没有。他把琴留在了外面,靠在墙边,随手就能拿到。
    他自己不太想说这是什么意思。如果非要解释,他会说“放着方便明天继续练“。但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决定——理性的做法是把琴收好免得落灰或者被碰到。把琴留在外面是一个纯粹感性的动作,就像你翻开了一本书然后没有合上而是书页朝下扣在桌上,因为你觉得自己还没读完。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创客小组群里小胡发了张图,是外壳打磨的进度照片,配了个“明天继续“。葵茶茶看了眼没回,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一些,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不凉但干。他听着风声,脑子里有一段旋律在转,不是具体的歌,就是C和弦和G和弦交替时的那种感觉,温温的,没什么起伏。
    他想了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早上出成绩,中间上课,下午放学,晚上练琴。一天里没有任何一件称得上“事件“的事情发生。成绩出来了,嗯。群里有话题了,嗯。走廊上看到一个人了,嗯。吉他拿出来了,嗯。
    四件独立的事,彼此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串不成一条叙事线。如果硬要写进日记里大概就是“今日如常“四个字。
    但他觉得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群里那条关于乐队的消息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也可能是因为走廊上那一秒钟的照面让他对一个还没说过话的人产生了好奇。或者都不是。可能就是因为他今天把吉他从柜子里拿出来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的生活里正在多出一条轨道。
    一条没有目的的轨道。
    创客项目是有目的的——校内选拔,要做出来,要比。学习是有目的的——考试,排名,升学。打球是有目的的——出汗,放松,跟朋友待在一起。但这些天以来他隐隐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是那种“做这件事纯粹因为我想做,而不是因为它有用“的感觉。
    今晚弹吉他的这二十分钟,是这种感觉。
    没有人要求他弹。没有考试考吉他。没有校内选拔比吉他。他弹了,纯粹是因为他看到了群里的消息,想起了柜子上的琴,然后就拿了。
    正事。
    刘喵喵说“该干正事了“。葵茶茶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对一个初三学生来说什么才算正事。学习算吗?当然算。创客算吗?也算。但如果“正事“只包括这些有用的事,那这个未免太窄了。
    也许正事就是你心里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一直在那儿,每经过一次都会看一眼,但你就是不伸手。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电子琴的照片,你突然觉得,也许可以伸手了。
    也许这就是刘喵喵说的正事。
    葵茶茶翻了个身,把手缩进被子里。左手指尖还有一点残余的酸痛感,那个感觉很踏实。像今天确实做了什么的证据。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次。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想:明天要不要再练一下F和弦。
    想了想,觉得应该要。
    然后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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