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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八百字大章~)
一九九一年四月五日,傍晚。
上野恩赐公园里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
风从不忍池上吹过来,将水面搅出了一层层细碎的波纹,也把道路两侧残留的花瓣卷到了水上音乐堂的台阶下面。
离东京都知事选举正式投票只剩下两天了,矶村尚德今天的行程从早上七点便已经开始,先后经过了练马丶丰岛和台东,然后最后一场演讲被安排在了这里。
水上音乐堂的入口处只挂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
【让完成工作的人按时得到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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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没有太多华丽的竞选口号,只竖着几块写有矶村姓名的看板。穿着白色夹克的竞选工作人员站在入口两侧,引导陆续到场的人进入观众席,又将印着政策摘要的传单一份份递过去。
场内的一千余个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
独立劳工互助会的二百三十名老会员被安排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他们身上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只别着一块写有姓名和工种的布牌。
有人负责绑钢筋,有人做混凝土浇筑,也有人会操作挖掘机和起重设备。
半年以前,他们当中很多人还挤在上野公园的桥洞下面,衣服上满是泥水,等着山田把西园寺发下来的欠薪现金分到自己手里。
如今他们依旧称不上体面。
工装袖口会有洗不掉的水泥痕迹,粗糙的手掌上也布满裂口,可每个人的头发都收拾得很整齐,脚上的工作鞋也擦过一遍。几个人是下班后直接从工地赶来的,腰间甚至还挂着卷尺和手套。
坐在他们后面的,是家属丶中小建设会社的经营者丶公明党与民社党地方组织动员来的支持者,以及一些听到消息后临时赶来的普通市民。
几家电视台在舞台前方架好了摄像机。
《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记者占据了靠近通道的位置,经济类报纸的人则在寻找现场的会社经营者,提前询问他们对融资计划和工程款结算的看法。
西园寺集团公开支持矶村的消息已经开始流传,今天来到这里的记者,至少有一半都在等待他亲口确认。
傍晚六点整,主持人走上舞台,简单介绍了今天演说会的主题。几名来自公明党和民社党地方组织的负责人先后致辞,内容大多围绕中小企业经营和失业问题,台下虽然也有人鼓掌,气氛却始终算不上热烈。
直到主持人念出独立劳工互助会的名字,观众席前方那二百三十名工人才明显有了反应。
山田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将夹克下摆拉平。他没有换上西装,仍穿着平时出入工地的深色夹克,只在里面加了一件白衬衫。走上舞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像是想从那些熟悉的面孔里找一点底气。
「各位,我不太会演讲。」
他站到麦克风前,说完以后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前排立即有人喊道:
「山田大哥骂人不是挺会的吗?」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山田也不恼,伸手指了指说话的人。
「所以今天要是讲得不好,等会儿我就先骂他。」
笑声更大了些,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也终于松了下来。
山田等了片刻,才重新握住麦克风。他显然没有准备过什么正规的演讲稿,开口时偶尔还会停下来寻找合适的词,可他说的每件事,前排的人都亲身经历过。
「这里很多人都认识我。以前我就是个管分包的小工头,平时负责催进度丶点人数,谁迟到就骂谁,谁偷懒也骂谁。」
「可是在去年九月,我连骂人的工作都没了。」
他朝观众席前方看去。
「我们原来的会社倒了。社长从楼上跳了下去,银行把帐户全部冻结了,已经完成的工程又没人结算,大家干了几个月的工资也跟着一起没了。」
刚才还在笑的工人逐渐安静下来。
「那段时间,我们这些人就住在这座公园的桥下面。有人欠了几个月房租,有人的家属还躺在医院里,家里等着交钱。」
「我们去找原来的工会,工会让我们继续等;去找银行,银行说帐户已经冻结,让我们去找会社负责人。」
山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是社长都已经死了,我们还能找谁?」
前排没有人回答。
音乐堂外传来的风声一时变得格外清楚。
山田看着那些和自己一起熬过那段日子的人,声音也慢慢沉了下来。
「后来,西园寺家的人来了。他们拿到会社留下的欠薪底单,把名字丶工期和应发金额重新核对了一遍,再把钱一份份交到我们手里。」
「那笔钱没办法补回所有欠薪,可至少有人能先把房租交上,有人能给家里买药,也有人终于敢坐车回去见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独立劳工互助会,就是在那一天成立的。」
山田把手伸进夹克内侧,从里面取出一个边角已经磨软的浅黄色信封。
「这是我上个月的工资袋。」
他将信封举到胸前。
「互助会的人每月十五日领工资。遇到休息日就提前发,外面写多少,里面就是多少。真少了一日元,你们都可以拿着工资袋来堵我家的门。」
前排立即有人高声说道:
「到现在还没给过我们机会!」
工人们又笑了起来。有人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工资袋举过头顶,旁边的人见状也纷纷照做。
很快,一排排浅黄色信封出现在观众席前方。
记者席上的人最初还有些意外,随即纷纷举起相机。密集的快门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几台电视摄像机也将镜头转向了那些穿着工装的劳动者。
山田没有催促,等记者拍得差不多了,才收回自己的工资袋。
「我听不懂什么国际文化都市,也不知道二十一世纪的东京应该是什么样子。」
「那些事情当然有人会去考虑,可是我们这些人每天最先考虑的,还是明天有没有工做,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下来。」
「东京都拨出了工程款,会社也完成了施工,实际干活的人就应该拿到自己的钱。总包经营出了问题,可以去跟银行谈,也可以进行重组,可下面这些按时完成工作的人不该陪着他们一起断粮。」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看向舞台一侧。
「所以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想请矶村先生当着大家的面回答一件事。」
山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如果您当上东京都知事,东京都发出去的工程,真正干活的人,能不能按时拿到钱?」
这一次,掌声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响了起来。
最初只是前排的互助会会员,随后坐在后面的家属和会社经营者也陆续抬起了手。掌声沿着一排排座位向后扩散,很快盖过了音乐堂外的风声。
主持人重新登台时,不得不等了几秒,才在仍未完全平息的掌声中提高声音。
「接下来有请东京都知事候选人——矶村尚德先生!」
音乐随之响起。
矶村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却没有立即走向麦克风,而是先来到山田面前,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山田先生,辛苦了。」
山田点了点头,将位置让给他。
矶村随后面向观众席最前方,朝那些仍举着工资袋的工人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走到麦克风前。
矶村走到麦克风前,没有立即翻开讲稿。
他在NHK工作多年,知道摄影机什么时候正在寻找表情,也知道一段话应该停在哪里,才能让现场的人真正听进去。可他此刻最先看的仍然是观众席前方,那些穿着深蓝色工装丶手中还拿着工资袋的人。
「山田先生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
矶村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整座音乐堂。
「东京都发出去的工程,真正干活的人,能不能按时拿到钱?」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我的回答是,当然应该能。」
前排很快响起掌声。
矶村没有急着接下去,等那阵声音稍稍落下,才继续说道:
「可东京现在的情况,显然还没有做到这一点。」
「一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江东区的信。」
「写信的是一家下水道施工会社的社长,他手下有二十七名员工。会社负责的部分已经完工,验收也通过了,东京都的预算早已拨出,可总承包会社在其他项目上出现亏损,就将本来应该支付给他们的工程款拿去填补了别处的债务。」
「工人等着领工资,材料商等着结帐,银行却在这个时候要求他们追加抵押。」
矶村从讲台上拿起那封经过隐去姓名处理的信。
「这位社长已经把自己的住宅押了进去。」
「可他在信里告诉我,即便做到这个地步,会社也只能再维持一个月。」
观众席后方很快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不少会社经营者对这种处境并不陌生。工程已经完成,帐面上也有应收款,真正需要支付工资和货款时,手里却没有能够使用的现金。
总包拖延一天,下面的会社就要多向银行低一次头。
矶村将信重新放回讲台。
「东京都每年都要为道路丶学校丶下水道和河川护岸支付大量预算。这些钱从都厅出去以后,应该变成能够使用的设施,也应该成为建设会社的收入,成为工人带回家里的工资。」
「可现在,资金在总包与一层层分包之间停留,真正完成工作的人却还要另外借钱,才能维持会社经营。」
「这件事必须改变。」
他抬起头,目光从前排缓缓移向后方。
「各位把东京都知事的责任交给我以后,我会先做三件事。」
「东京都发包的工程,将按照实际施工进度分段确认。完成验收的部分,原则上在三十日以内结算。」
「三十日。」
矶村将这个数字又说了一遍。
「已经完成的工作,东京都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付款日期。」
这一次,掌声来得比刚才更加整齐。
前排工人用力拍着手,坐在后面的会社经营者也纷纷抬起手。记者席里有人迅速低头,在采访本上圈住了「三十日」几个字。
「总承包会社进入重组,或者因为经营问题停止支付时,已经确认的工程款将单独管理。」
矶村提高了一些声音。
「总包与银行之间的债务,可以由他们继续处理。可分包会社已经完成的工程丶工人已经付出的劳动,不能被拿去填补其他项目的损失。」
「该付给施工会社的钱,要先付下去。」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连后排也有不少人加入进来。
矶村等了片刻,才说出第三项安排。
「手中持有东京都工程确认文件的中小会社,也可以用这笔应收款申请过渡融资。」
「银行需要确认的,是工程有没有完成丶东京都应当支付多少,而不该一次又一次要求会社经营者拿住宅和家人的土地作抵押。」
「都厅会设立专门窗口,负责核对进度与应付金额。会社拿到周转资金,就能继续购买材料丶发放工资,工地也不用因为等待结算停下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山田和互助会会员身上。
「对于已经失去原有工作的劳动者,东京都也会建立统一的技能登记。」
「会绑钢筋的人,就应该去需要钢筋工的现场。有起重设备资格的人,也不该坐在家里等着自己的证书失效。」
「东京还有道路需要修建,还有学校和下水道需要维护,临海地区也有大量工程正在推进。」
「只要有人负责把会社丶工地和劳动者重新联系起来,就会有更多人回到工作岗位。」
矶村伸手指向观众席最前方。
「今天坐在这里的各位,已经证明这件事能够做到。」
「半年前,有人在这座公园的桥下等待欠薪。如今,他们每个月都能按时领到工资,也重新回到了工地。」
「独立劳工互助会做成的事情,东京都可以帮助更多人做成。」
山田率先鼓起掌来。
二百三十名互助会会员紧接着抬起手,熟悉他们经历的家属与会社经营者也很快加入其中。
掌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矶村站在讲台后面,安静地等着,没有用新的话语打断他们。
等音乐堂重新安静下来,他才将双手放在讲台两侧。
「还有一件事,我想在今天亲自告诉各位。」
记者席里很快有人抬起了头。
「西园寺集团已经决定支持我参加这次东京都知事选举。」
观众席前方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也有人直接回头望向记者席。矶村将这些反应全部看在眼里,语气却没有发生变化。
「我知道,各位听到一家大型企业公开支持候选人时,心里会有疑问。」
「所以我不会只告诉各位,西园寺支持了谁。」
「我会告诉各位,他们已经决定做什么。」
矶村拿起另一份文件。
「从本月开始,西园寺建设会扩大在东京都内的采购和分包规模,并率先采用刚才提到的结算安排。」
「合作银行将设立中小企业融资窗口。完成工程丶正在等待结算的会社,可以提交工程资料和应收金额,由银行进行审查。」
「独立劳工互助会也会继续登记失业劳动者的技能,将符合条件的人安排进西园寺建设以及合作会社新启动的工地。」
他将文件放下。
「这些工作不会等到选举结束以后才开始。」
「第一批申请将在本周受理,能够恢复施工的工地,也将在本月陆续复工。」
矶村的话音落下,前排先响起了掌声。
这一次,掌声没有很快停下来。原本坐着交谈的会社经营者也陆续加入了其中,后排有人站起身,几名记者则已经开始离开座位,准备赶在演讲结束前把消息送回编辑部。
声音沿着观众席向后涌去,越过最后一排座位,又透过二层控制室的玻璃传进室内。
皋月正站在音响与照明控制台旁,安静地看着下方。
她今天穿着一件样式十分普通的浅色外套(在路过的优衣库随便拿的)。千鹤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她换下来的外套,再远一点,几名矶村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安静地陪同着,没有人主动上前打扰。
隔着一层玻璃,掌声听起来没有现场那么响,观众席里的变化却看得更加清楚了。
哪些人从一开始就在鼓掌,哪些会社经营者直到听见融资与复工日期才有了反应,记者又从哪一句话开始频繁低头记录,皋月都看在眼里。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包,目光越过观众席,落到舞台中央。
矶村站在成片的灯光下面,动作和停顿都掌握得十分稳妥。
前排工人抬手鼓掌时,他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说,还会等摄影记者拍完以后,才重新靠近麦克风。
这确实是他擅长的事情。
皋月看着他,前世那场东京都知事选举的结果也逐渐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当时的矶村尚德并不缺少支持。自民党本部站在他身后,公明党与民社党也公开推荐他,再加上多年新闻生涯积累下来的知名度,以及鲜明的国际派形象,他从宣布参选开始便拥有远高于普通候选人的关注。
可铃木俊一掌握的力量却扎得更深。
自民党东京都连丶都议会议员和经营多年的地方后援组织都选择了铃木。
所以党本部推动矶村的力度越大,东京选民越容易把他看成永田町安排下来的人选。
东京人可以接受政党推荐,也可以接受财界支持,却很难接受中央官僚替他们决定知事的人选。
为了改变过于精英化的形象,前世的矶村甚至去了公共澡堂,替老人擦背。
照片确实登上了报纸,可那种刻意安排出来的亲民并没有改变多少人的看法,他的NHK名人身份和国际派履历依旧摆在那里,反倒让许多选民觉得,他只是在勉强模仿普通人的生活。
最终,矶村获得了一百四十三万余票。
铃木拿到了二百二十九万余票。
双方相差超过八十五万票。
这样的差距很难依靠更多GG和宣传经费填平,所以皋月从一开始便没有准备让矶村沿着原来的路线追赶铃木。
矶村有自己的优势。
党本部的支持丶电视时代积累的知名度,以及愿意替他投入资源的财界,都是真正可以使用的力量。
而西园寺要做的,是让这些力量变成选民能够看见的工程丶融资和工资。
舞台下面那二百三十名工人,就是西园寺交给矶村的第一份证明。
他们曾经拿不到已经挣到的工资,也曾经挤在上野公园的桥下等待消息。如今,他们重新回到工地,每个月都能按时收到工资袋。
矶村不需要再去澡堂里证明自己认识普通人。
只要让选民看见,他有能力让这些人的生活重新运转起来就可以了。
今天这一场演讲当然带不来八十五万张选票,却能让记者重新认识矶村,让正在等待工程款的会社主动联系竞选事务所,也会迫使铃木阵营向自己的支持者解释,为什么另一边已经拿出了融资额度和复工日期。
做到这些,已经足够。
皋月最后看了一眼仍站在舞台中央的矶村,随后转过身。
「走吧,千鹤。」
她将手提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去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