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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探君额上温,听君心上声
已是十二月十四。
这日梁山伯休沐,整日待在家中陪伴祝英台,二人烤火读书,弈棋闲话,将这难得的闲暇时光,过得如行云流水般恬淡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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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卧房中炭火将尽,夫妻二人正准备就寝。
祝英台望着梁山伯,轻声说道:「梁兄,你且先睡罢。我这心里头关切着你的旧疾,终究放心不下,躺在榻上也是辗转难眠,倒不如在灯下读读书。
待到半夜三更,确认了你的旧疾当真没有复发,我再安心入睡也不迟。」
梁山伯曾有在每年十二月十五与十六这两日突发高烧丶昏迷不醒的奇特旧疾。
此事祝英台清楚,那两年在万松学馆学舍与钱唐县城赁舍中,皆是她与银心在榻边日夜照料。
去年十二月,梁山伯住在始宁谢氏庄园时,她更是特意从上虞祝氏庄园赶去照拂。
好在去年那旧疾并未发作。
今日夫妻二人已商量妥当,若是今夜梁山伯旧疾复发,祝英台明日一早去请萧虎代班,由萧虎去城外大营督练新兵,原本明日轮到萧虎休沐的。
此刻梁山伯听祝英台这般说,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九妹,你这话说得
不对了。
自成婚以来,我早已习惯了每晚与你一同入睡,你躺在我身侧,我才能睡得安稳踏实。
你这般坐在灯下熬着不睡,岂不是忍心让我独自一人孤孤单单地躺在这冷榻之上?
你莫要过干忧心了,我已与你说过,去岁不曾复发,今岁多半也不会。
纵然当真复发了,有你这般细心妥帖的人在身边照拂,又能有什么危险?
况且,咱们不是已叮嘱过银心了么,她今夜值夜,到了半夜三更自会进来查看。
你何必非要坐在灯下硬熬?」
祝英台听梁山伯这般说,又见他一脸温柔的笑意,心中那股紧绷着的忧虑松了几分。
她嫣然一笑,不再坚持,点了点头,与梁山伯一同解了衣裳,吹灭了灯火。
卧房中陷入一片幽暗,唯有炭火盆中残余的几点暗红微光。
二人躺进被窝,祝英台依偎在梁山伯怀中,梁山伯揽着她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闲聊了不多时,梁山伯的困意就涌了上来,声音渐渐低了,随即沉沉地睡了过去。
祝英台却是睡不着,心里实在是有些担忧。
她又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夫君,于是静静地躺在夫君身侧,幽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心事,发着呆。
实在无聊了,她就将脸颊轻轻地贴在夫君胸口,听一会儿他的心跳声,又或是轻轻抱一抱梦乡中的夫君。
就是这般过了一个多时辰,困意已如潮水般袭来,她的上眼皮与下眼皮开始打架。
但她仍是强撑着不肯入睡,继续等待。
又等了半晌,窗外遥遥传来更夫巡街敲梆子报时的声音。
梆,梆,梆。
已是夜半三更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银心手中持着一盏灯,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昏黄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卧房中的幽暗,将银心的影子投在墙上。
银心轻步走到床榻边,发现祝英台正睁着眼睛靠在床头,微微一怔,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女郎,你一直不曾睡?」
祝英台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身旁犹在沉睡的梁山伯。
就着银心手中那盏灯火的光芒,祝英台仔细端详了一番夫君的面色。
面色如常,并无病态的潮红,亦无苍白。
祝英台心中一喜,又伸出手来,轻柔地贴在夫君的额头,停了片刻,又探了探夫君的颈侧,体温一切如常,并未高烧昏迷。
尽管她的动作已足够轻柔小心,梁山伯还是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梁山伯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灯影里祝英台那张半是欣慰半是紧张的面庞,以及站在床榻边手持灯盏的银心。
他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眼下的情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含笑道:「已经半夜三更了么?我的旧疾,没有复发罢?」
祝英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将替他探体温的手收了回来,柔声道:「方才刚听到更夫报了时,正是半夜三更。
我看过了,也探过了,梁兄一切如常,面色好端端的,额头颈侧都不曾发热,并未昏迷。
只是这才刚到半夜三更,尚须再观察一阵子,方可确然放心。」
梁山伯点了点头。
祝英台又转向银心,含笑说道:「银心,你将床头矮几上的灯点燃后,便回自己房里睡去罢。倒是辛苦你了,熬了这半夜。明早你多睡一个时辰,不必过来服侍了,玉娴一人服侍就够了。」
银心抿嘴一笑,依言将床头矮几上的灯盏点燃,然后看着祝英台,轻声说道:「女郎说哪里的话,这是我分内的事,哪有辛苦不辛苦的。
我见到梁郎好端端的,心里就踏实了,莫说只熬了半夜,便是一整夜不睡,我也欢喜得紧。」
说完,她持着自己手中的灯盏轻轻走出这间卧房,轻轻地阖上了房门。
卧房中重新归于寂静,床头那盏新点燃的灯盏放着暖光。
暖光之中,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靠在床头。
他侧过头看着她,柔声问道:「九妹,你一直未曾入睡么?」
祝英台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柔声答道:「我实在记挂着你的身子,无心安眠。」
梁山伯握住她的手,又问:「那你这两个时辰,都在做什么?」
祝英台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坦然说道:「也没做什么,就是静静地躺在梁兄身边,想着心思,发着呆。实在无聊了,或是贴在你胸口,或是轻轻抱你一会儿。你睡得
沉,倒是不曾察觉。」
梁山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问道:「现在你可困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老实答道:「倒是真困了,眼皮都在打架。」
梁山伯柔声道:「困了就睡罢。你看,一切如常,我的旧疾多半是不会再发作了,莫要再强撑着,莫要累坏了你的身子。」
祝英台轻轻摇了摇头,坚持道:「我还是再等半晌,确认无碍了再睡,也不差这一刻半刻的工夫。」
梁山伯知她性子,也不再强劝,微微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也罢,咱们先躺下再说。」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与他一同躺了下来,躺进了被窝。
两人又时断时续地说了半晌闲话,聊的多是些琐碎家常。
比如,李月娥新学了两道菜,若是梁山伯此番没有复发旧疾,明日请萧虎夫妇来吃个便饭,时间就定在傍晚梁山伯从城外大营归家时。
说话间,祝英台又一次伸手探了探梁山伯的额头与颈侧,毫无发热迹象。
此刻,祝英台第三回伸手探梁山伯的额头与颈侧,体温还是正常,没有半分异样。
她已放心了大半,积攒了半夜的困意如决堤之水般涌了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动了。
她的手还轻轻搭在梁山伯的颈侧,人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梁山伯见她终于睡着了,没有再出声。
他就着床头那盏灯火,静静地望了她片刻。
她睡着时的模样,与白日里那个英气飒爽丶不输男儿的祝英台判若两人,既安静又柔软。
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将她的手从自己颈侧取下,小心地放入被中,然后自己也阖上了眼,不多时重新沉入了梦乡。
待到清晨,天刚蒙蒙亮,窗户上才透进一抹灰白的光,祝英台率先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探身边夫君的额头与颈侧。
夫君温度如常,呼吸平稳,一切安好。
她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悄悄起身,正要披衣下榻。
就在这时,梁山伯也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祝英台正坐在榻边穿衣的背影,那一头尚未梳理的青丝披散在肩上。
他坐起身来,轻唤了一声:「九妹。」
祝英台闻声转头,面上绽开一抹明亮的笑意,柔声问道:「梁兄醒了?觉得身子如何?可有半分不适?」
梁山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与颈侧,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笑道:「一切如常,没有半分不适。昨夜睡得甚好,今早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力气。」
祝英台「嗯」了一声,笑意愈发舒展:「如常就好,我叫玉娴进来服侍梁兄穿衣。」
说着,她朝房门方向唤了一声:「玉娴。」
早已等候在堂屋中的玉娴与银心,闻声一同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祝英台见到银心,略带嗔怪地笑道:「银心,不是叫你今早多睡一个时辰,不必过来服侍的么?怎的还是这般早就来了?」
银心笑了笑,神色坦然,语气爽利:「虽说昨夜睡得晚了些,可我早起惯了,到了时辰自然醒了,想赖床也赖不住。女郎只管放心,我精神好得很呢。」
玉娴在一旁含笑禀道:「女郎,外头下着雪呢。」
祝英台闻言一怔,忙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果然,院中已积了一层白雪,墙头丶竹叶丶井栏上皆覆了一层素白的绒毯,空中也正
在无声无息地飘着细细密密的雪花。
她将窗户重新关上,回头对梁山伯笑道:「梁兄,外头果然在下雪,而且这雪多半是昨夜就开始下了,下得悄无声息,咱们昨夜竟是全未察觉。院子里已积了一层白雪,倒是好看得很。」
梁山伯笑道:「你素来喜爱雪,今日又可以在家中围炉赏雪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愉悦,既因下雪了,更因夫君今年与去年一般,依然没有复发旧疾。
她脸上旋即浮现一抹淡淡的惋惜,关切地叮嘱道:「可惜梁兄今日要去城外大营里当值,不能与我一同围炉赏雪了。
雪天路滑,路上结了冰更不好走,马儿容易打滑,梁兄今日可千万别骑马了。
乘牛车去罢,牛车走得虽慢些,却稳当踏实,车厢里又可以遮蔽风雪,不至于冻着。」
梁山伯见她这般细心周全,心中暖意融融,含笑点了点头。
想到了什么,他也关切地说道:「你昨夜没睡好,就别与我一同穿衣洗漱了,不如回榻上睡个回笼觉吧。」
祝英台笑着说道:「都已起来了,一时间也没有睡回笼觉的心思了。」
梁山伯又说道:「眼下没有,或许稍后就有了。若你眼下不想睡,待我去城外大营后,你再睡,亦或是今日午寝多睡一个时辰,将昨夜损耗的睡眠给补上。」
祝英台见他也这般细心周全,心中也是暖意融融,笑着说道:「我知道了,何时困了,我自会补上的。」
当下,玉娴与银心服侍梁山伯与祝英台穿衣洗漱。
洗漱完毕,梁山伯活动了一番筋骨,挥了挥拳,踢了踢腿,只觉浑身精力充沛,气力如常。
他又试着在心中默诵了一段近日所读的《尉缭子》,句句清晰,过目不忘,记性一如往昔。
确实一切都完好无损。
他心中暗暗感叹了一番:「看来那奇特的旧疾,多半只历三次。三次之后,这副身子那番玄妙难言的调节多半已功行圆满,如同蝉已蜕过了最后一层壳,宝剑已淬过了最后一遍火,从今往后多半不会再复发了。」
待一切准备妥当,祝英台将梁山伯送出院门。
雪犹未歇,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
巷子里的积雪已能没入足踝,踩上去吱吱作响。
院门口已停了一辆青布牛车。
尽管正下着雪,那头牛安静地立在雪中,鼻孔中喷出白雾般的热气,神态悠然。
梁山伯登上牛车,回头对祝英台笑了笑,摆了摆手:「外头冷,九妹快回屋里去吧。」
银生坐在车辕上,扬起手中细竹竿,轻轻在牛臀上点了一点。
牛甩了甩尾巴,迈开了稳健的蹄子。
牛车缓缓地朝着巷子口驶去,在雪地上碾出两道车辙。
祝英台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着牛车驶出巷子,不见了踪影,方才转身走到堂屋门口的屋檐下,又怔怔赏了片刻的雪景,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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