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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我们回来了(第1/2页)
黄绫匣子打开，圣旨展开。
高德的尖嗓子压过校场上万人的呼吸声：“查，定北大将军季明朔，守土无方，御下不严，着即解除兵符，北疆军务，暂由东平伯谢玄礼节制。查，莽庄村正周莽，窝藏钦犯，私蓄甲兵，冒领军功，罪证确凿，着即锁拿进京，交三司勘问。钦此。“
“钦此“两个字落地，校场上一片死一样的静。
谢玄礼端坐在高台之上，眯着眼看向武官队里的周莽，声音慢悠悠的：“周莽，接旨吧。“
两队金甲甲士走下高台，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一路响过来。
满场边军的手，都按上了刀柄。高台上京营的弓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倍，箭头斜斜指着台下。
周莽没看那条铁链。
他抬起头，迎着谢玄礼的目光，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伯爷，锁我之前，先见两个人。“
他抬手，拍了两下。
校场侧门开了。霍岩吊着一条断手的膀子，亲自押着两个人走进来。前头那个，下巴用布带兜着，正是前夜大牢里那个杀手头目。后头那个，腿上的箭伤还没好，一瘸一拐。
“前夜三更，六名杀手翻墙进大牢，要提钦犯糜竺。“周莽的声音传遍全场，“杀三个，擒两个。诸位请看，这二人腰间，是京营护军的狼头刺青。怀里揣的，是钦差行辕出入的木牌。“
木牌高高举起，校场上嗡的一声炸开了。
“敢问伯爷。“周莽转过身，一步步往高台下走，“行辕的人，半夜翻墙，杀朝廷大牢里的重犯。杀的若是钦犯，为何不走正门？提的若是人犯，为何不持公文？“
谢玄礼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一拍桌子：“一派胡言。来人，将此獠与那两个死囚一并拿下。“
“谁敢。“
季明朔站了起来。
老将军今日没穿甲，一身旧袍，从将校之首的位置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得不快，可满场的目光全在他身上。他走到校场中央，从怀里取出一只铁匣，当众打开，取出一张供状，双手展开。
“北狄粮商糜竺画押的供状。“季明朔的声音苍老，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全场发沉，“黑松谷三十万石军粮，城里的内鬼，北狄的粮道，供到最后一层，供出的是这个名字。“
他猛地将供状转向全场。
“中书省，相府长史，方敬业。“
校场炸了。
文官队里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谢玄礼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太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了，也太清楚相爷的手段了。这张供状今日见了光，相爷要灭的第一个口，不是季明朔，是他谢玄礼。
“此物已抄录三份。“季明朔把供状收回匣中，“一份出了关，一份在京城的路上。今日我们若死在定远城，三日之内，这份供状就会躺在午门的登闻鼓上。“
“季明朔。“谢玄礼撑着桌子站起来，手指着他，指尖哆嗦，脸上的肉绷得铁青，“你敢威胁朝廷。“
“老夫不敢。“季明朔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一点火苗，“老夫只是，想活。“
死局僵住了。
高德的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忽然尖笑一声，朝围墙上挥了挥手：“弓手。反贼拒捕，格杀勿论。“
嗡。
围墙上弓弦齐响。
箭雨落下来的前一瞬，校场边缘，一辆担架上盖着白布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
庞英一把掀了白布，胸口的绷带渗着血，人从担架上翻下来，夺过身边伤兵的刀，嘶声怒吼：“伤兵营。撞门。“
校场大门外，三百条拄着拐、吊着膀子的汉子，用门板，用车辕，用自己的身子，从背后撞进了行辕卫队的队列里。
同一刻，裴照月的连弩在观礼台的房脊上响起，一弩三矢，专挑围墙上弓手的咽喉。白七娘从人群里翻出来，反手两箭，射断了高台两侧挂纛旗的绳索，两面大旗轰然砸落，正正罩住高台上一片京营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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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临川在此。“季临川拔剑，一剑劈翻扑上来的金甲甲士，吼声如雷，“定远军的儿郎，刀口对外。“
满场边军，炸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拔的刀，跟着是第二把，第三把，一万多把刀出了鞘。人群外圈，独眼的老韩抱着儿子韩石头的牌位，一头撞开拦路的京营甲士，嘶声哭喊：“我儿子的抚恤是十贯，你们还要我们的命吗。“
百姓从街巷里涌了出来，一眼望不到头。
周莽提枪在手，一枪挑飞扑到季明朔面前的两名甲士，反手把老将军护在身后：“大将军，走北门。“
谢玄礼被亲卫架着往高台下跑，蟒袍叫纛旗挂住，扯裂了半幅，他声嘶力竭：“关城门。关城门。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大军涌向北门。
北门城下，一营兵马列阵，当先一员将校按刀立马，正是奉行辕将令接管城门防务的都尉秦焰。
季临川一马当先冲到阵前，勒住马，两人隔着十步对视。
“秦焰。“季临川的声音哑了，“垛口塌下来那夜，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你记着。今日我不说那些。我只说一句，跟我们一起走。“
秦焰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城门洞里，抬手，握住那扇千斤重的城门，亲自推开了一道缝。
“季公子。“他没有回头，“我这条命，是周爷带人从砖石底下刨出来的。今日，我还他。“
“那你为什么不走。“
秦焰推门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城门一寸一寸开大。他笑了笑，声音很平：“我娘，我媳妇，我三岁的闺女，都在京城。我走了，她们就得死。我不反，朝廷问我，只说我拦不住。“
“我放你们出城，再替你们拦追兵半个时辰。“他终于回过头，看了季临川一眼，又看了看周莽，“恩，还清了。往后见面，是敌非友，别手下留情。“
周莽勒马在他身边停了一瞬，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
什么都没说。有些话，不必说。
大队人马涌出北门。季明朔的季府老小二十余口，混在队伍中间。老将军回望了一眼守了四十年的城墙，眼圈红了，转过头，再没回头。
周莽断后。出城门那一刻，他听见身后秦焰拔刀的声音，听见那一声平平的、对着京营追兵的高喝：“城门校尉秦焰在此。此门，暂时不开。“
雪地里，白七娘打马追上来，与周莽并辔。她回头望了一眼定远城，忽然凑近，在他脸上飞快地啄了一口，气息喷在他冻得发木的脸上。
“利息先记着。“她拨转马头，眼睛亮得吓人，“回了莽庄，连本带利，你一样都赖不掉。“
前头，裴照月背着连弩勒马等他，见他望过来，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了，嘴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看什么。跟上。“
周莽夹了夹马腹，追上队伍。
他望向南面的官道。官道尽头，是一千多里的风雪，风雪尽头，有一座庄子，庄子里有一盏灯，灯下有一院子的人，在等他回家。
同一时刻，莽庄。
信鸽落进院子，萧鸾解下信筒，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霍然起身。
“柳姐姐，收拾细软。金姐姐，套车。“她的声音传遍半个院子，“瑶儿，筝儿，把连弩从库里起出来，装车。“
柳氏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鸾姑娘，这是？“
萧鸾把纸条递给她，望向北方，唇边慢慢绽开一点笑，眼底却翻着水光。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