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红妆长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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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红妆长留（1）(第1/2页)
    岁月如同庭院中那株老梨树的年轮，无声地、一圈圈地加深、扩展。
    又是一年深秋，寒意已颇具规模，清晨的霜华在枯草断茎上凝结成细密的银粉，午后的阳光也失去了穿透力，变得慵懒而绵长。
    只在黄昏时分，才肯拼尽全力，迸发出最后也是最绚烂的光彩，将西边的天空渲染成一片盛大而哀婉的、由浅金、橘红、绛紫、到鸦青的、渐次过渡的瑰丽画卷。
    这一日的黄昏，夕阳的色泽格外浓郁，仿佛打翻了的暖色颜料盘，恣意流淌在天际。
    谢宅庭院中，那株陪伴了不知多少春秋的老梨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嶙峋的枝丫舒展着，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承接着漫天流淌的霞光。
    沈昭宁独自立于梨树下。
    她今日的装扮，迥异于往常。
    一身墨色为底、以金线刺绣凤穿牡丹纹样的宫装长裙，庄重华美，用料是极罕见的冰蚕丝混着孔雀羽捻成的金线，在夕阳下流转着暗沉而尊贵的光泽，行动间，裙摆上那振翅欲飞的凤凰与层层叠叠的牡丹仿佛活了过来，光华内蕴，气势非凡。
    这衣裳款式古朴，依稀能看出宫廷的制式，却又被她穿出了超越时代的、冷冽而威严的气度。
    她的长发并未如平日般松松绾起，而是由手艺最精湛的梳头娘子，耗时良久，梳成了极为繁复精致的“凌云髻”。
    乌云堆叠，巍峨高耸，发间密密插戴着数支赤金点翠的衔珠凤簪、累丝牡丹华盛，以及细巧的珠花，额前垂下一串颗颗圆润、光泽柔和的东海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上点了鲜艳的正红色口脂，将她原本过于苍白的容颜衬得有了几分血色，也更添惊心动魄的艳烈与……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夕阳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她身上，为那身墨色金线的沉重华服镀上了一层温暖跃动的金边。
    也将她脸上惯常笼罩的冰霜寒意消融了几分，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兼具了至高威严、岁月沉淀的冷艳、与一丝极淡人间烟火气的、复杂难言的美。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微微仰头。
    望着天边那轮正在缓缓下沉、光芒却愈发浓烈的落日，眼神平静而悠远，仿佛一尊从古老庙堂壁画中走下、暂时驻足人间的神祇，美得令人屏息，遥远得令人心悸。
    却又因那身极致隆重的“红妆”与眼底深处一抹几不可察的、近乎柔和的微光，而奇异地与这秋日黄昏、与这深深庭院，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连接。
    谢雨辰处理完一日冗杂事务，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信步来到庭院，想透口气。
    当他的目光触及梨树下那个仿佛燃烧在夕阳里的墨色身影时，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也为之一窒。
    惊艳。
    无与伦比的惊艳。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
    月白清冷的，墨色沉静的，劲装利落的，甚至偶作男装打扮的疏阔……
    但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如此……隆重，仿佛要将千年前的公主威仪、将沉睡地下的漫长岁月的凛然不可侵犯，都浓缩于这一身极致华美的“红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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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呈现于他面前，呈现于这谢宅的黄昏之下。
    那不仅仅是一件衣裳，一个发髻，一些首饰。
    那是一种宣告，一种姿态，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界限的、沉默的诉说。
    他怔忡了片刻，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感动、心疼与无限满足的暖流，汹涌地冲垮了胸中所有的疲惫与烦闷，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温柔与痴迷。
    他放轻脚步，近乎屏息地走过去，手中还端着方才在书房时，心念微动，特意亲手为她沏好的一杯雨前龙井。
    茶水温度正宜，清雅的香气随着他的靠近，丝丝缕缕地飘散在带着寒意的暮色空气里。
    “昭宁。”
    他走到她身侧，将手中那盏素白瓷杯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场跨越千年的、静默的仪式，“刚沏的，你尝尝。”
    沈昭宁闻声，缓缓转过头。
    额前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在夕阳余晖中划出迷人的光弧。
    她看了一眼那杯茶，澄澈的茶汤在素白瓷杯里漾着浅浅的波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杯沿。又抬眼，看了看谢雨辰。
    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艳、温柔，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清晰可见。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淡淡道：“今日怎么有闲心，亲自沏茶？”
    她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更清冷一些，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仿佛这身隆重打扮与此刻的对话，并无直接关联。
    谢雨辰微笑，目光流连在她被霞光映照得愈发精美的侧脸，和那身华美得近乎沉重的宫装上：“见你今日装扮不同，想必心绪亦不同。便想……亲手为你沏一杯，或许能应景些。”
    沈昭宁这才伸手，接过了茶杯。
    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那暖意顺着微凉的皮肤蔓延上来，驱散了些许秋暮的寒气。
    她低头，垂眸，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清澈见底的茶汤，氤氲的热气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雅中略带栗子香的芬芳，扑鼻而来。
    她送到唇边，微微启唇，就着杯沿，极斯文地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那双被精心描绘过的、弧度优美的远山眉，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蹙得极淡，若非谢雨辰一直凝神注视着她，几乎要错过。
    谢雨辰心头一跳，方才的惊艳与满足瞬间被一丝紧张取代，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合口味？水太烫了？还是……我又没掌握好火候，泡老了？”
    他知道沈昭宁对茶道极为挑剔，近乎苛刻。
    水温高一度则苦，低一度则香不出；时间多一刻则涩，少一刻则韵不足。
    他自认茶艺尚可，寻常人品来已是上佳，但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还是个笨手笨脚的学徒，常常难以企及她那近乎本能的、对微妙差别的精准把握。
    沈昭宁将茶杯从唇边移开，却没有立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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