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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雾锁北山(第1/2页)
八月初三,晨雾浓重。
北山深处,“鬼见愁”山谷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山谷形如漏斗,四面峭壁,唯有一条蜿蜒小路从东北方切入,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谷底却豁然开朗,有溪流、平地,甚至几亩开垦出的薄田。
此刻谷内一片死寂。
“三先生”站在最高处的石屋前,望着浓雾,面具下的眉头紧锁。他是个瘦高个子,披着灰色斗篷,青铜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扳指——那是墨璇当年赠予弟子的信物。
“先生,昨晚又跑了三个。”一个黑衣手下快步走来,低声禀报,“都是后来收拢的山匪,偷了干粮,从西边断崖用绳索溜了。”
“知道了。”三先生声音嘶哑,听不出情绪。
“要不要追……”
“不必。”三先生转身,“人心已乱,追不回来。存粮还有多少?”
“省着吃,还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三先生默算时间。萧禄八月十五才到,接上“贵客”,再运粮进来,至少还要等半个月。这期间若再有人逃跑,或宋军发现踪迹……
“加强警戒,尤其是小路入口。”他吩咐,“从今日起,口粮减半。告诉所有人,援军半月必到,撑过去,富贵可期。”
“是。”
手下退下后,三先生回到石屋。屋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张木桌,桌上摊开一张地图——是真定府周边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据点、眼线、补给路线。但此刻,七个眼线的标记已被朱笔划掉。
内线传来的最后消息是:七人被捕,供出部分情报,但未涉及核心。宋军已知“鬼见愁”位置,但暂无进攻迹象。
“赵机……”三先生轻念这个名字,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真定府。
他研究过这个人。三年时间,从涿州小吏到燕云经略使,平内乱、挫辽谋、收蓬莱。行事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更奇怪的是,此人精通诸多奇技,行事章法不似时人。
师兄墨翟曾言:“赵机与我等,或有同源。”什么意思?莫非赵机也是……穿越者?
三先生摇头。不可能。若真是同源,为何不走墨翟的路,反而站在朝廷那边?
桌角放着一本手抄册子,封面上是墨翟的亲笔——《新世论》。三先生翻开,字迹狂放:“旧世已朽,当以烈火焚之,而后建新世。民智未开,当以强权导之;阻力重重,当以铁血破之……”
墨翟的理念,他起初深信不疑。但蓬莱岛败亡得太快,太快了。数年的经营,数年的准备,在赵机面前竟如纸糊。
是墨翟错了,还是时机未到?
三先生合上册子。现在想这些已无用。墨翟已死,玄雀是他手中最后的棋子。这盘棋若再输,墨家一脉的革新火种,恐怕真要熄灭了。
“先生!”又一人冲进来,是个年轻汉子,脸色慌张,“谷口……谷口来了些流民,说要投靠!”
“流民?”三先生眼神一凝,“多少人?什么来历?”
“约莫二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说是从真定府逃出来的。为首的是个瘸腿老汉,说真定府在抓壮丁修寨堡,不去就抓去坐牢,他们趁夜跑出来的。”
时机太巧。三先生沉吟:“搜身了吗?”
“搜了,只有些破衣烂衫、干粮炊具,没有兵器。”
“带我去看看。”
谷口哨卡处,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瑟缩在一起,面黄肌瘦,眼神惶恐。为首的瘸腿老汉拄着木棍,不住作揖:“各位好汉,收留收留吧……我们实在没活路了……”
三先生打量他们。确实像流民:手脚粗糙,面带菜色,行李简陋。但他注意到,其中有几个年轻汉子,虽然也穿着破衣,但站姿隐隐有行伍气息。
“你们从真定府哪个村来?”三先生问,声音嘶哑。
“小、小人是从城南十里铺……”老汉答道。
“十里铺的里正叫什么?”
老汉一愣,结巴道:“叫……叫王、王……”
“王富贵?”三先生接话。
“对对!王富贵!”老汉连连点头。
三先生心中冷笑。十里铺的里正确实姓王,但叫王有财。这是在试探。
“带他们进去,单独安置在西边山洞。”三先生对手下道,“严加看管,不许四处走动。若有异常……格杀勿论。”
“是!”
流民们千恩万谢,跟着进了谷。三先生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冰冷。
是宋军的探子无疑。赵机想混进来摸清虚实?正好。
他将计就计。
同一日,真定府经略司。
赵机刚收到第一波回报——混入“鬼见愁”的八十人,已有三批共二十一人成功接近山谷周边。其中第一批扮作流民的,今晨已“顺利”进入谷中。
“顺利得反常。”范廷召指着地图,“按俘虏所说,‘鬼见愁’易守难攻,守备森严。流民投靠,竟这么容易就放进去?”
“说明‘三先生’已察觉。”赵机平静道,“但他不揭穿,反而放人进去,是想反制。”
“那我们的弟兄岂不危险?”
“危险,但也是机会。”赵机道,“他既想将计就计,我们就陪他演。传信给谷外的人:按兵不动,只观察,不行动。谷内的人……让他们见机行事,首要保住性命。”
“是。”
雷震道:“大人,萧禄的行踪有眉目了。有人在易州以北见过他,身边还有七八个护卫,像是辽国官兵。他们往幽州方向去了,估计是回南京复命。”
“八月十五前,他一定会回来。”赵机笃定,“‘贵客’是谁,查到了吗?”
“尚无确切消息。但辽国那边有风声,说南京最近来了几个南朝人,身份神秘,住在驿馆,有重兵把守。”
南朝人?赵机皱眉。能让辽国如此重视的南朝人,会是谁?莫非是……
“继续查,不惜代价。”赵机沉声道,“另外,江南有消息吗?”
周明脸色凝重:“刚接到飞鸽传书。明州局势恶化,暴民攻占市舶司后,又围攻州衙。两浙转运使薛映调兵镇压,但……苏姑娘被软禁了。”
“什么?!”赵机猛地站起。
“薛映以‘协助调查’为名,将苏姑娘‘请’到转运使衙门,说是保护,实为软禁。苏家商铺被查封三家,罪名是‘哄抬物价、煽动民变’。”
赵机一拳砸在桌上。薛映!此人原是陈恕旧部,陈恕倒台后转投王化基,是保守派在江南的代言人。他软禁苏若芷,显然是针对新政,更是针对赵机。
“大人,要不要上奏朝廷?”周明问。
“上奏有用吗?”赵机冷笑,“王化基建在,清流汹汹,奏折上去只会被驳斥‘偏袒商贾’。薛映敢这么做,必有朝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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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我亲自写信给薛映。”赵机铺开纸,“以燕云经略使的身份,询问江南局势,顺便‘关心’苏姑娘安危。措辞要客气,但暗示要清楚——若苏姑娘有损,我赵机必追究到底。”
这是威胁,但也是无奈之举。真定府距江南千里,鞭长莫及。
张咏在一旁听着,忽然道:“赵经略,下官有一计,或可解江南之困。”
“张监军请讲。”
“薛映软禁苏姑娘,表面是为打压新政,实则是为钱。”张咏分析,“江南暴乱,镇压要军费,安抚要钱粮。薛映想从商贾身上榨钱,苏家是江南首富,自然首当其冲。”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给钱——但不是白给。”张咏道,“以‘燕云经略司采购军需’的名义,向苏家订购一批物资,预付大额定金。这笔钱经朝廷户部核准,薛映不敢明抢。苏家有了这笔官购订单,薛映再要动他们,就得掂量掂量。”
赵机眼睛一亮:“好计!但……户部能批吗?”
“吴枢相在朝中,吕相也能说得上话。”张咏道,“况且,这是军需采购,名正言顺。只要数额不太夸张,应能通过。”
“数额要多大?”
“至少……十万贯。”
十万贯!周明倒吸凉气。这几乎是经略司一年经费的两成。
但赵机只沉吟片刻:“值。苏家若垮,南北货殖联保会就垮了,我们的商路网络将受重创。十万贯,买江南稳定,买时间。”
他立即提笔,给吴元载和吕端各写一封信,详陈利害,请求支持。又给户部侍郎李沆写信——此人是保守派,看重财政,但更看重规矩。只要程序合法,他未必会反对。
三封信写完,已是午后。
赵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想起一事:“张监军,你对此计如此熟悉,可是……早有准备?”
张咏坦然道:“不瞒赵经略,下官离京前,吴枢相曾密嘱:若江南有变,当助赵经略稳住苏家。苏家一倒,新政在江南的根基就断了。”
原来吴元载早有预见。赵机心中稍暖,但随即警惕——张咏既是吴元载的人,那他对陈恕旧部的身份,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似是看出赵机疑虑,张咏道:“下官确曾受陈恕提携,但道不同不相为谋。陈恕通敌叛国,下官耻与为伍。吴枢相知我心意,才敢用我。”
这话说得坦荡。赵机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我信你。”
信,但不会全信。眼下局势,他需要盟友,哪怕是暂时的。
这时,门外亲兵禀报:“大人,李晚晴先生回来了,已到城外!”
李晚晴!赵机精神一振:“快请!”
半刻钟后,风尘仆仆的李晚晴走进签押房。她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剑。
“赵兄。”她抱拳,笑容爽朗。
“晚晴!”赵机难得露出真心笑容,“一路辛苦。登州那边……”
“曹将军都安排妥了,俘虏筛查完毕,可疑者已单独关押。船厂、学堂、医馆,一切如常。”李晚晴语速很快,“我接到你的信,知道真定府有事,就日夜兼程赶回来了。”
她看了眼张咏,赵机介绍:“这是监军张咏张大人。”
两人见礼。李晚晴直截了当:“赵兄,我在路上听说,江南出事了?若芷她……”
“被软禁了,但暂时安全。”赵机简要说清情况,“你回来得正好。北山那边有玄雀据点,我们的人混进去了,但情况不明。你是老江湖,看看有什么法子。”
李晚晴听完,略一思索:“‘鬼见愁’我去过。当年随父亲巡边,曾追一伙马贼到那一带。那地方……强攻确实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
“山谷西侧有处断崖,看起来陡峭,但其实有几处石缝可攀。当年马贼就是从那儿逃的。”李晚晴道,“若派精干人手,趁夜攀上去,可直插谷心。”
“但对方必有防备。”
“所以不能多,三五个足矣。”李晚晴眼中闪过锐光,“进去后不作战,只做一件事——放火。粮仓、马棚、兵器库,烧了就走。谷内一乱,外面再攻,事半功倍。”
赵机与范廷召对视。这计大胆,但可行。
“攀崖的人选……”
“我去。”李晚晴毫不犹豫,“我带两个身手好的。雷震算一个,他攀过蓬莱岛的悬崖。再找一个熟悉山地的猎户。”
“太危险。”赵机皱眉。
“哪次不危险?”李晚晴笑,“况且,我对那里地形熟。赵兄,让我去吧。我在登州憋了几个月,正好活动筋骨。”
赵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李晚晴就是这样,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好。”他终于点头,“但要周密准备。雷震!”
“属下在!”
“你随李姑娘去,挑两个攀岩好手,带足工具。三日内准备妥当,等我命令。”
“是!”
李晚晴又问了江南细节,赵机一一告知。听到苏若芷被软禁,她柳眉倒竖:“薛映那老匹夫!若芷要有三长两短,我定不饶他!”
“已想办法了。”赵机安抚,“你先休息,养足精神。”
李晚晴却不休息,拉着雷震去校场挑人、试器械了。她总是这样,雷厉风行。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赵机心中复杂。李晚晴、苏若芷、耶律澜……这三个女子,都在为各自的信念奔波、冒险。而他,却让她们置身险境。
“赵经略不必自责。”张咏忽然道,“乱世之中,人人都有选择。她们选了,是因为信你,信你做的事值得。”
赵机苦笑:“就怕……辜负这份信任。”
“那就不辜负。”张咏正色,“赢下这一局,收复燕云,让天下人看到,这条路走得通。届时,所有付出,都有价值。”
是啊,赢下来。
赵机望向北方。雾锁北山,但雾总会散。
这一局,必须赢。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也为了……这个民族的未来。
他铺开纸,开始写下一道道命令。调兵、筹粮、布防、联络……千头万绪,但必须梳理清楚。
窗外,夕阳西下,将真定府染成金色。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远在江南的苏若芷,幽州城内的耶律澜,北山深处的“三先生”……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棋局中,落下关键一子。
天下如棋,众生皆子。
但执子者,亦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