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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彻带着两个随从走进院子时,司马睿正弯腰去扶门框。
他一路小跑,腰还躬着,嘴已经咧开了,准备挤出那副在驿站卸货时练出来对谁都点头哈腰的笑。
可他的笑才挂到一半,胡彻就从身边过去了,靴底踩在青砖上,连眼皮都没往他这边掀一下。
「柳夫人安好。」
胡彻在柳青妍面前站定时,脸上那看不出深浅的笑纹恰到好处地浮起来。
柳青妍微微欠身:「胡管家来此,可是受了王爷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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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说了,昨晚夫人提的三个要求,王爷全部应允,今日来,就是兑现承诺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到柳青妍面前。
纸是普通的宣纸,边缘已经有些毛了,摺痕处磨得发白。
柳青妍接过来展开,目光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扫过,停顿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代我谢过王爷。」
她转过身,将那张借据放在桌上,压在茶壶底下。
司马睿的脑袋凑过来了,郭太妃从椅子上撑起来了,连司马恒那只攥着拐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这……这是……」司马睿的声音变了调,手指着那张借据,指尖在抖,「这是王武那张?」
没有人回答他。
郭太妃从椅子上滑下来,踉跄着走到桌边,一把抓起那张借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眼眶发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司马恒坐在太师椅上,拐杖顿了一下地面,嘴里也念叨着:「当真是祖宗有灵,列祖列宗在上,司马家不该绝啊。」
司马睿站在一旁,短暂的狂喜过后,那张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天抹泪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扶着拐杖连声念叨的父亲,最后把目光移到柳青妍身上。
那张清丽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债务清偿的释然,甚至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日光从门口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丶没有温度的瓷像。
司马睿的喉咙忽然感到发紧。
胡彻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这一次比方才那张借据厚得多,封面是硬质的黄褐色纸页,上书两个篆字——「户籍」。
「王爷的第二个承诺。」
胡彻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
「柳夫人,这是你的新户籍,国人籍。」
柳青妍接过那本户籍册,翻开第一页。
「从今日起,你的奴籍凭证已经注销。」胡彻的声音继续,「持此国人户籍,秦王治下任何开放之地,皆可畅通无阻。」
柳青妍合上册子,从袖中摸出那张跟随她一年有余的奴籍凭证。
她将那张旧凭证双手递到胡彻面前:「有劳胡管家。」
胡彻接过,随手交给身后的随从。
「夫人客气了,分内之事。」
郭太妃还跪在地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国人籍。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再是奴籍,可以在长安城自由行走,可以去官府登记做工,工钱能涨几倍,不用见到武侯就低头绕路。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两只手攥着那张已经被她捏皱的借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青妍手里那本国人户籍册,像一只盯着鱼乾的老猫。
司马恒也不念叨祖宗了。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拐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落在柳青妍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估量,还有一种他以为藏得很好丶其实谁都看得见的贪婪。
「好啊……好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沙哑却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青妍有了国人籍,咱们家……」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柳青妍依然没有看他。
司马睿站在一旁,目光从胡彻身上移到那本户籍册上,又从户籍册移到柳青妍脸上,最后落在那张已经被郭太妃攥得皱巴巴的借据上。
一夜。
仅仅一夜。
她出去了一夜,回来时穿上了他认不出的衣裳,带回了他还不清的债务被一笔勾销的消息,还带回了他梦想中的国人籍身份。
这一切不是祖宗保佑。
司马睿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第三个。」
胡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第三份文书,这一份比前两份都薄,只有一页纸。
纸色雪白,折了两道,摺痕挺括。
他将那份文书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纸面,推到司马睿面前。
「画押吧。」
司马睿低头看那张纸。
白纸黑字,标题只有三个字——「和离书」。
司马睿的脑袋「嗡」地炸开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放大到几乎要裂开,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整个人钉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这……这……」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乾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郭太妃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病人。
她凑过去看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司马恒攥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咯吱作响。
那张苍老的丶沟壑纵横的脸上,方才的喜色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丶近乎狰狞的颜色。
「不可能!」司马睿的声音忽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转向柳青妍,指着那张和离书,手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柳青妍看着那只指着自己的丶颤抖的手,看了两息,然后抬起目光,落在司马睿脸上。
「我昨晚去找秦王,替你把赌债还了也给我找了条活路。」
「我向秦王提了三个要求,提籍,还债,和离。」
司马睿的脸白了。
「所以你……你昨晚……」
他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铁青,终于明白柳青妍这一身的荣光是从何而来。
不是祖宗保佑,是她拿自己换的。
是可悲的是,他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那笔债,是他亲手欠下的。
「不行!」
郭太妃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公公的病还没好,睿儿的腰伤还没好,家里的米也快见底了,还有我的病……」
她的话卡住了。
因为柳青妍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厌恶。
郭太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低了下去,低了又低,最后变成一阵含混不清的嗫嚅。
司马恒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个曾经的王族长辈最后的威严。
「青妍,我司马家待你不薄。」
「七年。」柳青妍说,「我嫁进司马家七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
从晋国到河西,从王妃到奴籍,我自问没有亏欠过司马家一天。」
司马恒的嘴唇动了动。
「但从你们劝我去当暗娼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欠你们了。」
柳青妍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帐本。
「现在,我拿自己替你们还了债,清了帐,自此两不相欠。」
话毕,她转身朝胡彻再度欠身行礼。
「胡管家,麻烦你代我向王爷再提一个要求,我要在长乐坊有一处清净宅院,要前后院通的那种,
再要四个乾净伶俐的奴婢伺候差遣,而且今日我就要离开明德坊,可以么?」
堂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胡彻轻笑一声:「好说,这件事无需禀报王爷,我可以做主,
这就让武侯通知下去,天黑前就能给你办好,这里的事一完,我们就可以动身。」
身为沈枭最信任的管家,胡彻这点权力是绝对有的。
郭太妃闻言直接瘫在椅子上,嘴张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司马恒攥着拐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司马睿站在桌前,手还伸着,指尖悬在那张和离书上方,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的眼眶红了。
「青妍……」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夫妻……」
「你去赌博的时,想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柳青妍的话像一把钝刀。
「你和你娘说不会嫌弃我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你们全家要我当娼妇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司马睿的身子猛地一震。
「画押吧,体面一些,别让彼此太难堪。」
柳青妍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他。
司马睿盯着那张和离书,许久他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我不签!」
他如一头疯牛般咆哮道。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凭什么你说和离就和离?我不签!谁来了我也不签!」
他将那团纸狠狠摔在地上。
纸团弹了两下,滚到胡彻脚边。
胡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司马睿脸上。
「司马公子,王爷说过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司马睿的呼吸一滞。
「该是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不该是你的,你留不住。」
他弯腰捡起那个纸团,展开,用手抚平,重新放在桌上。
「我再问一次,签还是不签?」
语气已经不是商量,而是无情的命令。
司马睿站在桌前,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张抚平的和离书上。
「我签可以,但我有要求。」
柳青妍抬起头看着他。
「青妍,我们夫妻一场,你就算要走,不能把我们都丢下不管,
爹娘年纪大了,母亲还病着,你手里有户籍,你出去做事比我们容易,每个月赚的钱能不能拿一部分——」
「不能。」
柳青妍打断了他。
「从今天起,你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爹娘的事,与我无关,你腰上的伤,与我无关,
你欠的债,我已经替你还清,这就是最后的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之后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不可能一直给你兜底。」
郭太妃终于撑不住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不是跪,是瘫,整个人软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仰头望着柳青妍。
「青妍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婆媳一场,你就算不认睿儿,
也不能不认我啊,我这把老骨头,咳嗽咳了几个月了,
肺都要咳出来了,你要是走了我们真的会死的……」
「娘,够了!」
司马睿的声音炸开。
郭太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丶扭曲的脸。
「别求了,我签。」
他不知道自己是凭什么力气说出这几个字的。
只知道说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几息后他捡起桌上那支笔,蘸了墨,颤抖着在和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柳青妍拿起那张和离书,吹了吹未乾的墨迹,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胡彻。
「胡管家,我们走吧。」
胡彻微微欠身:「夫人请。」
柳青妍迈步向院外走去,路过司马睿身侧时,她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路过瘫坐在地上的郭太妃身侧时,也没有低头看上一眼。
日光从院门外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个模糊的丶正在消散的墨痕。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砰——」
一声闷响。
像一座山,塌了。
郭太妃趴在地上,头埋在两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压抑而低沉。
「完了……全完了……」
司马恒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
司马睿靠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被他攥皱的借据,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被他攥皱的借据。
院门合拢的闷响还在耳边嗡嗡地回荡。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最后一丝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巷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郭太妃趴在地上,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念念有词,像是在念叨谁的不是,又像是在替自己开脱。
她翻来覆去地说着那几句话——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家里都这样了,她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
「不就那么回事吗,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司马恒没有附和。
他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丶正在风化的石像。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昨天夜里那身衣裳,今天是国人户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马睿脸上。
「你不好奇么,她到底跟了谁。」
司马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秦王府。」
门外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是他们隔壁的邻居,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门缝边看热闹。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堂屋里那层薄薄的丶快要撑破的寂静。
司马恒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头。
郭太妃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司马睿站在那里,手里那张借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指缝间滑落,飘在地上,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翻了个面。
「秦王府。」
他又念了一遍那三个字。
忽然……
「不行,我不甘心,我要找秦王去评理!他凭什么占有青妍!」
想到这里,他直接冲出门打算去找秦王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