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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点也买好了，梁声昀问他：“送你回学校吗？”
……
事不过三，祝西栾不愿再驳他的面子，应承下来。
“不是回学校，换个地址。”
在马路牙子上等司机过来，祝西栾像个不倒翁似的摇啊晃啊，目光观察着长长一条抱着花的影子，也摇摇晃晃。
“我喝了好多酒，能不能让司机稳稳地开，我怕吐。”他声音里有很轻的着凉后的鼻音，说话很软。
不过其实他天然的音色是偏清冷的，如入秋后的薄雨，有种后知后觉清寂的凉意。
但祝西栾说话时尾巴几个字总会慢性子地拖一些，波浪似的一起一浮，一句话说得像层次丰富的椰奶冻巧克力蛋糕，初入口时冰冰凉凉，紧跟着却是醇香不腻的甜。
“可以把窗户也打开。”梁声昀突然很好说话，放低的声音几乎像是在哄路边的流浪猫狗。
路虎的后排空间很大，祝西栾慢吞吞爬进后座，特别珍惜地不松手抱着花，身体歪到窗户上。梁声昀坐到他身侧，帮他降下三分之一的车窗，不一会儿又嫌弃吵，自己关上了。
司机再老练，车子性能再稳定，碰上渡宜这能开过山车的公路，祝西栾胃里还是翻江倒海。
他快难受死了，抱着花的身子斜到梁声昀旁边：“你不想吐吗？你应该也喝了好多酒吧。”
祝西栾的鼻子可以闻出来。
“我事先吃了药。”
“……”祝西栾有点不爽，他拧起眉心，说，“要是我快吐出来，我就选择跳车。”
“……”
"吐在你车上，我怕你会用脸冻死我。"祝西栾一头撞到梁声昀肩膀上。
“……”
酒疯来得挺迟。
梁声昀伸出两根手指，把他从肩膀上拨开。
“草！”祝西栾抬起胳膊，一巴掌清脆响亮地扇在梁声昀手背。
“……”
“就靠，就靠，怎么了。”祝西栾跟狗似的拿头拱人，“暧！”
梁声昀躲了下，祝西栾身体没了支撑，原位滞空0.001秒后，迅速横着倒下去，抱着花的身子砸在梁声昀腿上。
“……”
很像一个扑进人怀里的姿势，只不过头枕在真皮座椅上。
梁声昀下意识伸手，撑住他脑袋，耳廓和落下的发丝，贴在他手心中。
大腿的温度透过两层面料，传递到祝西栾腰侧。
他回首，目光迷蒙地对上梁声昀黑沉的视线，而后一怔。
梁声昀并没有把人扶起来，而是任由他躺着，愣着。
第7章村上纯蓝
“抱歉——”
祝西栾回神，撑着梁声昀大腿爬起来。
那温度明明不高，却让他忍不住蜷了下手心，下意识望向司机，见对方只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开彻。
“你不躲我就不会摔了。”祝西栾轻声道。
梁声昀侧目看着他。
“……”祝西栾低声道，“抱歉，不是故意的。”
梁声昀没说话。
诡异的气氛又来了。
梁声昀忽然问：“你身上为什么有很重的艾草味。”
洗过澡换过衣服后还有，说明艾草的份量很大，还是直接用在祝西栾身体上的。
一时车厢内只有呼吸声。
祝西栾沉默两秒，忽然慢慢地挪动身体，试探性地重新靠了回去，头轻轻磕在梁声昀肩膀。
这次没有被推开。
“......其实我真的很难受。”哪里都好难受。
原先脑袋还是清醒的，酒精并不会太麻痹他，可现下估摸是受凉了头昏脑胀，被针灸和熏艾压制下去的疼痛在脊背细密的蔓延开。
“要吐了……”
祝西栾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又努力爬起来，脊柱倒向另一侧，头枕在冷硬的玻璃上。
窗外光影如梦似幻，祝西栾像一幅颓唐的油画。
他没回答梁声昀的问题，闷着声问：“你知道你妈妈这部电影的主角小啸有参考现实的原型吗？”
梁声昀不明白怎么突然跳到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知道，是有参考。”
“啊，你知道啊。”祝西栾轻声道。
那怎么叫我来庆功宴呢......那好像，确确实实要感谢他。
但怎么能叫他来庆功宴呢……
怎么可以这样对他呢……
祝西栾阖眼，眉心难耐地蹙起。
他像独自征战身体不适的勇士，或者在征服压制别的什么......
他的胸腔里仿佛住着一只怪物，祝西栾伸手轻轻顺了顺自己的胸口。
很像那种安慰人的动作。
梁声昀看不懂，但无来由地隐约能明白，祝西栾龟缩起的身体和陡然的沉默是耗费他心力的懂事和体面。
“……”
梁声昀道：“我妈写剧本和拍摄的时期，我正在国外念书，并没有参与过。”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祝西栾睁开了眼睛。
“上次借我用过的车你后面怎么处理了？”
祝西栾慢慢坐起身，像某种复苏的植被，小幅度伸展开枯败的茎叶，“我真没在你车里干那事儿。”
“你后面应该发现了吧，车后排一点痕迹都没有的。”
梁声昀道：“我为什么要去看……”
祝西栾舒展颈椎的动作顿了顿，“......反正是没干。”
“……”
到了祝西栾说的酒店，梁声昀送他下车。
不过这位素质不佳的酒蒙子会说糊涂话，却不会东倒西歪，并不需要搀扶。
他脊背挺直，作为一个常年读书画画并且身体上锻炼痕迹不那么明显的人，肉眼看去身型居然没什么含肩驼背、高低肩的职业病。
应该是从小到大这方面都很注意，站姿有强行矫正过。
他本以为祝西栾只是今夜怕打扰室友休息才没回寝室，结果在前台时却得知，他已经住了一个整月了。
“我最近不适合和别人一起住的。”祝西栾没说具体原因。
“不过我购置了个画室，现在在装修，过段时间搬过去，住酒店就是过度。”
“祝先生，房卡给您补办好了。”
“好的。”祝西栾小声说谢谢。
“......不过这边稍微提醒您一下。”前台工作人员给他递过新的房卡，鼠标在电脑页面上确认了一下，道，“您绑定酒店消费的那张银行卡，今天中午有一笔扣款显示失败，可能需要麻烦您处理一下，避免影响之后的住宿消费。”
祝西栾把房卡放进口袋，那一瞬间明显愣了愣，而后又泰然地点点头，声音干净地应了一声“好的”。
梁声昀就送他到电梯口。
“辛苦你和司机了。”他吸了吸有些塞的鼻子，笑了笑，用房卡刷楼层。
金色电梯门慢慢合拢，祝西栾的身形逐渐被遮挡。
笑意仍在他的脸色，从梁声昀见到他起浑身上下挥之不去的某种颓丧气在这个笑容中消散的无影无踪。
像突然在额心贴了一张看不见的驱魔辟邪黄表纸。
连眉梢眼角都吊着点传神逼真的愉悦。
祝西栾迈步出了电梯，走过壁灯昏暗的长廊，揿开房门密码，把花随手搁在玄关，掏初手机，点开账户查看。
“......”
祝西栾没开灯，他端正地靠在飘窗上，手机幽微的光线打亮他的面容，窗玻璃外折社出的面庞扭曲、阴沉。
尽管他所有的大额开销都会经由谭家人核查记录，但也从未出现过几百块却扣款失败的经历。
……他副卡被人锁了。
成年后祝西栾曾有意识积攒一些私产，不过都在他失联两月前往南极三岛探险后，在父母的默许下同信托基金等成年礼物一起被陆陆续续收回。
开明包容的母亲可以理解一个同性恋的儿子，但不能接受一个随时有可能失踪失联甚至屡屡作死的儿子。
祝西栾财产受到管控，副卡一旦被锁，浑身上下可供他支佩的零钱就只剩下二十来万……
但坏就坏在他这个月刚签订了数份装修合同和购物合同，尾款尚未结清，以及还有住宿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这么一算下来，祝西栾怀疑自己可能会饿死。
他从通讯录拉出一个号码，把它放出黑名单，拨通。
“嘟——”
“嘟——”
“嘟——”
三声响动后，电话被接起。
“等您电话好久……”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不知在干什么，声音听着有几分喑哑。
“小少爷，还是和往常一样，你和我的通话都会被录音，之后交给谭总，所以还请您不要说些太刺耳的惹谭总发脾气......”
"闭嘴！你也是个混蛋。"祝西栾压制着的火气爆发，张口就骂，“不许录音！”
秘书道：“抱歉，这不由我做主。”
“舅舅把我副卡锁了？”祝西栾言简意赅，“就因为我这次不回来……不去参加订婚宴，不去相亲？”
祝西栾死也想死个明白。
“可我喜欢男的，我怎么跟女生相亲，我......”祝西栾想骂骂不了，踹了一脚玻璃出气。
“谭总的意思是，您或许可以接受安全正规的心理矫正，只是您母亲不同意，便也算了。”
什么叫他妈不同意。
祝西栾又狠蹬了一脚玻璃，“我......”
“谭季严疯了吗？同性恋矫正哪来的正规一说，你、你们……”
“不是这方面……”
“那是哪方面，矫正会用什么手段我不清楚吗？”他吼完，一时又无话可说，“我、我、我.......”是个人啊。
“为什么停我的卡。”祝西栾抓着自己的头发，这次他问的不是原因，而是目的了。
“您近期有太多大额消费了。”无论祝西栾听起来有多么崩溃，对面的声音依旧是一种相当残忍冰凉的礼貌与得体。
祝西栾无法怒斥只是一个领工资的秘书。
“谭总一直盯着的，您买了一套房子用作画室，他不希望您长久地在这个没什么用处的领域消磨时间。”
“......”祝西栾同他们实在无话可说，无力可辨。
初三时他曾沉迷于种植村上纯蓝，一种蓝紫色的细茎花卉，他妄想在自己窗户外的平地上栽出一片蓝色的海洋。
已经不记得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为了村上纯蓝赶回家，因此逃掉了一节编程课。只记得第二日回家时，开出花骨朵的小飞燕全都不见，窗外的空地被水泥封存。
祝西栾一渡认为小飞燕并未被拔除，它们是被活买的。
梦中都是小飞燕的哭泣声，这样自由轻盈的小花，枯骨却被镇压在冰冷的水泥之下。
他被梦魇住，连续烧了一周，家庭医生日日登门病情却不见好转，直到母亲从北美赶回家，和家里人大吵一架，而后带他去私人医院住了两天，他的烧才渐渐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