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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这车本就是他家的。
梁声昀打开彻门，里头没开空调，空气闷热。
他从中控台抽出几张纸巾，视线斜了眼后座上昏睡过去的男人。脸上印着几道堆叠的鲜红巴掌印，裤子皮带扣解开，先前欲在车里做什么，不言而喻。
梁声昀重重关上彻门。
祝西栾腿的麻劲这会儿才下去，他位置挪都没挪，等梁声昀把纸巾拿过来。
擦净后，没处扔。
梁声昀默着一张脸，顺手接走了垃圾，指尖一触即分，两人却皆是一愣。
原来某种曾经长期保持的习惯，在十一年后也仍旧如形成肌肉记忆般，不曾更改。
但两人不再同往日那般亲密无间，契合无双，他们彼此陌生。
祝西栾“啊”了一声。
那团纸巾圈在梁声昀骨节明显的手里，他盯了几秒，又看向梁声昀那双眼睛，不知在思索什么。
是太顺手了。
“我可能刚做过服务生。”梁声昀不太认真地找了个借口，他指指旁边的小酒吧，“我和朋友一起开的。”
“喔......”祝西栾未纠结这句一戳即破相当敷衍的借口，只是仍盯着他的手看。
这手骨节明显，手指修长，骨骼上泛着健康的红色，连指甲盖都修剪的圆润，只是食指上有一道小疤，祝西栾看得专注，这模样在梁声昀眼里却好似在讨要那一团纸。
梁声昀淡淡道：“还给你吗？”
“也可以，也可以。”祝西栾回神。
梁声昀：“……”
气氛着实静谧又尴尬，祝西栾讪讪笑着抽回纸巾搁进裤兜，只恨手边怎么没有一个垃圾桶，把气氛弄得那么僵。
他闭了闭眼睛，却又觉好笑。
这是在干什么？互相面壁思过呢？
晚风拂来，吹乱祝西栾的发，碎发糊得祝西栾鼻子痒，他垂着头捋下发圈，柔软的发丝散开，他轻晃脑袋，发梢和镶在枝桠上的栾花一道，在风中簌簌抖动。
祝西栾手指梳了梳，三两下又扎起，重新露出那节白而长的脖颈。
他这才掀起睫毛，笑起来时露出一侧的梨涡，很有欺骗性的一张脸，卖乖似的：“你刚要和我说什么。”
梁声昀瞥开眼：“什么时候回去，我爸妈......”
梁声昀卡了下磕，风让那股辛辣的木质香水味更亲密地扑在梁声昀面庞，梁声昀不禁皱眉，后退一步。
“我爸妈等你回去吃宵夜。”
那退半步的动作落在祝西栾眼里，不禁一愣。
气氛磁场是一个很玄，但又不容易出错的感觉。祝西栾忽然意识到，梁声昀未曾展露半分友好的礼节性笑容，他的肢体语言中也带着隐约的排斥。
为什么？
不会是因为刚刚看到了吧。
恐同？又或者是厌恶他在他家的车上和男友做那种事情。
天地良心，他全是被迫的，何况他誓死抵抗，也没发生什么。
但梁声昀不知道……
“我刚才——”
“你等会去哪。”
两人同时开口，祝西栾自动放弃自己的解释。
“我先把他——”祝西栾往身后指指，“送回去吧。”等送人回去后，自己再开彻回梁家。
“行。”梁声昀迈向车子拉开彻门。
“？”祝西栾不太明白。
“渡宜市路况不好。”
梁声昀的打扮瞧着异常年少干净，气质却冷峻锋利，不大好惹，长长一条立在车边，扶着半开的车门。
可巷子里灯光晦暗，距离拉远后，梁声昀亮眼得有些嚣张的容貌变模糊，让他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车我开吧。”梁声昀说。
祝西栾头顶的问号却“蹭蹭蹭”往外冒。
难不成是被父母耳提面命交代过要关照他这位客人？
祝西栾不欲勉强对方：“我车记还可以，没关系的……”
梁声昀蹙了蹙眉，并不想重复第二遍，仿佛没听到般径直坐进驾驶室。
前灯亮起，车子发动，干脆利落。
祝西栾：“......”
他生怕再不上彻，梁声昀会撇下他直接把车开走，他立马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而后侧头看梁声昀。
梁声昀点开彻载导航输入框，示意祝西栾自己来。
“麻烦你了......”祝西栾边打字边瞥他一眼，不死心地打探道，“这是你车吗？”
如果不是，那恼火和排斥程度应该会降低一点。
但很可惜，蓝牙自动连接上梁声昀手机。
祝西栾话音未落，梁声昀正好把车从巷口倒出，拇指揿下方向盘上的音乐播放键，音量很大，祝西栾认为这是拒绝交谈的意思。
他也确实没听到梁声昀回答，不过答案很明显了。
所以他们方才真的差点在别人的爱车内……池昕全责，但祝西栾不得不承担连带责任。
往好了想，换个脾气差的，没准得大发雷霆，梁声昀仅仅只是甩几个脸色，已经相当和善了。
他默默偏头望向车外，倦意上涌，他支着头，眼尾垂下冷淡的弧度。
满城灯火在一隅方窗内宛若一条寂静流淌的河带，亮晶晶的游鱼窜梭其中，跃动出一条条橙红萤亮的线条。
车速不慢，但渡宜的路塞车严重，这么一会儿碰上好几处红灯，刹车频点。
祝西栾回首看了眼紧皱眉心的池昕，和梁声昀商量：“他喝得好多，能辛苦您开稳一些吗？”
祝西栾怕池昕吐了，弄脏车子。
这回祝西栾听见对方“嗯”了一声，不过即便他用上“您”这样的敬语，梁声昀的表情仍旧一如方才那般，透着点烦与不爽的冷漠，而且可能是嫌他屁事太多，表情好像更嫌弃了一点。
祝西栾张张口，还是选择偏开头闭嘴：“……”
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联排别墅区门口，外部车辆开不进去，祝西栾提前推醒池昕。
“他是谁？”池昕语气有些冲，一张口就是酒气，夸张得像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被酒精腌入味。
祝西栾轻啧，对他的语气不满，刚要让人快点下车，就听驾驶室的人冷不丁道：“代驾。”
梁家大少爷当代驾，那真是骇人听闻，祝西栾赶忙扯了把池昕的胳膊，催促他下车。
“让家里保姆给你煮点醒酒汤吧。”
晚风一吹，池昕神魂更迷糊了，他分量沉沉的身子挂在祝西栾身上，手臂勾着他脖子，要带着人往别墅区内走。
祝西栾把头扭出来：“池昕，这是你爸家。”
男人霎时一愣，从祝西栾身上起来，目光往四周绕一圈，眉毛不满地竖起：“不是定酒店了吗？我特意订了情趣套房，我们好久没……”
“闭嘴。”
祝西栾冷下脸，他有一双杏眼，这种眼型本是无辜可爱的代表，但他的眼睛有点吃亏。
双眼皮窄而狭长，睫毛向上的走势让他眼尾秀气而锋利，垂眼不笑的时候，神情像在看垃圾。
“池昕，喝太多会酒精性□□障碍的，今晚两次了，你没发现自己硬不起来吗？”祝西栾压轻声音冷道。
池昕脸色一沉，往周遭扫一眼，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人，而后压着脾气胡乱摸了把祝西栾的头，说走了。
祝西栾望了他半分钟，满腔火气被硬生生屯进肚子。
今晚池昕强迫了他两次，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车子重新滑进公路，方寸空间内依旧只有淡淡音乐声，男声暧昧徘徊在车厢内，像下起一场薄雾蒙蒙的细雨。
道路熙熙攘攘，车轮滚动在映照着霓虹光彩的路面，车身一摇一摆，像在乌篷船上晃。
“烟雨里情思万缕——”
歌忽然被切了，祝西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放去华灯流转的摩天大厦。
梁家别墅，一楼花厅厨房内灯火通明，热腾腾的香味逸散而出。
锁舌弹开，梁声昀把车钥匙搁在玄关，弯腰从鞋柜中拿过两双鞋放在脚边。
祝西栾一愣，梁声昀目不斜视换完鞋后走进屋子。梁沣端出一方浅盘搁在餐桌前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面前。
“回了啊？”梁沣探头往梁声昀身后一瞧，确认祝西栾也回来后松口气，他压低声说，“你还真把人带回来了啊，挺厉害嘛。”
“姜汤面？”梁声昀一进屋就闻见味了，他自动过滤梁沣的话，正要往厨房内走去，便听到楼上传来某种爪子和地面“噼里啪啦”撞击的动静。
二楼的陨石边牧摇着尾巴奔下来，长毛抖动，矫健地穿过珊瑚形的装置艺术品，跃过沙发，跑得翻山越岭，而后四腿离地猛地扑到梁声昀身上。
“姜汤面，给小栾烧的。”梁沣笑着招呼祝西栾过去，“先洗手，小时候你可爱吃孟姨烧得姜汤面了。”
“每次来找声昀玩儿，都要闹着让孟姨给你做，现在她不常下厨了，今晚是特意给你煮的。”
“是吗？”
找梁声昀玩儿，那是当年父母辈暂居在加州比邻而居时的事了。
祝西栾一笑：“那时候太小了。”
“还不记事儿吧，哎，可都忘了。”梁沣故作遗憾，“可惜，你坐我肩膀上开飞机也记不得了吧。”
“要是照下来就好了。”祝西栾说。
他余光里，梁声昀正单膝点地，摸小狗毛茸茸的耳朵和脸，表情淡淡的，他和梁沣交谈的音量并不低，全都落进梁声昀耳朵，可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无波无澜。
方才边牧的动静实在太大，屋子的人习以为常，却吓滚一只敏感的暹罗猫，它从祝西栾脚边逃窜而过。
祝西栾跟着暹罗猫的路线，看它小心翼翼探头探脑蹲到餐椅底下，祝西栾也站在餐椅旁，在这一派热络亲切的氛围中，感到无所适从。
袖子被桌边的女孩拉了拉，“哥哥坐。”
祝西栾才拉开椅子：“好。”
这栋别墅里住着很多生物，一家四口，一狗两猫，还有一柜的观赏鱼和满院的植被花卉，是个阖家美满的屋子。
梁声昀的妹妹随母姓，大名赵涉野，小名昭昭，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孩。祝西栾下午过来时她正好去了朋友家做客，眼下倒是第一次见。
她的马尾扎得像垂耳兔，圆溜溜一双眼睁大瞧着他，祝西栾笑了笑叫她小名，女孩眼睛一眨不眨，而后突然从椅子上爬下来，靠到祝西栾身边。
祝西栾温柔道：“嗯？怎么了。”
“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小孩不愧有灵，一语就戳破祝西栾粉饰而出的成人面皮，她说得小声，没有人听清。
“别粘人。”一条手臂忽然横入祝西栾的视野，搁下一碗面。
水汽裹着熨帖的姜辣香往外冒，琥珀色的汤汁浸润着细细的米面和黄灿灿的煎蛋，蛤蜊和鲜虾剔掉了外壳，满当当地挨挤在米面的空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