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不是跑。
是一步一步踩着松动的废铁往下走。
江莫离跪在山脚的锈铁上,仰着头,眯着眼,透过酸雨的雾气看那个正在往下走的人。
他瘦了。
战术服烂成布条,肩膀的轮廓比她记忆里窄了一圈。
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窄,是失去了金血之后肌肉密度下降带来的视觉差异。
她看得出来。
她盯着一个男人的身体看了二十多年,哪块肌肉少了半厘米她都知道。
他踩滑了一次。
左脚踩在一块松动的齿轮边缘,齿轮翻了,他膝盖往前磕了一下。
磕在另一块锈齿轮的齿面上。
暗红色的血从膝盖冒出来。
普通的红。
不是暗金色。
江莫离瞳孔缩了一下。
她这辈子没见过江巡在地形上出错。
雪山丶丛林丶城市废墟丶暗河地下管网,从北纬七十度的冰原到赤道的热带雨林,她跟他搭档了上百次。
他从来不踩滑。
从来不。
他不是那种会在地形上出错的人。他的身体对环境的反应速度比大脑还快,脚掌落地之前肌肉已经完成了微调,那是金血灌注在每一根神经末梢里的本能。
但金血没了。
他踩滑了。
膝盖磕出了血。
普通人的血。
普通人的疼。
他甚至皱了一下眉。
江莫离跪在山脚,看着他皱眉。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那个表情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他以前断过肋骨丶被钛合金碎片贯穿过肩胛骨丶被十八倍浓度的肾上腺素扎进心脏,连眉头都没动过。
现在一个齿轮磕了一下膝盖,他皱眉了。
他变成普通人了。
真的变成了。
江巡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被酸雨冲成一条细线。
他没管。
继续往下走。
到她面前了。
大概隔了一米。
他没说话。
蹲下来。
先看她的腿。
伸手把她右腿上缠的布条掀开一截。
他看到了。
灰黑色的纹路。从膝盖以下蔓延到膝盖以上将近一个手掌的距离,最远的几丝已经爬到了大腿外侧。纹路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肌肉纤维之间穿行。
他的右臂上也有。
灰黑色的活体晶体壳从手指末端一直覆盖到肘关节以上,在酸雨里泛着暗淡的光。
两种灰黑色。
同源。
他的右臂晶体壳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很短。不到一秒。
像是某种频率上的回应。
江莫离感觉到了。
右腿膝盖下方的灰黑色纹路在那一声嗡鸣的瞬间动了一下。
不是蠕动,是颤。
像被拨动了一根弦。
江巡的手指在她小腿上停了一秒。
指腹按在布条边缘露出的那一片灰黑色纹路上。
然后他把布条盖回去了。
没说话。
表情没变。
他站起来,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背对她。
两只手往后伸。
」上来。」
江莫离看着他的后背。
战术服烂了一大片,后背有好几道被碎铁划出来的伤口,最长的一道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线,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酸雨打在痂面上,渗出淡淡的红。
她爬了三天。
趴了一天,跪了一天,走了一夜。
七十多个小时没洗过脸,浑身是酸泥丶蜥蜴血和自己的血。
嘴唇上被虎牙咬开了四五次的伤口还在渗液。
她把丑枪和锁链往腰间一别,两条胳膊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背起来了。
她趴在他背上。
脸埋在他肩窝里。
闻了一下。
味道跟地球上不一样了。
没有十八倍肾上腺素的涩味。
没有方舟实验室的消毒水味。
只有铁锈。汗。还有酸雨泡过的破布料那种潮湿的霉味。
但底下还压着一层她很熟悉的东西。
体温。
他的体温。
不管是暗金色的血还是暗红色的血,体温是不变的。
她咬了他后颈一口。
不重。虎牙划了个浅印。甚至没出血。
江巡没反应。
她就知道了。
他还在。
变成凡人了也还在。
背着她往上走。一步一步。脚下踩着松动的废铁,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不快。
他以前背着她从战场上撤退的时候,速度是这个的五倍不止。
现在他在喘气。
肩膀在她胳膊底下微微起伏。
他在用力呼吸。
一个普通人背着一个成年女人爬垃圾山,还在酸雨里淋了几十个小时,发着低烧,浑身是伤。
他当然会喘。
江莫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闭着眼,听他喘气。
一声一声的。
沉的。稳的。
带着明显的体力透支。
但没有停。
到山顶了。
大姐站在那里。
黑色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左肩缝线崩开,露出来的白衬衫上沾着灰和铁锈。高定皮鞋碎了一截跟,但她的姿势还是笔直的。像一根钉子钉在锈铁上。
江巡把江莫离放下来。
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上。
动作很轻。
放好之后他退了半步。
江莫离坐在金属板上,抬头。
大姐低头看她。
两个女人对视。
江莫离的视线先扫了一眼江巡脖子上的荆棘项圈。
哑光黑色。荆棘浮雕。被酸雨冲得发冷光。
她就知道。
她在酸泥里爬的第一天就知道。
大姐先到,第一件事一定是戴项圈。
天塌下来也先确认主权。
她把视线从项圈上移回大姐的脸。
大姐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重逢的温度。
就是冷的。
和在地球上签三千亿对赌协议时一模一样的冷。
江莫离开口了。
声音沙哑到几乎是气声。嗓子肿了三天,酸雨灼伤加脱水,发出来的音像砂纸在磨铁皮。
」七十二小时。」
顿了一下。
」回头一笔一笔算。」
大姐没接这句话。
她看的是江莫离的右腿。
看了三秒。
视线从缠着脏布条的膝盖扫到脚踝,又回到膝盖以上那几丝从布条边缘露出来的灰黑色纹路。
然后她说了一句。
」三妹不在,没人给你看腿。先别死。」
江莫离听懂了。
两层意思。
第一层:你的腿需要三妹。
第二层:三妹还没找到。
三个人在这座垃圾山顶上。
酸雨打在头顶的金属碎片上,叮叮当当的。
远处的钢铁城墙在雾气里隐约可见,全息投影的光在城墙表面翻滚。
江巡坐下来了。
靠着一块竖起来的齿轮。
膝盖上的血被酸雨冲得淡了。
他闭了一下眼。
后背的伤口在发热。不是金血那种烧灼,是发炎的热。闷闷的,胀胀的。
他在发烧。
大姐说得对,他开始发烧了。
江莫离在他左边两米远的地方坐着,把那把丑枪放在膝盖上。
右腿伸直。
布条底下的灰黑色纹路在安静地蠕动。
三个人。
一个发烧的凡人。
一个瘸腿的射手。
一个失去了所有资产的女王。
坐在酸雨里。
没有人说话。
很久。
然后江巡睁开眼,看了一眼江莫离腰间别着的那把东西。
一米二长。前端是光滑的金属管,后端是一坨锁链碎片丶铁丝和布条缠绕出来的丑陋结构。
他看了三秒。
」枪?」
江莫离没抬头。
」嗯。」
」几发?」
」两发。」
沉默了两秒。
」够不够?」
」打眼睛够。」
江巡没再问了。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子母剪。
扣环卡在战术腰带的扣眼上,上面沾着干掉的暗金色血痂,那是穿越之前的血。
他把子母剪拿在手里。翻了一下。
然后递向江莫离。
不是剪刀头朝前。
是把手朝前。
江莫离看了一眼那把剪刀。
看了一眼他。
她把膝盖上的丑枪递过去。
江巡接了。
两个人交换了武器。
他拿着那把丑枪。
她攥着子母剪。
江莫离低头看着手里的子母剪。刃口上有干掉的暗金色血痂,还有更深层的丶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几十条人命留下的印记。
她把子母剪塞进腰间。
动作很熟练。像回家。
山顶上安静了很久。
酸雨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空隙。
大姐一直靠在另一块齿轮上。眼睛闭着。
但她没睡。
江莫离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指在动。
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点着。
那是她在推演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在地球上,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在算一笔几十亿的帐。
在这里,她在算什么?
酸雨砸在铁皮上。
叮叮当当。
江巡闭着眼,靠着齿轮,荆棘项圈磕着喉结。
呼吸频率在变慢。
他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
一个发着烧的普通人,在淋了几十个小时酸雨丶浑身伤口发炎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江莫离看着他的侧脸。
酸雨打在他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
她伸手想替他挡一下。
手伸到一半,停了。
因为大姐睁开了眼睛。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江巡的脸上方撞在了一起。
江莫离没缩手。
大姐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个睡着的男人对峙了三秒。
然后大姐起身。
她脱下了自己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黑色西装外套。
走过来。
盖在江巡身上。
从肩膀到胸口。
盖好之后她蹲下来,把外套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他的脖子。
动作很慢。
然后她站起来,退回去,重新靠在齿轮上。
闭上眼。
手指继续在膝盖上敲。
江莫离看着盖在他身上的那件西装。
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攥住了腰间的子母剪。
攥得很紧。
酸雨在下。
三个人在垃圾山顶。
一个在发烧。
两个在清醒地丶沉默地丶一言不发地较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