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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那会儿,零花钱不多,中午若能溜出来吃上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加根烤肠,卧个荷包蛋,就能高兴一下午。
如今日子好了,什么好吃的都尝过,可记忆里那点简单滚烫的满足感,却再难寻到。
面很快端了上来。粗瓷大碗,汤色清亮,面上铺着肠和蛋,撒了点葱花。王丽丽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朝着周秉坤使劲点头:“是这味儿!没变,你尝尝!”
周秉坤也挑起面条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下子漾到胃里。他笑了笑,点点头。
一碗热面下肚,王丽丽和周秉坤身上都暖了。
搁下筷子,周秉坤笑着看她:“饱了?那我送你去机场。下次回来多待几天,我带你好好转转。”
“行啊,这次是太赶了。”王丽丽拎起包,语气里带着歉意,“手头工作没完,又必须赶回来给你开业道贺。等下回吧,一定多留几天。”
车一路开向机场。直到看着王丽丽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周秉坤才转身离开。他没多停留,上车便提高了车速,朝着公司的方向驶去。
他心里惦记着收藏馆。今天是正式开业的第二天,不知客流量如何。
约莫半小时后,车在收藏馆附近停下。
周秉坤大步走向馆内,一眼望过去,柜台前约有十几个人,正隔着玻璃端详里面的古董。他朝众人点头致意,没多言语,只在一旁悄然观察。
馆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人们走进来,看看,转转,不多时便悄然离开,很少停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冷”,不是温度,是氛围。
周秉坤微微皱起眉,这和他预想中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的样子相差甚远。问题出在哪儿?是陈列不对,还是东西不吸引人?
他需要改变这种“冷清清”的感觉。
至少,得让进来的人觉得这儿有点活气,愿意多待一会儿。
主意已定,他转身将几位助理都召到了办公室。“开个短会。”他说。
助理们很快聚到小会议厅。服务人员仍在柜台前守着,馆内仍有零星空客。助理婷婷快步走到周秉坤跟前:“总经理,人都齐了。需要我去拿些喝的来吗?”
“好,给大家拿瓶绿茶吧,都歇口气。”周秉坤点头。他知道这两天大家连轴转,都累了。边喝边聊,也能放松些。
不一会儿,婷婷就在每人面前放了瓶绿茶。见她坐定,周秉坤开口:“最近两天的工作安排,大家都清楚了吧?”
台下纷纷点头。开业前后的流程,他们早已熟记于心。
“开业前前后后,大家辛苦了,我都记着。”周秉坤语气缓和,“年底或逢年过节,一定给大家包个厚实红包。”
助理们脸上露出笑容,有人想鼓掌,旁边的婷婷赶忙轻声制止:“嘘,外面还有客人呢,别太吵。”
周秉坤赞许地看了婷婷一眼。“婷婷说得对。今天这会,咱们就像朋友聊天,放松点,不用拘束,也甭鼓掌。”他笑了笑,转入正题,“我先说说好的。今天我看了一圈,大家岗位上都尽责,尤其是前台服务,主动给客人讲解来历、细节,这点我很满意。”
他话锋一转:“但我发现个问题。客人进来时,看着都挺有兴趣,可没转多久,多数人就走掉了。整个馆子,人气不足,显得冷清。这感觉不好。
我们不需要像昨天开业那样人挤人,但总得有点热乎气儿,让人愿意驻足。大家都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破一破这‘冷清’的局?给你们十分钟,互相聊聊,每人至少想个点子,待会儿咱们汇总说说。”
说完,周秉坤起身离开了会议厅,把空间留给他们讨论。
他重新回到展厅,像个普通访客一样缓缓踱步。他要亲眼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展厅里,服务人员依旧热情,对每一位进来的客人都主动问候、讲解。
态度无可挑剔。可那些客人,有独自前来的中年人,也有结伴的年轻男女,他们或驻足凝视某件瓷器,或快速浏览一遍货架,脸上最初的好奇很快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索然,接着便转身离开,很少与服务员有深入交谈。
为什么留不住人?周秉坤暗自思忖。是古董品类不对他们胃口?还是这环境太过“板正”,让人不自在?
正想着,一个穿着讲究、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径直走向青铜器陈列区,看得颇为仔细。
周秉坤心中一动,决定亲自试试。
他需要一个机会,近距离听听这些潜在客人的真实想法。不亲身体验,不直接交流,恐怕永远隔着一层。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自然的微笑,朝那位男子走了过去。
只有真正接触这些客人,才能摸清他们的喜好,究竟钟情哪类古董,又看重什么年份的物件。这一点,周秉坤更信自己的眼睛。
他换上服务生的衣服,朝那位衣着讲究的男人走去。
“您好,需要看看哪件吗?我可以取出来给您细看。”周秉坤笑容得体,“光这样远看,花纹和年头都不真切。”
见他主动招呼,态度也谦和,男人点了点头,神色满意。
“不错,那就麻烦你把左边第二件取出来吧。”
“好的,这就为您取。不过我们这儿有规定,接触古董得戴手套。”周秉坤边说边利索地戴上自己那副。
男人微微一笑:“应该的,规矩不能少。”
周秉坤从柜台里小心取出那件瓷器,又将另一副手套递过去。
“您若是感兴趣,不妨亲手拿着端详,感觉会更真切。”
男人没推辞,接过手套戴好,这才从周秉坤手中将瓷器接了过去。他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又特别看了看底款。
片刻,他抬起头。
“东西不错,年份足。表面虽光整,但近看能看出磨损痕迹,不过这倒不影响它的品质。”他指着上面的纹路,“瞧这刻工,线条流畅,神态也生动。”
他说得头头是道,可最后却将瓷器轻轻放回原处。
“谢谢你的介绍。”男人客气一句,转身便往外走。
周秉坤一愣,下意识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却又停住脚。
客人来去自由,他哪有拦着人追问的道理。只是他实在想不通:明明客人看上去很满意,为何又不买?
他看了看时间,从会议室出来已一刻钟了。既然没看出什么门道,不如回去听听助理们的讨论。
回到会议室,里头正热闹。见他进来,议论声低了下去。
“大家讨论得怎么样了?”周秉坤走到前面,“有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好赖我都听着,绝不批评人。”
安静了几秒,助理婷婷先举了手。
“你说。”周秉坤朝她点头。
“我觉得,咱们馆里是有点太静了,客人进来可能觉得冷清。”婷婷站起来说,“但咱们毕竟是古董行,也不能太闹。我寻思……是不是可以放点背景音乐?不要太响,就轻轻的,让人舒服又不吵的那种。”
周秉坤觉得在理,朝她竖了竖拇指。
“这主意不错,我记下了。还有谁想说说?”
旁边的刘助理接着举手。
“我想,或许可以在客人进门时,咱们主动问候一句,或者偶尔组织个小活动,唱首歌什么的?气氛可能会活络点。”
周秉坤点头。此时,张助理也举了手。
“刘助理的想法我也考虑过,但觉得这可能只是暂时有用。”他站起来说,“如果问候完就没下文了,客人转一圈,可能还是会觉得冷清。咱们得有个持续让人感觉融洽的办法。”
你一言我一语,其他助理也陆续说了些想法。周秉坤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心里也有了点眉目。
“各位提的建议我都听了,好的我们会采纳,不合适的也不会用上,大家别有顾虑。”他总结道,“我看,先从婷婷说的背景音乐试起。选些轻柔舒缓的曲子,音量控制好,不打扰人看货,也别让店里显得太闷。”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招呼客人、营造氛围,咱们再慢慢琢磨。今天先这样,谢谢各位。”
会议散了,周秉坤心里却还想着刚才那位离开的客人。他走到窗边,朝外望了望。
街上来往的人不少,可走进他这间收藏馆的,却始终寥寥。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但第一步,总得迈出去。
“好了,大家去忙吧,我也得处理点事。”
周秉坤说完,台下的助理们便散了。他大步走到婷婷面前:“你的建议我采纳了,现在就跟我去买个好的音箱。你再选些舒服的轻音乐,下载一些,下午我们试试效果。”
见他真采纳了自己的主意,婷婷眼睛一亮,笑着点头:“好的总经理,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可以出发。我觉得这办法肯定有效。”
周秉坤笑了笑,心里也希望真能如婷婷所说,让店里不再那么冷清。
两人很快到了附近一家大商场,挑了个音质最好的音箱,又下载了不少轻音乐。把东西放进后备厢,车子便朝收藏馆开去。
正开着,周秉坤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喂,你好,哪位?”
“是周秉坤吗?”
“对,我是。”
“哦,我呀,以前合作过的,还记得吗?我叫罗杰。”
“罗杰……”周秉坤想了想,“哦!是不是上次在您那儿收了一件藏品,您还给了最低价,连盒子都配得特别讲究?”
“记性不错。是这样,我这边又有个好东西,挺有价值的,不知道你还感兴趣不?”
周秉坤笑了:“不急的话,我明天去看看?”
“行,那明天早上八九点,老地方。”
“好,明天见。”
电话挂断时,车也到了收藏馆。两人动作很快,把音箱装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接通一试,音质纯净,听着果然舒服。
周秉坤对婷婷说:“放首轻音乐听听,选你觉着最好的,音量调合适。”
“好,我马上放。您听听效果,不行我再调。”
婷婷走到音箱旁,选了一首自己常听的轻音乐,音量调到适中,然后朝周秉坤比了个“OK”的手势。
周秉坤点点头。音乐很快流了出来,声音柔和舒缓,不吵,却恰好驱散了室内的冷清。他朝婷婷也回了个手势,表示正好。
婷婷笑着走过来:“总经理,感觉还行吗?”
周秉坤竖起拇指:“这主意真不错。音乐选得好,不闹,听着心里踏实。”
“我也觉得有点声音,反而让人自在了。咱们这应该是国内收藏馆头一家放轻音乐的吧?希望顾客喜欢。”
“规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只要大家觉得好,改就改了。”周秉坤说着,朝婷婷摆摆手,“你先去忙别的,我在这儿看看情况。”
“好,有事您叫我。”
婷婷离开后,周秉坤就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静静观察。
没过多久,进来两位男士,像是结伴来的,边走边看柜台里的藏品。周秉坤没出声,看着店员上前接待、介绍。那两人听着音乐,神色放松,不时微笑点头。
其中一人指着一件古董问:“这件的年份,当时怎么没标清楚?”
店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取出那件古董,在手里缓缓转动,将底部的年款展示给他们。两人凑近看了看,相视一笑,似乎很满意。
“就这件,帮我们包起来吧。”
“好的,请您到前台凭标签结账。”店员将标签双手递上。
两人道了谢,往前台走去。和周秉坤目光对上时,还笑着点了点头。
付款过程很顺利,刷卡、开票,没多久两人便提着包好的古董,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周秉坤心里微微一松。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又或者,今天的音乐确实起了点作用。
他继续等着。接着进来的是一位老先生,白发银须,穿着一身讲究的唐装,步履稳当。进门后,他稍站定,似乎察觉到了馆内的音乐,有些讶异地抬了抬眼。
随后,他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背着手,沿着柜台慢慢看了起来。脚步不疾不徐,姿态很是悠然。
周秉坤默默看着,没去打扰。老先生走走停停,偶尔俯身细看,偶尔抬头听一听音乐,神色越来越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