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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弘景严肃的神情骤然裂开。
他从御座起身,竟亲自走下台阶,将小姑娘扶起来。
“慢些。”
阿璇站稳后,赶紧拍了拍裙摆。
“谢谢皇帝爷爷。”
“你不怕朕?”
“刚才有一点。”
阿璇诚实地比出一道小缝:“现在没有啦。”
“为什么?”
“皇帝爷爷扶璇璇,没有让璇璇一直蹲着。”
萧弘景看着她乌黑清澈的眼睛,眼底渐渐发热。
半年以前,东宫传来皇孙女失踪的消息,他表面下令封锁消息,心中却也以为这个孩子凶多吉少。
如今她好端端站在眼前。
会说,会笑,还叫他皇帝爷爷。
“该叫皇爷爷。”
萧弘景低声纠正。
阿璇跟着念:“皇爷爷。”
“哎。”
皇帝应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阿璇熟练地从小荷包里掏出帕子。
“皇爷爷也想哭吗?”
萧弘景看了一眼那块绣着歪鱼的小帕子,低声笑道:“皇爷爷不哭。”
“今日高兴。”
“高兴可以哭一颗。”
阿璇很有经验地说道:“但是不能哭太多,璇璇擦不过来。”
萧弘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宗正寺宣读身份与册封文书。
阿璇恢复皇孙女身份,仍用原名萧璇,赐封昭宁郡主。
宋家救养皇孙有功,赐宅、赐金,并允宋氏夫妻自由出入东宫探视郡主。
念到这里,阿璇立即抬起小手。
“不是探视。”
礼官停下:“郡主有何疑问?”
“探视是去看别人。”
阿璇认真说道:“爹爹娘亲不是来看璇璇,他们和璇璇本来就是一家。”
萧弘景看向宋家夫妻。
宋钧年与林晴当即跪下。
“草民不敢奢求逾越皇家规制。”
皇帝沉默片刻。
“那便在文书上加一条。”
“宋钧年、林晴与宋家二子,皆为昭宁郡主救命恩人、养育至亲,不以普通臣民论处。”
“昭宁无论居东宫或宋宅,皆随其心意。”
阿璇虽然没完全听懂,却听明白自己还能回宋家。
小姑娘立刻弯起眼睛。
“谢谢皇爷爷!”
萧弘景抱起她。
阿璇坐在皇帝臂弯中,却没有忘记回头,朝宋家人伸出小手。
林晴立即握住。
阿璇又朝宋钧年伸手。
一家人的手,一只接一只牵在一起。
哪怕走进天下最尊贵的宗人府,她也始终没有松开。
……
阿璇身份恢复的消息,仍只在少数宗室与重臣之间流传。
当日下午,皇后裴昭华便来到东宫。
凤辇停在承澜殿外时,雪地上已经铺好长长的猩红地毯。宫人分列两侧,金色宫灯在风中轻晃,照出一片华贵肃穆。
裴昭华年近五十,保养得宜。
她穿着正红织金凤袍,眉心点着精致花钿,发间九尾凤钗垂下细密珠帘。那张端庄秀美的脸上带着慈爱笑容,任谁看了,都像一位因孙女失而复得而欣喜的祖母。
阿璇正在承澜殿侧间陪澹台明珠喝粥。
小姑娘给自己也拿了一只小碗,学着祺裕的样子,认真吹凉每一勺。
“明珠娘亲张嘴。”
澹台明珠靠在软枕上,无奈地笑。
“娘自己来。”
“不可以。”
阿璇绷起小脸:“大哥哥说,病人要听话。”
“可是阿璇这一勺里只有三粒米。”
小姑娘低头一看。
勺中的米确实已经被她吹掉大半,只剩三粒孤零零黏在勺底。
阿璇有些不好意思。
“它们不听话,自己跳回碗里啦。”
澹台明珠含笑吃下那三粒米。
“很好吃。”
阿璇立刻有了精神,又舀起第二勺。
裴昭华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阿璇穿着鹅黄色小袄,坐在床边矮凳上,两只小脚悬在空中。她鼓着腮帮子吹粥,吹得额前碎发一颤一颤。
“这便是昭宁?”
裴昭华声音温柔。
阿璇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澹台明珠眼中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母后怎么来了?”
“本宫听说昭宁已经验明身份,如何坐得住?”
裴昭华取出帕子,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
“这半年,本宫日日礼佛,只求这孩子平安。”
“如今总算把她盼回来了。”
她朝阿璇伸出双手。
“好孩子,来皇祖母这里,让本宫抱抱。”
阿璇没有过去。
她小鼻子轻轻动了动,眼神渐渐变得困惑。
裴昭华身上熏着极淡的冷梅香。
香气十分高雅,却与太子妃寝殿曾经残留的眠潮香,有一缕极为相似的尾调。
只闻了片刻,阿璇便觉得眼皮沉了一些。
她晃晃小脑袋,往澹台明珠身边靠近。
“娘亲,这个香香好困。”
澹台明珠神色骤变。
“昭宁闻出了什么?”
阿璇皱着小鼻子,认真分辨。
“像坏香香。”
“不是全都一样,只有后面一点点像。”
她伸出小手,指向裴昭华的衣袖。
“皇后奶奶身上藏着一朵会让人睡觉的花花。”
整个侧殿骤然安静。
裴昭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自然。
“孩子大约是闻错了。”
“本宫今日所用冷梅香,还是沈鹤年半年前亲自调制。”
“那时谁知道,他竟是个心怀不轨的逆贼?”
澹台明珠握住阿璇的手。
“母后既然知道是沈鹤年调的香,为何还继续使用?”
裴昭华动作一顿。
“本宫也是今日早晨才从旧香盒中取出,并未细看调香记录。”
萧承昭从外殿走入,目光落在她袖口。
“母后可愿留下这身衣物与香囊,交由薛老先生查验?”
裴昭华轻叹一声。
“承昭,你怀疑本宫?”
“儿臣怀疑任何可能伤害明珠与昭宁的东西。”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
裴昭华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意,面上却依旧慈和。
“查吧。”
“只要能让你安心,本宫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柳怀素上前取走香囊。
阿璇始终没有靠近。
裴昭华看了她一眼,重新露出笑容。
“昭宁怕生,不愿让本宫抱,也是应该的。”
她从宫人手中接过一只锦盒。
“这里有一串东海明珠,本宫特意送给你。”
锦盒打开,圆润明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阿璇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
裴昭华问:“不喜欢?”
“喜欢,很亮。”
阿璇诚实地看了两眼,又将目光收回来。
“可是皇后奶奶不是真的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