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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皇帝如此急切,钱谦益连忙站了出来:
「陛下勿虑。」
「老臣与宁南侯的恩师侯恂乃是故交,臣可去信一封,劝其出兵勤王。」
「值此家国危难之际,想来宁南侯定会以社稷为重,发兵东进。」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此外,福建还有南安伯郑芝龙的水师兵马,」
「陛下可下旨遣其入京勤王,封锁长江,定能遏制东虏南下的势头。」
朱由崧点点头,脸色稍霁:
「那就有劳钱卿了。」
说罢,他又站起身来,环顾殿内群臣,声音拔高了几分:
「东虏背盟,屠戮我两府一州三县百姓,数十万生灵涂炭,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朕虽不才,但绝不与这等禽兽为伍。」
「还望诸君同仇敌忾,共赴国难,保我大明江山社稷!」
群臣闻言纷纷跪地,山呼万岁。
可弘光君臣注定是要失望了。
朝廷使者很快来到了九江,准备请左良玉出兵勤王。
可无论是拿出朝廷圣旨,还是钱谦益的亲笔信,使团都无法进入九江城,更别提面见左良玉了。
使臣在九江城外转了好几天,苦苦哀求,言称家国危难、生灵涂炭;
可城门却始终紧闭,戒备森严,无论如何都进不去。
无奈,使团只能铩羽而归。
不过这次倒并非左良玉有意推脱,而是他实在是已经病入膏肓,不能视人。
昔日那个能左右开弓、驰骋辽东的悍将,如今已是形销骨立,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正掌控兵权的,是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
左梦庚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仪表堂堂,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但实则却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
虽然他自幼便随父参军,征战四方,可这么些年过去,他却连左良玉的皮毛都没学到。
不仅武艺不精,布阵扎营、调度指挥,更是样样稀松;甚至连他爹「拥兵自重以观天下变化」的生存哲学都不明白。
眼见南京朝廷危在旦夕,左梦庚非但不救,反而打起了另立中枢的主意。
正好,左良玉部久驻武昌,移师九江后,也把楚王朱华奎给一并带了过来。
算起来,楚王一系也是正儿八经的太祖血脉,自然有资格登基称帝。
与其给弘光朝廷挡灾,不如自己另起炉灶,拥立一个新皇帝,借机掌握军政大权。
抱著这样的打算,左梦庚自然不肯出兵入京勤王。
而福建的郑芝龙就更不可能出兵了。
此前他已经到消息,长子福松在莱州湾立下大功,还被汉王赐名,加封为靖海伯,而他自己也成了南安侯。
如今的郑芝龙可是汉军的侯爷,没有汉王殿下的命令,他怎么可能出兵去救南明朝廷?
于是他便以旧伤复发、身体抱恙为借口,将朝廷使者给打发走了。
而与此同时,凤阳的广昌伯刘良佐,也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既不出兵抗清,也不说投降,就只把城门一关,龟缩在了凤阳城里。
以刘良佐手里这点残兵败将,自保都嫌不够,哪敢去碰鞑子的锋芒?
消息传回南京,弘光君臣彻底傻眼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被寄予厚望的三路援军,竟无一兵一卒前来。
这下该如何是好?
前方传来消息,鞑子正在攻打高邮,虽然高邮守军拚死抵抗,可估计也撑不了太久。
一旦高邮失守,扬州就是下一站;扬州一破,南京就危在旦夕了。
朝堂上,众臣面面相觑,往日里党争不休的官员们一个个都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危难之际,钱谦益再次站了出来:
「陛下,诸位同僚,如今鞑子兵锋正盛,扬州岌岌可危,南京更是朝不保夕。」
「依老臣之见,不如暂且放弃南京,退往杭州,再图后续。」
话音刚落,马士英便立刻跳了出来,反驳道:
「后续?哪有什么后续?」
「且不说南京乃太祖高皇帝陵寝所在,未战先逃,如何面对天下臣民?」
「再说了,如今无兵可用,退到杭州又如何?」
「鞑子追到杭州,难道再退到福建?」
马士英这种奸臣,就是典型的腹中空空,见人有谋则嫉之,有策则驳之。
钱谦益强压怒火,反问道:
「难不成就坐以待毙?」
「依本官看,还不如派人去山东、河南一带找找,看看能不能寻见那汉军的踪迹。」
「若能引为援军,或许我等还有一线生机。」
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片刻后,马士英才回过神来,指著钱谦益的鼻子大骂:
「钱谦益,你莫不是了失心疯?!」
「那贼寇乃是我朝死敌,不仅裂土分疆、祸乱天下,而且还俘我先皇、窃据京师,可谓是罪不容诛!」
「你身为朝廷重臣,非但不思报国雪耻,反倒要认贼作父、向虎狼乞怜?」
「你就不怕史官笔下有愧吗?」
钱谦益也怒了,瞪大了双眼盯著马士英:
「马士英!你这厮身为兵部尚书,统领天下兵事,可如今鞑子大举南下,屠我百姓,焚我庐舍;」
「你这个兵部尚书可曾发出一兵一卒、定下一策一计?」
「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
「鞑子在各地大肆屠戮,就连淮安这等不曾抵抗、主动投降的城池,都被屠了个一干二净。」
「如果我辈再不想办法抵挡一二,恐怕江南富庶之地,就将沦为一片血海焦土!」
可尽管钱谦益据理力争,但朝堂上响应者却还是寥寥无几。
上到皇帝,下到臣子,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脑子坏了——引狼入室,能是什么好计策?
那东虏鞑子固然残暴,可西北贼寇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迁都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朱由崧当机立断,下旨各部准备放弃南京,迁往杭州。
与此同时,他又派出了都督同知刘肇基率兵渡江,支援扬州,为朝堂中枢转移拖延时间。
消息传出,南直隶为之哗然。
国子监的士子们闻讯而动,而城中崇正书院、明道书院、新泉书院等各家学子们也纷纷奔走相告,齐齐来到了午门外,伏阙上疏,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黑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甚至其中还有不少御史言官。
「太祖陵寝在南京,不可轻弃!」
「陛下,南京乃祖宗基业,岂能轻易放弃?」
「臣等愿与南京共存亡!」
哭喊声此起彼伏,从午门传到宫内,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了一片愁云之中。
而就在众人哭天抹泪、歇斯底里之际,远处却有一人藏在暗中,冷眼旁观。
此人便是来自余姚的士子,黄宗羲。
他站在僻静处,看著午门外那帮哭嚎的士子和官员,眼中满是不屑。
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难道能哭死鞑子不成?
黄宗羲冷哼一声,随即一撩袍角,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众人前。
「尔等在此痛哭流涕,又有何用?」
「大敌当前,上至天子,下至百官不思退敌,只知逃奔,实在可悲可叹!」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为公者,更当以天下为己任!」
「诸君与其在此空哭,不如各自归乡,变卖家产,团练乡勇,以保桑梓!」
「我黄宗羲不才,正要回余姚老家散尽家财,招募义士,练兵抗敌;」
「哪怕只能凑出百十人,某也要北上杀敌,与鞑子血战到底!」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后,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午门外,只留下一众臣工士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宫内。
朱由崧气是暴跳如雷,拍著桌案大骂:
「反了!反了!」
「一个小小的士子,竟敢在午门外妖言惑众,大放厥词!」
「立刻给朕把他抓回来!」
五城兵马司倾巢而出,满城搜捕,黄宗羲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被缉捕追上,五花大绑抓回了南京。
虽然黄宗羲被关进了诏狱,可他在午门前那番诛心之言,却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各地传播开来。
苏州、松江、杭州、嘉兴……江南各地的士子们争相传抄,议论纷纷,一时间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有人敬佩他的胆识和血性,也有人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但不管怎么说,黄宗羲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
扬州,古称广陵、江都,自隋唐以来便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
隋炀帝三下江都,开运河、筑宫苑,虽然耗尽民力,却也让扬州一跃成为了南北漕运的咽喉。
唐人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宋人词曰「人生只合扬州死」,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商贾巨富,无不对这座水陆都会心驰神往。
有明一代,扬州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人口已逾百万,商税盐课占天下财赋之半。
可此时的扬州城内,却已经乱成了一片,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繁华与祥和。
前方传来消息,清兵不久前攻破了高邮,犯下血案后,随即直奔扬州而来。
听闻此言,扬州的士绅们第一时间便收拾起了金银细软,准备渡江往南京、杭州跑。
大包小包,箱箱笼笼,马车驴车塞满了大街小巷。
尽管都督同知刘肇基,与扬州知府任民育极力阻拦,在城门口设卡盘查、苦口婆心地劝说众人留下;
可大部分官商巨贾们,对此还是置若罔闻,纷纷夺路而逃。
整个扬州城,只有刘肇基带来的区区四千官兵,如何能挡住鞑子的虎狼之师?
值庆幸的是,虽然上层的官绅商贾们跑了,但扬州城里的市民百姓,秀才廪生们,却不愿离开这座生养他们的城市。
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扬州,不仅亲朋好友、同窗故旧都在这里,家宅、田产、祖坟也全在这片土地上。
众人自发地聚在一起,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誓要与扬州共存亡。
而与此同时,在扬州城南的程家大院里,一支由众多奴仆组成的队伍,也正在做著战前总动员。
程家是扬州数一数二的盐商家族,宅子前后足足五进院,占地十余亩,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应有尽有。
知鞑子即将兵临城下,程家老小早就连夜收拾细软,乘船逃往了杭州。
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几个看门的老仆。
而汉军探子们了线报,趁机便闯进了程家大宅,将其当做了密会之处。
毕竟战事将近,城外兵荒马乱的,四处都是乱兵和逃难的人群,只有这座深宅大院还算安全。
自从被派往南方后,探事局的探子们便在南直隶各县,暗中积蓄力量,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地下情报网。
他们在饱受欺凌的江南奴仆、佃户、匠人、船夫中秘密发展成员,传授识字、教习武艺;
本来想著有朝一日,等自家大军压境时从内部起事,里应外合。
可鞑子的突然出现,却打乱了这一计划。
目前到的消息,王上率领的大军正在北直隶,准备拦截鞑子主力;而李老歪麾下才刚收复了山东全境,正准备南下。
说实话,当初知清兵南下的消息时,李老歪并没有太过在意。
在他看来,鞑子不过八九千兵马而已,又无重炮,南明朝廷哪怕再不济,守城总该是够的。
因此,李老歪便兵分四路,将邓玘、刘宁、李过,胡永胜派了出去,准备先收复山东全境;
而他自己则是率领主力,留驻山东、河南的交界之处,准备伺机截断鞑子退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鞑子就这么凭借著八九千人,一路势如破竹,硬生生打穿了南明朝廷的防线。
没办法,李老歪只能紧急召回各部,准备提兵南下。
在此之前,组织守城就只能靠南直隶的探子们了。
此时的程家后院内,已经聚起了足足一百八十多人。
这群青壮都是扬州的骨干,如今奉命而来,正是为了商讨守城一事。
而负责领导他们的,正是探事局在扬州的正四品指挥佥事,曾经在京师活捉崇祯,立下大功的曾晖。
正值夜深人静之时,他打著灯笼,将在场众人招至身前。
「诸位,如今情况有变。」
「上峰有令,命我等暂缓起事,并以地方团练的名义,加入守城队伍,以抵挡清兵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