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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骑车到部里，刚进大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陈飞停下车，凑过去看。
是一份红头文件：
农业部关于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若干规定
一、凡在历次运动中受到错误处理的科技人员，一律予以平反，恢复名誉。
二、恢复技术职称评定制度，按实际水平和工作能力评定职称。
三、提高科技人员待遇，工资可高于同级行政干部。
四、鼓励科技人员钻研业务，支持他们参加学术交流活动。
……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老刘这回能平反了”
“听说要评职称了，我早就该是工程师了”
“工资能高？那可太好了！”
陈飞看了一遍，心里也替那些老技术员高兴。
他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刘已经到了，看见陈飞，他点点头：“陈主任，早。”
陈飞走过去，把那份文件递给他：“老刘，你看看这个。”
老刘接过，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这是……”
上午九点，例行的碰头会。
人刚到齐，副主任老孙就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好消息！部里刚下的，咱们办公室的预算批了，比去年多四成！”
大家一阵欢呼。
陈飞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一遍，心里有了底：“静一静，我说几句。”
大家安静下来。
“钱多了，事也多了。”
他顿了顿，说：“我打算，今年再搞三个试点。”
“第一个，在河北沧州，搞耐盐碱小麦品种推广。一千亩。”
“第二个，在山东东营，搞综合治理试点。不光改良土壤，还要搞水利配套，搞林网建设，搞多种经营。一亩地投五十块，搞五百亩。”
“第三个……”，“在天津郊区，搞盐碱地渔业利用试点。那边有农科所研究出一种新方法，把盐碱地改造成鱼塘，养罗非鱼。一亩地能产五百斤鱼，比种庄稼值钱多了。”
大家面面相觑。老刘问：“陈主任，盐碱地能养鱼？”
陈飞说：“能。以色列、埃及那些干旱的地方，都用盐碱水养鱼。咱们也可以试试。”
小王：“这个好！要是成功了，农民可就多条路了！”
陈飞点点头：“所以这三个试点，每个都要认真搞，搞出经验来。年底，咱们要拿出能推广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陈飞发现气氛不对。
晓阳坐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林婉在厨房里忙活，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怎么了这是？”陈飞走过去，摸摸晓阳的头。
晓阳抬起头：“爸，我犯错误了。”
“什么错误？”
晓阳低着头，小声说：“我……我把同学打了。”
陈飞一愣：“为什么打人？”
晓阳不吭声。
林婉：“他同桌说你是‘走资派’，他就动手了。”
陈飞心里一紧：“晓阳，你告诉爸，怎么回事？”
晓阳：“他……他说我爸是坏人，是被打倒的走资派。我说不是，他说是。我就打他了。”
“晓阳，”他缓缓说，“爸问你，你觉得爸是坏人吗？”
晓阳使劲摇头：“不是！爸是好人！”
陈飞心里一暖：“那你还难过什么？”
晓阳说：“可他那么说，我心里难受。”
陈飞把他揽进怀里：“晓阳，记住爸的话：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咱们家做的事，不害人，不坑人，对得起良心。”
晓阳点点头，但还是有些委屈。
林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面：“行了，别难过了。来，吃碗面，妈给你卧了两个鸡蛋。”
晓阳接过碗，吸溜吸溜吃起来。吃着吃着，他忽然抬头：“爸，什么叫‘走资派’？”
陈飞想了想：“那是以前的说法，现在不提了。你就记着，爸是干活的，是给国家办事的，是好人。”
晓阳点点头，继续吃面。
晚上，九叔来了。
“陈主任，给您看个东西。”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郑重地递过来。
陈飞接过，打开一看。
北京市东城区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字号名称：向阳副食店
经营者姓名：赵久
经营范围：零售副食品、自制糕点
发证机关：北京市东城区工商行政管理局
发证日期：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八日
“九叔，你……”陈飞抬起头。
九叔激动：“陈主任，我……我成了！合法的了！”
陈飞看着那个红本本，心里也涌起一阵热流。
林婉端茶出来，也高兴得不得了：“九叔，这下可好了！”
九叔说：“林同志，我还有个想法。我想在店里卖您做的果酱和炸鸡，行不行？”
林婉一愣：“这……”
九叔说：“我出本钱，您出技术，利润对半分。您看行不？”
林婉看向陈飞：“小婉，这是好事。你的手艺，能帮更多人。”
林婉点点头：“行。”
过了几天，周明远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眼镜，背着个相机。
“陈飞同志，这是我们中心新来的小张，搞摄影的。”周明远介绍，“他负责给你们家拍照，做记录。”
小张礼貌地鞠了一躬：“陈主任好，林同志好。”
陈飞把他们让进屋。周明远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陈飞同志，从今天开始，我每个月来一次，记录你们家的变化。吃的、穿的、用的、想的，都记。”
林婉有些紧张：“这……这也要记？”
周明远笑了：“林同志，别紧张。就是记点生活琐事，看看改革对普通家庭的影响。”
他指着院子里晒的咸菜：“比如这个，以前你家腌多少？现在腌多少？”
林婉想了想，说：“以前腌一小坛，现在腌三大坛。”
周明远边记边点头：“好，这就是变化。”
小张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拍院子，拍枣树，拍厨房，拍林婉正在做的果酱。
晓阳好奇地凑过来：“叔叔，你在拍什么？”
小张蹲下来，对准他：“拍你。”
晓阳不好意思地躲开，又忍不住回头。
陈曦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势，问陈飞：“爸，这是干什么？”
陈飞说：“周同志在做研究，记录咱们家的生活。”
陈曦想了想，说：“那我能帮忙吗？我也想记。”
周明远眼睛一亮：“你会记？”
陈曦点点头：“我是学中文的，会写东西。”
周明远说：“太好了！你写你眼里的变化，我写我观察的变化，两边对照，更有价值。”
下午，陈飞正在院子里帮林婉劈柴，院门被敲响了。他去开门，门外站着老刘。
老刘穿着一件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提着一瓶酒，一兜水果。
“陈主任，我来谢谢您。”老刘说着，眼眶就红了。
陈飞连忙把他让进屋。老刘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飞。
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关于刘志远同志平反的决定
经查，刘志远同志在1957年整风运动中的问题属错案，现予以彻底平反，恢复名誉，恢复原级别待遇。
……
陈飞看完，握着老刘的手：“老刘，恭喜你！”
老刘抹着眼泪：“二十年了……我今年五十七了，最好的二十年，没了。”
林婉端茶出来，听见这话，也红了眼圈。她轻声说：“刘师傅，别难过。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老刘点点头，擦了擦眼睛，举起酒瓶：“陈主任，林同志，今天高兴，咱们喝一杯。”
陈飞让林婉炒了两个菜，三个人坐在院里，边喝边聊。老刘说起这二十年，说起农场的生活，说起那些苦日子。说着说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临走时，老刘握着陈飞的手：“陈主任，我这条老命，还能为国家干几年。您有什么任务，尽管派我。”
陈飞说：“老刘，以后的日子，好好过。工作的事，慢慢来。”
老刘走了。陈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
翌日，林婉收到一封信，是从上海寄来的。她拆开一看，是林华的。
小婉、陈飞：
你们好。我到上海已经安顿好了，今天才抽出空给你们写信。
上海真大。我住的地方在杨浦区，离研究所不远，是一间单人宿舍，虽然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研究所的工作很忙，但很有意思。这里的技术比北京先进，很多设备我都没见过。领导对我很重视，让我负责一个农机改进项目。我每天早出晚归，但心里踏实。
上海的物价不便宜，但供应比北京好。副食店里什么都有，不要票的东西也多了。我自己做饭，虽然做得一般，但能吃饱。
最让我高兴的是，我去了一趟城隍庙。那是小时候爸妈带我去过的地方，我还记得一点。现在变化很大，但那个九曲桥还在，那个湖心亭还在。我站在桥上，想着爸妈，想着咱们小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小婉，等你们有空，一定要来上海玩。我带你们逛外滩，逛南京路，逛城隍庙。
好了，就写这么多。你们多保重。替我向妈问好，向孩子们问好。
哥
一九七九年
林婉读完信，眼泪掉了下来。等陈飞回来，递给陈飞：“我哥……他在那边挺好。”
陈飞看完，点点头：“是挺好。以后咱们去看他。”
林婉点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二月最后一天的晚上，赵春梅忽然把陈飞叫到屋里。
“飞啊，妈跟你说个事。”
陈飞在床边坐下：“妈，您说。”
赵春梅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几天，我老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爹。”赵春梅看着窗外，“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冲我笑。我喊他进来，他不进，就站那儿笑。”
陈飞握住母亲的手。
赵春梅说：“我知道，他是来看我的。看我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又说：“我跟他说，你放心，孩子们都好，都好。他听了，点点头，就走了。”
陈飞说：“妈，您别多想。”
赵春梅摇摇头：“不是多想。我是想，这辈子，值了。”
她看着陈飞，眼里有泪光：“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多难啊。那时候想，这辈子能吃饱饭就不错了。现在呢？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住北京，吃好的，穿好的，还有人专门来拍咱们家。你爹要是在，该多高兴。”
陈飞握紧母亲的手：“妈，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赵春梅笑了：“享福，享福。看着你们好，就是享福。”
早晨，陈飞推门出来，发现院子里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墙角那棵老槐树，枝头冒出了嫩绿的小芽。枣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也能看见小小的苞。墙根下，去年种的那几丛月季，已经钻出了嫩茎。
“春天了。”他喃喃道。
林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早饭。看见他发呆，问：“想什么呢？”
陈飞回过神，笑了：“想春天。”
晓阳从屋里冲出来，嘴里塞着半个馒头：“爸！今天学校组织春游！去颐和园！”
陈飞摸摸他的头：“好，好好玩。”
陈曦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说：“爸，周同志跟我说，让我把他记录的这些写成文章，投给杂志。”
陈飞问：“你写了吗？”
陈曦说：“写了。写咱们家这一年多的事。写果酱，写炸鸡，写邻居。写完了，我给他看了，他说好。”
陈飞点点头：“那就投吧。”
陈曦有些紧张：“爸，万一不中呢？”
陈飞笑了：“不中就再写。写多了，总会中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茶叶蛋，还有一小碟林婉新做的果酱——草莓酱。
收音机开着，播着新闻：
“……全国各地认真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一批科技人员得到平反，恢复工作……”
“……城乡市场日益活跃，个体经营者不断增加，方便了群众生活……”
“……春耕生产即将全面展开，各地抓紧时机，搞好农田基本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