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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南天之柱,泰坦—克利奥斯。
屠杀终止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难民营外的焦土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半人马的残肢。折断的骨刺刺穿了皮肉,脏器混杂著泥水,在未熄灭的火堆旁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焦臭。
杀人者,就要做好被杀的觉悟。
马蹄声在平原尽头响起。
拉里萨的领主伊翁,带著他盔甲擦得锃亮、阵型严整的城邦卫队,终于在这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结束后,姗姗来迟。
伊翁骑在高头大马上,捏著一块丝帕掩住口鼻。他环顾著满地的狼藉,目光最终落在火光中心的两个男人身上。
奎托斯站直身体。
两柄暗红色的短刃从最后一具半人马的胸腔里抽离。他双手下垂,任由滚烫的血顺著混沌之刃的血槽滴落,在干裂的黄土上砸出深色的斑点。
他没去看马背上满嘴官腔的领主。
灰暗的瞳孔缓慢转动,越过燃烧的帐篷,定格在不远处的斐德洛斯身上。
老佣兵正拔出短剑,熟练地在一个还没死透的半人马脖子上补刀。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回以一个疲惫却充满默契的粗犷笑容。
奎托斯没回应。
他收回目光,手腕翻转,双刃贴回后腰。
次日清晨。
珀利翁山脉深处。
地脉断裂的裂隙宛如一道大张的深渊巨口,吞噬了所有光线。越往深处走,空气中刺鼻的硫磺之气便越发浓烈。
「死!」
嘶吼声在狭窄的岩壁间震荡。
一群双眼猩红、肌肉贲张的异变半人马,从黑暗中狂奔而出。
它们失去了理智,蹄子在岩石上踏出狂乱的鼓点,犹如一堵长满长矛与利齿的肉墙,直扑而下。
奎托斯立于裂隙中央。他解下腰间的伐木斧。克洛诺之戒重铸后的斧刃,在幽暗中滑过一道致命的蓝弧。
迎面撞上。
斧刃砍断枪杆,切开半人马坚硬的胸骨,血液喷溅在岩壁上,残肢断臂在狭窄的空间里横飞。
半个时辰。
最后一只异变半人马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腔子喷出一股血柱,轰然倒塌。
「干得漂亮!」
斐德洛斯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马腿,挥舞著沾血的短剑,兴奋地大吼大叫,「我就知道!有你在,这群没脑子的变异杂碎根本不堪一击!这下我们不仅能拿到伊翁的尾款,还能————」
「铿。」
沉闷的一声异响。
伐木斧垂直下落,斧柄钉入脚下的玄武岩中。
这声音切断了老兵痞的欢呼。
奎托斯转过身。灰白色的躯体上沾满了温热的血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周遭的岩壁还要冷硬。
「你在赶牛。」
斐德洛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握著短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同乡,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刚才可是一直在护著你的侧翼————」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斯巴达人。斯巴达人可不会面无表情地去杀戮。」
「你也不是在和我并肩战斗。」奎托斯打断了他,「你在把最难缠的牲口赶到我面前。就像牧民举著鞭子,把牛群赶进屠宰槽。」
斐德洛斯喉结滑动,向后退了半步。
「昨晚的难民营。」
奎托斯指出致命的破绽,「你刻意激化屠杀,逼我拔出斧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双眼猩红的尸体。
「今天。你又引我找到所有彻底发狂的人马。」奎托斯逼近一步,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仅有的光线。「你在测试斧头的锋利。你在测量我挥劈的力度。」
「谁在牵你的绳子?」
裂隙里的风停了。
滴水声清晰可闻。
斐德洛斯脸上的油滑、热血与老兵的粗犷,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垂下拿剑的手,肩膀松垮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
「你比他说的要聪明得多。」
斐德洛斯苦笑著摇头,目光扫过奎托斯左脸那道红泥烙印,「也冷酷得多。这世上没人能把你当成瞎眼的蛮牛来使唤。」
「他命我引你入战途。」
老佣兵坦白,「喀泰戎山下的一个牧羊人。他许诺了我无法拒绝的财富,只要我能把你引向无休止的杀戮中心。」
奎托斯沉默著。
那个把玩著剥皮小刀、身上带著浓烈铁锈味的牧羊人。
神明吗...
他握住斧柄,将其从岩石中拔出。
「离去吧。」
奎托斯侧过身,让出通往外界的通道,「我不杀你。」
斐德洛斯错愕地抬起头。
在斯巴达的法则里,背叛与算计只有用鲜血才能洗清。
但他没有在对方眼里看到宽恕。他只看到了一种看待路边碎石般的漠然。杀他毫无价值,甚至会弄脏重铸的斧刃。
老兵痞深深地看了奎托斯一眼,收起短剑,转身跌跌撞撞地向裂隙外跑去,再未回头。
奎托斯提著短斧,继续向裂隙极深处走去。
光线彻底消失。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阻滞感。
奎托斯甚至察觉到岩壁的纹理在视线边缘如水波般扭曲折叠。脚下的岩石触感变软,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想起希波吕忒曾在农庄里讲过的故事。
一些自命不凡的英雄在探险时,偶尔会误入维度重叠的缝隙,跌进被现世遗忘的异空间。
前方的黑暗中,透出一抹幽微的蓝光。
奎托斯跨出最后一步。
可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让这具无惧神明的躯体也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一片海。
一片大得毫无边际、完全违背了常理的地下汪洋。
海水散发著幽蓝色的凄冷磷光。
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无数远古巨兽的惨白骨骸。有些肋骨甚至如山峰般高耸出水面,骨架上缠绕著发光的海藻。
奎托斯的目光越过那些骨骸,投向海洋的最深处。
瞳孔一缩。
幽蓝色的海底,一尊大得超乎想像的残缺巨人,正静静地蜷缩在水幕之中。
一具残骸。
头颅低垂,大半个身躯隐没在海沟里,数根比城墙还要粗壮的青铜锁链死死勒进它的脊椎和颅骨,将其钉在这片异空间的深渊里。
它绝非活物。
皮肤早已灰败,没有任何生机。
但这具尸体,在呼吸。
更准确地说,是它的胸腔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规律地收缩、膨胀。
「轰——!」
一声闷响在深海中炸开。
巨人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海水剧烈翻滚,掀起千丈高的巨浪。脚下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剧烈的震感顺著地脉一路向上传导,直达现世的珀利翁山。
地震的源头。
驱逐半人马、破坏水脉的罪魁祸首。
是这具远古泰坦尸体尚未死透的心跳。
奎托斯站在岸边,眉头拧在一起,他感觉血液突然沸腾了。
「扑通!扑通!」
后腰的混沌之刃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神芒。
锁链勒紧他的小臂。
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理智的暴怒与贪婪似要强行接管他的大脑。
充满蛊惑与铁锈味的声音在血液里叫嚣:
举起双刃!跃入深海!
去剖开那具泰坦的胸膛!去掠夺那颗能引发地震的心脏!将远古的神力据为己有!去完成杀戮的升华!
沐浴泰坦之血者,亦可成为泰坦!
只是一瞬间,奎托斯双眼充血,化作一片猩红。
他不受控制地拔出了混沌之刃。暗红色的业火在刀刃上燃烧,将幽蓝色的海面映得如血般残暴。他双腿弯曲,就要向那片深渊跃去!
「呼」」
海风吹过,卷起股带著腐尸臭味的海水。
这股味道冲入鼻腔。
奎托斯悬在半空的脚便陡然停住。
抢夺这具腐尸的心脏?
盯著海底下庞大无比、连肉都烂没了的泰坦残骸。
这玩意儿体积太大,根本搬不回拉里萨领赏。
上面的肉早就腐败殆尽,连给那两百亩黑土沤肥的资格都没有。至于虚无缥缈的泰坦神力...
能让麦穗长得更饱满?
不能。
眼底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成灰暗的平静。
「咔哒。」
混沌之刃果断地插回后腰。
奎托斯拍了拍手臂上的铁链,转身便背对著那具还在引发地震的远古泰坦,背对著足以让全希腊英雄为之疯狂的神话遗产。
迈开大步,踏入来时的空间裂隙。
毫无留恋。
干燥的硫磺之气重新包裹了躯体。
奎托斯跨出最后一步,身后的空间裂隙如一张耗尽了力气的嘴,无声无息地合拢,化作一片坚硬冰冷的玄武岩壁。
山洞外的浓雾依旧在林间穿梭。
奎托斯拍掉肩膀上的水珠,抬起头。只见就在岩洞前方的空地上,站著那个半人马贤者。
老者手里拄著一根木杖,四蹄交错,似乎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你出来了。」喀戎看著灰白青年,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地脉深处的源头,找到了吗?」
奎托斯停下脚步,自光扫过喀戎的脸庞,又低头看了一眼半人马踩在松软泥土上的蹄.
子。
「找到了。」奎托斯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是什么?」喀戎追问。
「海。」
奎托斯陈述著他所看到的景象,「一片在地下空间的海。海里有一具没有死透的庞大尸体。被锁链钉在海底。每次心跳,整座山都会跟著震动。」
话音刚落。
对面的半人马贤者脸色剧变。
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夸张的惊骇。老者甚至向后倒退了半步,木杖重重地点在泥地里。
「诸神在上————」
喀戎的声音颤抖起来,带著难以掩饰的狂热与恐惧,「你竟然看到了它!那个连奥林匹斯都讳莫如深的禁忌!」
奎托斯看著他,没有出声,等待著下文。
老者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在审斯推翻他父亲克洛诺斯、终结泰坦统治的远古时代,战败的泰坦大都被打入了暗无天日的塔尔塔罗斯深渊。」
喀戎的语气变得悠远,仿佛在吟诵一段史诗,「但有几尊泰坦的躯体实在太过庞大,庞大到连深渊之门都无法将它们塞进去。诸神无奈,只能将它们就地封印在世界各处的山脉深处,用神力锁链和古老咒文束缚,将它们的脊骨变成与大地融为一体。」
木杖指向两人脚下的土地。
「珀利翁山脉之下镇压的这一尊。正是克利奥斯。」
喀戎吐出一个古老的名字,「南天之柱。曾经掌管星辰与气象的古老泰坦。你听到的心跳,代表著封印它的神罚锁链正在被时间或者某种外力侵蚀,正在失去效力。」
「谁干的?」奎托斯抓住核心。
锁链不会自己断裂。
能将泰坦禁锢千万年的神物,绝不会因为区区岁月而腐朽。
喀戎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老者叹息,「但我知道,是谁在冥冥中指引我,让我明白这段历史的。」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一种虔诚。
「就在几天前,我在梦中看到了一个女人。」喀戎声音拔高,带著抑扬顿挫,「她身披著如月光般纯粹的银色战甲,手持一柄足以刺穿世间一切罪恶的长枪。她的眼眸闪烁著灰蓝色的星光,睿智而威严。」
老者张开双臂。
「她对我降下神谕喀戎,你的新学生需要知道山脉之下究竟沉眠著什么。引导他,让他拔出兵刃,让他去终结那古老的余孽,让他成为真正拯救苍生的英雄。」
喀戎看著奎托斯,眼底闪烁著光。
「她是智慧与战争的化身!是奥林匹斯最耀眼的明珠!她的智慧是全人类在黑暗中的明灯,她的公正无私让诸神都为之折服!她是伟大的雅典娜!」
冗长的赞美词在山林间回荡。
风吹过树冠,落下几片枯叶。
奎托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布道。
「是你。」
奎托斯丢出两个字。
半人马贤者张著嘴,维持著那个布道的姿势,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
老者脸上的狂热一点点收敛,「你在说什么胡话,外乡人。你怎么敢对神明的启示」」
66
」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喀戎的嘴里发出。
清冷的女声。
奎托斯摇摇头,目光扫向喀戎脚下的泥土。
「他虽然老迈,但四蹄落地极稳,他热爱这片土地。而你站在这里说了半天废话,地上的蹄印却浅得连草根都没压断。你不屑于接触大地,你高高在上。」
「最重要的。他绝不会在今天,像个谄媚的奴隶一样,站在我的面前,去吹嘘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所谓神明。」
迷雾在这一刻凝固。
伪装被撕碎。
半人马老迈的躯壳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
刺目的银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将周围的浓雾强行驱散。
马身崩溃,皱纹消散。
光芒收敛处,一名身段高挑的女神踏空而立。
她身披雕刻著蛇纹的埃癸斯神盾甲,右手倒提著柄闪烁著星辉的银色长枪。
绽放著白光的双眼冷冷地俯视地上凡人。
智慧与战争女神,雅典娜。
被农夫之子当面拆穿伪装,即便高贵如她,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但她很快调整了姿态,恢复了神明的傲慢。
「你的洞察力,勉强配得上你的力量。」雅典娜用长枪敲击虚空,发出金石交鸣的清脆声响,「既然你已经看破,那我们就省去那些凡人的寒暄。」
女神枪尖直指大地深处。
「克利奥斯一旦完全苏醒,它的怒火将撕裂整个色萨利,乃至整个希腊!它不会去分辨踩死的是人类还是蝼蚁,它的目标是摧毁奥林匹斯。」
雅典娜居高临下地看著奎托斯。
「你的同伴,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此刻正在为了庇护城邦而四处奔波,正在用鲜血铸就属于他的英雄之路。他正与弥倪安斯人交战。大杀四方。」女神循循善诱,「你也拥有一身不亚于他的伟力。你不能躲在这些烂泥里虚度光阴。下去,回到那个裂隙里,用你的双刃彻底剖开克利奥斯的心脏!」
「这是属于你的试炼,也是吾赐予你的荣光!」
她高高在上地抛出了筹码。
奎托斯看著这位悬浮在半空的神明。
对于雅典娜描绘的末日景象,对于她口中那份足以光宗耀祖的使命。
农夫的儿子只觉得聒噪。
大杀四方的英雄。
他父亲早早就说过,鲜血浇筑的可不是英雄。
「赫拉克勒斯想当英雄,是他的事。」奎托斯面无表情,「泰坦要掀翻奥林匹斯,那是你们的事。」
雅典娜脸色沉了下来。
她掌管智慧,习惯了用话术和命运的丝线去操纵人间的英雄。她只需许诺一点荣光,那些半神和国王就会像猎犬一样为她冲锋陷阵。
但面对这块盐油不进的灰白顽石,这个无路之人!
她的高谈阔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愚蠢的农夫!」
雅典娜握紧长枪,正要动用神威强行压迫。
但...
「轰!!!」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恐怖闷响,从地底极深处悍然炸开。
整个珀利翁山脉在这一瞬仿佛失去了重力。脚下的泥土如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参天古树连根拔起,被倒抛向半空。
一股充满著嗜血的暗红色神力,如火山喷发般从地底裂隙中疯狂涌出。
粗暴到了极点,不讲究任何规则,纯粹是为了毁灭而毁灭。
半空中的雅典娜面色骤变,忍不住闪过厌恶。
「阿瑞斯————」
女神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那家伙...
居然直接动用神力击碎了最后几根神罚锁链!
他根本不在乎泰坦苏醒会死多少凡人,他甚至不在乎奥林匹斯会不会遭到冲击。
他只是因为那个凡人拒绝了为他们拔刀,便蛮横地掀翻了整张棋盘,逼迫所有身处局中的生灵,要么拿起武器厮杀,要么被倒塌的山脉碾成肉泥!
跟他合作简直就是自己的耻辱!
阿瑞斯?
站在剧烈摇晃的地面上,奎托斯的眉头深深皱起。
他想起了坐在血泊里、握著剥皮小刀的牧羊人。
牧羊人赶著牛羊去送死,现在,牧羊人炸开了山。
「喀啦啦啦—!」
连绵数百里的山脊开始错位。
天穹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暗红色的神力直冲云霄,将天空硬生生撕裂成两半。
云层化作触目惊心的血红。
在脚下开裂的万丈深渊中。
两只比城邦还要庞大的惨白骨手,扒住了地壳的边缘。
「吼——!」
日月颠倒。星辰陨落。
南天之柱,泰坦—克利奥斯。
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