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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骨瓷(第1/2页)
苏雯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因为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引擎声,而是因为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玻璃,又像是干燥的粉末从高处簌簌落下。她睁开眼,躺在价值七位数的进口床垫上,身边的丈夫李志强睡得像一块沉入海底的石头,呼吸匀净,毫无波澜,仿佛这个家里所有令人窒息的焦虑都与他无关。
她侧耳倾听。声音来自楼下。
是琴房。
她的第一反应是暴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小强又偷跑下去弹琴了?还是那架斯坦威钢琴在深夜自己发出了**?她掀开蚕丝被,赤脚踩在长绒地毯上,足底传来柔软却令人不安的触感,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毛上。她没有开灯,借着走廊地脚灯幽微的蓝光,像一个梦游者般无声地走向楼梯。
别墅的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的黄铜雕花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每走一步,空气就冷一分。这种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凝滞,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她走到一半,停住了。
琴房的门虚掩着。
那细微的刮擦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一种湿润的、像是舌头舔舐的声音。苏雯屏住呼吸,缓缓将眼睛凑近门缝。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正好照亮了黑色的钢琴漆面,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晕。琴凳上空无一人。小强不在那里。
但钢琴的琴盖是打开的。
在月光的照射下,黑白琴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浮雕感,尤其是那些白键,洁白得不真实,像是一排排整齐的牙齿。而在中央C键的位置,放着一只杯子。一只纤细、透光、带着淡淡奶黄色的杯子。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骨瓷茶杯。
苏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是把这套茶具锁在餐厅的玻璃柜里的。
那只杯子在动。它在琴键上极其缓慢地、顺时针地旋转着,杯脚与琴键接触的地方,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而那湿润的舔舐声,则来自于杯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舌头,正在沿着杯口的内侧,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圈薄如蛋壳的边缘。
苏雯感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谁!”
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炸开,又迅速被厚重的吸音墙吞没。
所有的异响戛然而止。
那只骨瓷茶杯安静地停在中央C键上,纹丝不动。月光下,杯壁通透得近乎虚无,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月光里。琴键上没有任何被移动的痕迹,也没有水渍。一切都像是一场幻觉。
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她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脏。这杯子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她把它拿起来,对着月光仔细端详。杯身上绘着极精细的工笔牡丹,那是乾隆年间的样式,据说这套“珐琅彩锦地描金”是她外曾祖父从一个没落的王府里淘换出来的。母亲生前最爱这套茶具,说这是“体面”的象征,是“出身”的证明。
“人得像瓷器,”母亲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不能有半点磕碰,否则就不值钱了。”
苏雯打了个寒颤,把杯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虚假的暖意。她环顾四周,琴房里除了钢琴、乐谱架和无尽的阴影,空无一物。她走到窗边,检查了防盗锁,纹丝未动。那么,刚才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在那繁复的牡丹花纹间隙,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黑点。她凑近眼前,眯起眼睛。那不是污渍,也不是釉彩的瑕疵,而是一个气泡,一个烧制过程中未能排尽的空气形成的空洞。在这个空洞里,她仿佛看到了一张扭曲的、哭泣的小孩的脸。
她猛地甩开手,杯子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并未碎裂。她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钢琴,大口喘着气。钢琴的共鸣箱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被打扰了睡眠的巨兽在腹诽。
这一夜,苏雯再没合眼。她抱着膝盖坐在琴房的角落里,直到天色微明,楼上传来小强起床的窸窣声。
早餐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凝滞。
李志强一边刷着手机上的财经新闻,一边机械地把沙拉送进嘴里。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家里,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出席董事会的姿态。
“爸,我不想去练琴。”小强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破了,流出粘稠的黄色液体,像一只睁开的、浑浊的眼睛。
“食不言寝不语。”苏雯的声音从餐桌另一端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她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她正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温热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叩叩”声。“还有四十分钟就要上课了。把鸡蛋吃了。”
小强缩了缩脖子,顺从地把煎蛋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艰难而缓慢,像是在吞咽沙砾。
苏雯的目光掠过小强瘦小的肩膀,落在他垂下的手上。那双手,是她花了数百万学区房、顶级私教、最好的营养品“投资”而来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没有因为练琴而磨出难看的茧子。完美。至少在静态看来,是完美的。可一旦放到琴键上,它们就像四根不听使唤的枯树枝,僵硬、笨拙、毫无灵气。
“今天周老师来,我会告诉他,如果你再弹错音阶,这个周末就别想出门了。”苏雯说道,视线重新回到自己的咖啡杯上。这是一套现代的名牌骨瓷,洁白光亮,但总少了点什么。比起母亲那套老物件,它太“新”,太“干净”,没有岁月的沉淀,也没有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
“知道了,妈。”小强的声音细若蚊蝇。
李志强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扫了母子俩一眼,皱了皱眉:“苏雯,你脸色很差。又没睡好?”
“没事。”苏雯淡淡地说,“做了个梦。”
“又是关于那套茶的?”李志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就是压力太大。那套东西你妈看得重,但也犯不着天天惦记。要不找个时间,捐给博物馆算了,省得你看着心烦。”
捐给博物馆?苏雯心里冷笑。那是她最后的“体面”,是她在这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婚姻和家庭里,唯一能证明自己“出身”的东西。怎么可能捐掉?而且,今夜发生的怪事,她一个字都不会对李志强说。这个男人活在数字和报表里,根本无法理解这种属于“旧时代”的、阴湿的恐惧。
“不用你操心。”苏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真丝睡袍的腰带,“小强,去换衣服。我要检查你的手型。”
小强身体一僵,默默放下叉子,溜下了椅子。
苏雯走进餐厅旁边的展示柜前。玻璃门上了锁,她用钥匙打开,取出母亲的那套骨瓷茶具。一共八件:一壶、四杯、四碟。她一件件清点,指尖感受着瓷器温润如玉的质感。刚才那只杯子也在其中,安安静静地立在托盘里,仿佛昨夜的旋转和舔舐从未发生。那针尖大的气泡依然存在,但里面的“人脸”不见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微不足道的瑕疵。
是幻觉吗?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吗?
苏雯拿起那只杯子,走到窗边。晨光熹微,透过杯壁,将杯中的虚空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喝茶。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母亲要求她必须用三根手指捏着杯耳,手腕悬空,不能抖,不能洒出一滴。一旦失误,就会挨骂,甚至被罚站。
“茶如人生,拿稳了,才不会烫着手。”母亲的话言犹在耳。
苏雯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扭曲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猛地将杯子放回托盘,力道之大,让其他杯碟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妈妈?”小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已经换好了整洁的衬衫马甲,像个缩水的小绅士。他看着苏雯,眼神里满是怯懦。
“看着我干什么?”苏雯的声音陡然拔高,“去琴房!把音阶弹一百遍!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停!”
小强吓得一哆嗦,转身跑向琴房。
苏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乱。这个家不能乱。她看着玻璃柜里那套昂贵的、沉默的骨瓷,一种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些东西必须完美,必须无瑕,必须永远保持它们现在的样子。就像她的人生,就像小强,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因为任何一点“磕碰”,都会让价值归零。
上午的陪练时间,是苏雯一天中最煎熬,也最亢奋的时刻。
周老师是个留着长发、眼神挑剔的中年男人,弹得一手好琴,却教得极其严苛。他坐在小强身边,一根手指随时准备敲打在小强的手背上。
“这里,升Fa!又忘了!你的脑子是木头做的吗?”
“手腕放松!不是让你把手腕折断!”
“力度!力度在哪里?像弹棉花一样!”
斥责声一声高过一声。小强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象牙白的琴键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却总是慢半拍,总是错音,那原本应该流畅优美的练习曲,被他弹得支离破碎,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胡乱蹦跶。
苏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有看,但她听得懂。每一个错音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她脸上。那是她的失败,是她“投资”的亏损,是她无法容忍的瑕疵。
“苏女士,”周老师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小强的手型有问题。他太紧张了,指关节塌陷。这样下去,别说十级,八级都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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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雯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层寒霜。她走到钢琴边,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强。孩子眼里的恐惧清晰可见,像两只受惊的小鹿。这种恐惧让她烦躁,更让她愤怒。
“手型不对,是因为你不用心。”苏雯的声音冷得像冰,“把手指立起来。像我教过你的那样。”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垂直向下,做了一个标准的触键手势。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这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和这奢华的客厅一样,是精心营造的假象。
“妈……我手疼……”小强带着哭腔说,试图把手缩回去。
“疼?”苏雯冷笑一声,猛地抓住了小强的右手腕,力道大得让小强痛呼出声。她强行将他的手掌掰开,按在冰冷的琴键上,“我花这么多钱,不是让你来喊疼的!你看清楚,这些琴键,每一颗都值一千块!你弹错一个,就是浪费一千块!把手指给我立起来!”
她用自己的拇指,狠狠顶住小强塌陷的指关节,向上用力一抬。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竹筷折断的脆响,在喧闹的琴音中几乎微不可闻。
小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食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指尖微微颤抖。
周老师也愣住了。
苏雯松开手,看着小强那根变形的手指,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但仅仅是一瞬,她立刻恢复了冷静。她甚至没有去看小强的脸,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陈医生吗?我是苏雯。麻烦你来我家一趟。……是的,手指脱臼。……嗯,老样子,别上报。谢谢。”
挂了电话,她才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比呵斥更可怕的语气对小強说:“现在知道疼了?刚才弹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记住这种疼。下次再弹错,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小强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嘶哑,绝望。泪水滴在琴键上,和之前的汗水混在一起。
苏雯转过身,不再看他。她走到展示柜前,看着那套骨瓷。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起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快感,随后是被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她好像……并不是那么在乎小强的手指是否受伤。她在乎的,是那根手指没能按照她设定的轨迹去运动。那是一种对“失控”的极端厌恶。
就像那套骨瓷,如果有一个杯子碎了,她不会心疼那个杯子,她只会恼怒于“完整”被打破了。
陈医生很快赶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是苏雯从私立医院高价聘请的家庭医生,深谙“保密”二字的含义。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将小强的指关节复位了。整个过程,小强咬着嘴唇,一声没哭,只是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陈医生开了点止痛药,低声对苏雯说,“苏女士,孩子的骨骼还没长好,不能这么硬来。心理上也……”
“辛苦你了,陈医生。”苏雯打断了他,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跟上次一样,账目走保养费。至于心理方面,小孩子嘛,哭哭就好了。太娇气。”
陈医生识趣地闭了嘴,收好信封离开了。
琴房里只剩下苏雯和小强。周老师早已识趣地在苏雯打电话时就收拾东西走了。
苏雯拉上百叶窗,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她走到小强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疼吗?”她问。
小强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疼就对了。”苏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强刚刚复位、还缠着绷带的手指。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审视和评估。“你要记住这个疼。钢琴家的手,比什么都金贵。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你以后怎么办?像你爸一样,每天对着电脑,看着别人的脸色?还是像那些普通人一样,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奔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却也更瘆人:“小强,你是妈妈的全部。妈妈把你生得这么完美,给你最好的条件,你不可以让我失望。这套骨瓷,你知道它为什么这么贵吗?”
她指了指展示柜。
“因为它薄,因为它脆,因为它稍有差池就会粉身碎骨。所以它的价值连城。人也一样。你必须是那最薄、最脆、也是最贵的瓷器。一旦有了裂痕……”她凑到小强耳边,轻声说,“你就一文不值了。”
小强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母亲,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她觉得轻松了一些。刚才的暴力似乎宣泄了她一部分焦虑。她走到钢琴边,看着那些沾着汗水和泪水的琴键,拿出一块丝绒布,一点点擦拭干净。直到琴键重新变得光洁如新,映出她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
她走到展示柜前,打开柜门,将那只她今早拿过的骨瓷杯取出来,放在掌心。这一次,杯子是温热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她看着杯壁上那朵工笔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精美绝伦,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听来的传说。关于骨瓷的起源。有人说,最好的骨瓷,并不是用牛骨粉做的。而是用……童骨。
将夭折孩童的指骨,研磨成粉,混入瓷土,再用特殊的窑温烧制。这样烧出来的瓷器,质地通透,声音清越,而且在月光下,能看到釉下隐隐有血丝般的纹路。最重要的是,据说这样的瓷器,会吸收制作它的那个孩子的灵魂,从此……有了“灵性”。
当时她只当这是个恶毒的笑话。但现在,看着手中这只温润的杯子,她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想起昨夜杯子里那张哭泣的脸。
她猛地握紧杯子,指甲几乎要掐进瓷壁里。不,不可能。那是迷信,是胡说八道。母亲那么珍爱这套茶具,怎么可能……
可是,母亲生前,确实总说:“这杯子里,有魂儿。”
苏雯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环顾四周,这间豪华的、冰冷的客厅,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密闭的骨瓮。钢琴是棺椁,展示柜是灵堂,而她和小强,是困在这其中的……祭品?
荒谬。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她是高知女性,是成功人士,她不相信这些鬼魅之说。她只是……太累了。
她将杯子放回托盘,关上玻璃柜门,上了锁。
“叮——”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一条日历提醒。
【下午三点:中华美育家风研究院讲座(线上)】
苏雯皱了皱眉。这是她之前随手报名的一个公益讲座,早就忘了。她本想划掉,但鬼使神差地,手指停在了上面。
美育?家风?
她冷笑一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分数、等级、金钱和地位才是真实的。所谓的“美”,不过是强者用来粉饰太平的遮羞布,是弱者自我安慰的麻醉剂。她不需要美育,她需要的是优胜劣汰。
但她的手指还是点开了链接。
屏幕亮起,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央,面容平静,眼神深邃。他背后的横幅上,写着“中华美育家风研究院”几个大字。字体古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重,甚至……威严。
苏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却并没有关掉视频。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一字一句,钻进她的耳朵里。
“……美育,非技艺之教,乃心灵之学。今日之教育,重器而轻道,重形而忘神。譬如抚琴,意在悦己,而非役指。若心中无光,纵有鬼斧神工之技,奏出的,也不过是……哀音。”
“哀音”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苏雯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琴房的方向。那里,一片死寂。
她又看向展示柜里的骨瓷茶具。在午后阴沉的光线下,那些杯子仿佛在微微颤动,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无声嘶鸣。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五根完美无瑕的手指。然后,她缓缓地,将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声音,和昨夜骨瓷杯子在琴键上旋转时发出的刮擦声,竟有几分相似。
苏雯打了个寒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将她紧紧包裹。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昨晚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那套沉默的骨瓷,那架冰冷的钢琴,还有她那双看似完美的手,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这栋房子里,除了他们母子二人,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它不声不响,却无处不在。
它藏在骨瓷的釉彩下,藏在钢琴的共鸣箱里,藏在每一个错音的缝隙中。
它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月圆之夜,再次转动那只杯子,舔舐那圈锋利的边缘。
等待一个彻底碎裂的机会。
苏雯抱紧双臂,觉得这午后的阳光,竟比深夜更加寒冷刺骨。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娓娓道来的男人,第一次,在那个看似朴素的“聽”字Logo上,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深沉的凝视。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时空,直直地,看进了她那颗被焦虑和恐惧填满的心里。
而在那凝视的背后,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远的……
婴儿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