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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清单里的窟窿(第1/2页)
第699章清单里的窟窿
云浅浅的指尖还压在那一行数字上,没挪开。
她又翻回第一页,两根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数目下滑,“沙沙沙”地响,像蚕在吃桑叶,但比刚才慢了三分,像是每一口都要嚼碎了才肯咽。
第一页对完。
第二页对完。
第三页对完。
“啪嗒。”
账本合上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波动,但陆怀瑾注意到她右手拇指指甲盖下陷着一道浅浅的印痕——那是刚才翻纸时指尖用力过猛留下的。
“三成。”
“不是对账出错,也不是口径不同。”
“是实打实地少了。”
她把三本清单摊开,从左到右排成一排,指尖依次点过三行数字,像一台拨到位的算盘在核最后一笔账。
“李元朗上报的存粮数是九万八千石。。”
“实际在仓的——”
“十四万石”
“差了四万两千石。”
郭嘉本来靠在柱子边扇风,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捡。
他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三张摊开的纸,像一只狐狸忽然闻见了血腥味,鼻子抽了抽,眼睛里的光一层一层变深。
“四万两千石……”
他嘴里念了一遍这个数,两根手指在地砖上敲了敲,“笃笃笃”,像一台拨得极慢的算盘。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扇子也不捡了,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归档的旧账。
“去年河东秋收,我查过。”
“收成不算差,够八成年景。”
“按李元朗报的数,他吃三成存七成,账面上过得去。”
“可这少了的四万两千石——”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冷光像淬了冰的刀尖,“嗖嗖”地扎向墙上挂着的那幅燕京舆图。
“不是烂掉了。”
“也不是被流民抢了。”
“烂掉的粮,仓底会有霉印,清单上会写损耗。”
“被抢的粮,仓壁会有撬痕,守仓的兵会有死伤报文。”
“可这两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笃笃”两声,指节下面那两个位置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清单上干干净净。”
“没有损耗。”
“没有抢失。”
“就是平白无故少了四万两千石。”
这话一落地,御书房里静了一息。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嗤啦”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云浅浅没说话,但她把账本从腋下抽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指尖在某一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老账房敲下一颗算珠。
“我这里有数。”
“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云家商行往燕京方向走了七趟货。”
她说到这,把账本轻轻合上,“啪嗒”一声轻响,像一本厚重的生死簿被合上了最后一页。
“河东的粮,走云家的路,往燕京卖。”
“买家是谁,我现在还查不到。”
“但方向——”
“不会错。”
陆怀瑾两只手搁在案上,两根手指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他没急着开口。
他把那三本清单拉到面前,一页一页翻过去,“沙沙沙”,指尖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荡开一圈回音。
翻到第二本中间某一页,他停了。
指尖压着那一行小字,指腹蹭过纸面,“沙沙”地响。
“粮走了七趟——”
“可守仓的兵马饷没少发。”
“运粮的车折旧没多报。”
“官仓的账目上,一粒粮都没丢。”
他把清单合上,“笃”地一声搁回案上,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郭嘉,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定了的章程。
“账面是齐的。”
“实物是缺的。”
“缺口补不上来——”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把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账,被人做平了。”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啪”地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做平了账——”
“拿走的粮没走官仓的路——”
“走的是暗账。”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两眼平平地看着墙上那幅燕京舆图,声音平平稳稳。
“私扣军粮。”
“拿去卖了。”
“卖的钱——”
他说到这,忽然停了,两只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像一盏被拨了灯芯的油灯,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两寸。
“卖的钱,买官。”
“买燕京的官。”
“买主和派的官。”
这话一落地,烛火又跳了一下,“嗤啦”一声,又爆出一朵灯花,把三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像三张被风吹动的纸幡。
陆怀瑾没接话,把御案左边那摞燕京密报的最上面一卷抽出来,“哗啦”翻开,两根手指顺着字行往下滑,在某一页上停住。
“去年十一月,主和派往河东送了三张告身。”
“三张告身,全是七品往上的实缺。”
“河东的粮往燕京走,燕京的官帽往河东飞——”
“两头一凑,账就平了。”
他把密报合上,“笃”地一声搁回案上,声音平平稳稳。
“李元朗拿军粮换官帽。”
“主和派拿官帽换军粮。”
“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就是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
郭嘉把扇子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扇骨擦过虎口,“沙沙”作响,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
“这笔买卖——”
“卖的是三万人的口粮。”
“买的是他自己的前程。”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声音不大,但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一口枯井,“咚”地一声,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三万张嘴等着吃饭——”
“他把人家的口粮卖了去换官帽子。”
“李元朗啊李元朗——”
“你还真是个人物。”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少感慨。”
“写公函。”
郭嘉愣了一愣,“公函?”
陆怀瑾两只手搁回案上,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定了的章程。
“把缺口数写成公函。”
“四万两千石——”
“一个字都不能少。”
“格式按汉国户部的章程来,末尾盖上户部印信。”
他说到这,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笃笃”,像一个棋手在棋盘上落了两颗子。
“不是密信,不是私函——”
“是白纸黑字、盖了官印的公函。”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两只眼睛里的光“腾”地一下亮了,像一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火苗窜起来三寸。
“公函!”
他把扇子往掌心一拍,“啪!”
“陛下这是把账钉死在纸上了!”
“公函一出——”
“将来谁想翻这笔账,白纸黑字摆在那里——”
“跑不了!”
陆怀瑾没答,转头看向云浅浅。
云浅浅把账本往腋下一夹,两只手拢在腹前,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来了,像一个老账房拨了一串算盘珠子,拨出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公函的事,臣妾来安排。”
“纸用云家商行的云纹纸,墨用松烟墨——”
“存一百年,字都不会褪。”
“准。”
当夜,御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郭嘉伏在侧案上写公函,笔走龙蛇,“沙沙沙”地响,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算盘在飞快地拨珠子。
墨是新研的松烟墨,落在纸上黑得发亮,像一道一道刻进骨头里的刀痕。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笔架上,两根手指捏着纸角吹了吹,“呼——”地一声轻响,墨迹干透了,黑沉沉的,像一块被压在水底的石头。
“写好了。”
他把公函吹干、对折、装封,用火漆封了口,“嗤——”地一声,火漆凝固成一朵暗红色的梅花,然后从腰间摸出户部印信,“啪”地一声盖了上去。
印泥是暗红色的,落在纸上像凝固的血。
云浅浅走过来,两根手指捏着封皮上的印信看了两眼,“嗯”了一声,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
“纸、墨、印——”
“三样都验过了。”
“这封公函往燕京一送——”
“白纸黑字,铁板钉钉。”
郭嘉把公函搁在案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转头看向陆怀瑾,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第三颗子。
“陛下——”
“这封公函发出去,李元朗那边怎么回话?”
陆怀瑾没急着答。
他把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定了的章程。
“让周岩送回去。”
“告诉李元朗——”
“缺口四万两千石。”
“两条路,选一条。”
他把两只手搁在案上,两根手指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
“第一条——”
“补粮。”
“四万两千石,一粒不少,按期补齐。”
“第二条——”
“箭镞按缺口折价扣发。”
“五万支,减到三万五千。”
他说到这,把两根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
“两条路,任选。”
“但不能不选。”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
“两条路都送过去——”
“让李元朗自己挑。”
“挑第一条,他补不起。”
“挑第二条,他打不起。”
“两条都是死路——”
“他就得找第三条。”
“不错。”
“第三条,我早给他备好了。”
第二天上午,周岩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子,穿着一身灰布短褐,两只眼睛四处打量,像一只被丢进陌生院子的野猫。
这是李元朗派来的密使,名叫胡七,专门管河东往燕京走的暗线,眼下被临时抓来顶这个差事。
郭嘉让驿丞把人领进偏厅,自己先坐下来,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唰唰”两下,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茶盏搁回桌上。
“李将军又派二位来——”
“是催货,还是有别的事?”
周岩往旁边让了一步,胡七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隔壁院子里的人听去。
“郭丞相。”
“清单——”
“送到了吧?”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胡七,像一个老账房在看一笔刚入账的流水。
“送到了。”
“核完了。”
“少了三成。”
这话一落地,胡七的脸色当场变了。
像一盆刚烧开的水被人泼了一瓢凉油,“嗤——”地一声,从滚烫变成了僵硬。
“少……少了三成?”
他的两只手“腾”地一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像一口枯井里被扔进了一块石头。
“不可能!”
“清单是仓官亲手写的——”
“一笔一划对着仓里的实物盘点的!”
“怎么会少?!”
郭嘉听完,不恼。
他把扇子搁在桌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账目备注。
“胡七。”
“你说得对——”
“清单是仓官写的。”
“可仓官写的是账面数。”
“账被人做平了——”
“这叫什么?”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
“这叫——”
“对不上。”
胡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转头看了周岩一眼,周岩也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眼里都有一层东西在动,像两口深井里忽然被扔进了两颗石子,“咚咚”两声,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陆怀瑾这时候开口了。
他从御案后面转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到偏厅的窗前,转过头来,两眼平平地看着胡七,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定了的章程。
“两条路。”
“四万两千石,一粒不少。”
“五万支,减到三万五千支。”
他把两根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笃笃”,像一个棋手在棋盘上落了两颗子。
“选哪条?”
胡七当场就跳起来了。
他两只手“腾”地一下甩开,袖子带起一阵风,“呼”地一声,把桌上茶盏里的水都晃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像两滴被人甩出的墨点。
“趁火打劫!”
“这绝对是趁火打劫!”
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被弹出来的算盘珠子,声音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清单是你们让交的——”
“交了你们又说少了三成!”
“这不就是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吗?!”
“河东三万张嘴等着吃饭——”
“你们坐地起价,落井下石——”
“跟那些趁乱发财的奸商有什么两样!”
偏厅里静了一息。
周岩的两只手攥了攥,指节敲着桌面,“笃笃笃”地响,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甩了一巴掌,红一阵白一阵。
郭嘉不恼。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两眼平平地看着胡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把算珠拨到位的算盘在报数。
“趁火打劫?”
他说到这,忽然笑了,像一盏被拨了灯芯的油灯,“噗”地一声,火苗窜起来两分。
“胡七,你这话说反了。”
“趁火打劫,是趁你倒霉的时候把价压到骨头缝里去。”
“可我这——”
“是把缺口摆到台面上,让你选。”
“选补粮,还是选扣货——”
“都是你自己挑的。”
“自己挑的路——”
“怎么叫趁火打劫?”
胡七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腮帮子鼓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郭嘉没等他接话,继续往下说,声音平平稳稳。
“再说了——”
“缺口是真缺的。”
“这个数不是我编的,也不是我估的——”
“是云家商行的账房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清单上写的九万八千石——”
“这个数,白纸黑字,盖着户部印信。”
“你要是不信——”
“拿回去,让你们仓官自己再对一遍。”
“对出来少于三成——”
“我们把差额退给你。”
“对出来多于三成——”
“你们再补。”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第三颗子。
“敢不敢对?”
这话一落地,偏厅里连呼吸声都慢了半拍。
胡七的两只手攥了攥,指节敲着桌面,“笃笃笃”地响,像一台拨得极慢的算盘。
他的嘴张了张,没吐出声。
敢不敢对?
当然不敢。
一對就全露了。
他转头看了周岩一眼,周岩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两只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茶盏,像在看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郭嘉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把扇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扇骨擦过虎口,“沙沙”作响,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在胡七脸上来回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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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对?”
“那我换个问法。”
“粮去哪了?”
这话一落地,偏厅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嗤——”地一声,胡七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像一块被人反复翻动的烙铁。
“没……没什么去哪了——”
“就是——”
“就是什么?”
郭嘉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把算珠拨到位的算盘在报数。
“我猜一猜。”
“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五个月。”
“五个月里,河东往燕京方向走了七趟货。”
“七趟里有三趟,空车去的,满载回来。”
“满载装的是什么——”
他说到这,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笃笃”,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
“粮。”
“河东的军粮,往燕京卖。”
“卖给了谁——”
他说到这,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冷光像淬了冰的刀尖,“嗖嗖”地扎过来。
“主和派。”
这话一落地,偏厅里像被人倒了一盆冷水,“嗤——”地一声,三个人全愣住了。
胡七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像一张被人扯平的宣纸,两只眼睛里的光一层一层暗下去,像两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火苗“噗噗”地往下矮。
“你……你怎么知道……”
他说到这,忽然闭嘴了,两只手“腾”地一下攥住自己的裤腿,指节捏得发白,像一根被人拧到极限的铁条。
说漏了。
说漏了嘴,把“你怎么知道”说出来了——
那就等于承认了。
周岩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一台被反复拧动的绞盘。
他的两只眼睛盯着地砖的缝,像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那条缝里去。
郭嘉笑了。
他笑得不深,像一盏被拨了灯芯的油灯,“噗”地一声,火苗只窜起来一分,但这比笑得深还让人发冷。
“你说‘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我说对了。”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第四颗子。
“你们李将军私扣军粮卖给主和派——”
“这个事,燕京知不知道?”
胡七的嘴张了张,“咕噜”一声,喉咙里发出一口枯井被扔石头的声音。
“不……不知道。”
“不知道好。”
郭嘉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归档的旧账。
“燕京知道了会怎么想?”
“先不说主和派怎么想——”
“就说燕帝。”
“一个守边的将军,把三万人的口粮卖了去换官帽子——”
“燕帝知道了,是夸他能干,还是砍他的头?”
这话一落地,偏厅里静了一息。
胡七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被弹出来的算盘珠子,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了两声,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
郭嘉没等他接话,转头看了陆怀瑾一眼。
陆怀瑾从窗前转过身来,两眼平平地看着胡七,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定了的章程。
“所以——”
“第三条路。”
“把私扣那批粮的去向清单交出来。”
“不光是存粮清单——”
“是去向清单。”
“哪一批、什么时候、走了哪条路、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银子——”
“一条一条写清楚。”
“清单到手,这件事——”
“到此为止。”
“清单不到手——”
“那就别怪汉国不留情面。”
胡七的脸色彻底变了。
像一盆烧到顶点的炭火被人一脚踩灭,“嗤——”地一声,只剩满地灰烬。
“不——”
“这不行!”
他两只手“腾”地一下撑在桌面上,声音炸开,“你们这是逼——”
“去向清单交出来——”
“等于把李将军的命脉全交到你们手里!”
“哪一批粮、走了哪条路、卖给了谁——”
“这一条一条写清楚了,李将军还怎么活?!”
“主和派知道了,饶不了他!”
“燕帝知道了,也饶不了他!”
“这不就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周岩的两只手也攥成了拳头,两只眼睛通红,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张被磨砂纸搓过的砂轮。
“郭丞相——”
“这事做得太绝了。”
“清单交出来,李将军的命——”
“就攥在你们手里了。”
“太绝了——”
“真的太绝了。”
偏厅里静了两息。
郭嘉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扇骨擦过虎口,“沙沙”作响,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胡七和周岩,像一个老账房在看两笔纠缠不清的烂账。
“绝?”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
“你们觉得绝——”
“那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第一层。”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把算珠拨到位的算盘在报数。
“不是把李元朗的命脉交出来。”
“是把主和派的命脉——”
“也捏在手里。”
胡七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腮帮子鼓了两下。
“什么意思?”
郭嘉没答,转头看了云浅浅一眼。
云浅浅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把腋下夹着的账本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地滑动,“沙沙沙”地响,像蚕在吃桑叶。
她在某一行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我问你一件事。”
“粮是谁买的,银子是谁出的,一清二楚。”
“这笔账,李元朗卖粮——”
“主和派买粮。”
“卖的那头,已经记在李元朗账上了。”
“买的那头——”
她说到这,把账本轻轻合上,“啪嗒”一声轻响,两只手拢在腹前,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来了,像一个老账房拨了一串算盘珠子,拨出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买的那头,就记在主和派的头上。”
“汉国替李元朗把私扣粮折成欠账——”
“记在主和派头上。”
“说白了——”
“主和派欠李元朗的粮款。”
“不是李元朗欠主和派的人情。”
“是主和派欠李元朗的钱。”
“李元朗——”
“反过来成了债主。”
这话一落地,偏厅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嗤——”地一声,胡七和周岩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涌上一层东西,像两块被擦亮的铁,亮得发烫。
胡七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被弹出来的算盘珠子。
“债……债主?”
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敲着桌面,“笃笃笃”地响,像一台拨得极慢的算盘,脑子里那台算盘拨来拨去,拨到最后——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
“李将军不用赔——”
“反过来还多了笔钱?”
云浅浅没答,两只手拢在腹前,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个把账算完了的老账房,退到一边去。
郭嘉这时候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第五颗子。
“这第三条路——”
“比前两条好多了吧?”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
“第一条路——”
“补粮,李将军补不起。”
“第二条路——”
“扣箭镞,李将军打不起。”
“第三条路——”
“交去向清单,汉国替他把私扣粮折成欠账记在主和派头上——”
“他不但不用赔,反过来还成了债主。”
“三条路摆在这里——”
“你挑哪条?”
胡七的两只手在桌面上攥了攥,指节敲着桌面,“笃笃笃”地响,像一台被反复拧动的绞盘。
他转头看了周岩一眼。
周岩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一台被反复拧动的绞盘。
两个人的眼里都有一层东西在动,像两口深井里忽然被扔进了两颗石子,“咚咚”两声,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一息。
两息。
三息。
“……好。”
胡七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一张被磨砂纸搓过的砂轮。
“去向清单——”
“交。”
“但我得先回去,催李将军把去向清单整出来。”
“清单要写清楚——”
“一条一条。”
“这得要时间。”
“时间,给你。”
“但不能白给。”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定了的章程。
“七天。”
“七天之内,去向清单必须到。”
“七天不到——”
“公函送进燕京。”
“燕京主和派也好,主战派也罢——”
“谁拿到这封公函,谁就多了一张牌。”
“这张牌打出去——”
“你们李将军那点事,瞒不住了。”
胡七的两只手“腾”地一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七天!”
“七天够了!”
“但你们要保证——”
“清单交了,公函不送。”
郭嘉把扇子往掌心一拍,“啪!”
“成交。”
胡七和周岩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朝郭嘉拱了拱手。
当天下午,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冲出长安城东门,马蹄敲着官道上的黄土,“哒哒哒”地响,像两串被风吹散的算盘珠子,一路往河东滚去。
御书房里,陆怀瑾正把两只手搁在案上,两根手指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
他把御案右边那本军器监的账册抽出来,“哗啦”翻开,两根手指顺着那一行行数字往下滑,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马钧。”
“五万支箭镞——”
“钝头箭的比例,提到三成。”
他把账册合上,“啪嗒”一声轻响,声音平平稳稳。
“三成钝头箭——”
“三万五千支里有一万五千支是钝头。”
“省下来的精箭——”
“留着。”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在盘面上又多了一颗暗子。
“三成钝头——”
“比原来两成多了不少。”
“李元朗那边,要是用到那些钝头箭——”
“怕是得骂娘。”
“骂就骂。”
“钝头箭不是坏箭,射不透甲,但射得死人。”
“杀敌八百,自损三百——”
“这三百,就当是利息。”
“得嘞!”
“臣这就去传话给马钧。”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像一只觅到了猎物踪迹的狐狸,脚步声“嗒嗒嗒”地踩在金砖上,一路响出殿外去。
御书房里就剩陆怀瑾和云浅浅两个人。
她把箭镞出库的账目安排妥当,然后把账本合上,“啪嗒”一声轻响。
她没走。
她站在御案旁边,两只手拢在腹前,转头看向陆怀瑾,眼睛里那层淡淡的笑意退下去了,像水退了之后露出底下的石头,棱角分明。
“臣妾有一句话想问。”
“问。”
“去向清单交上来——”
“等于把主和派的贪墨也捏在手里。”
她说到这,声音低了两分,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琴弦,“嗡”地一声轻响。
“一条一条,白纸黑字——”
“哪一批粮,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银子,走的哪条暗线——”
“主和派拿了多少,谁经手的,谁分的赃——”
“全在清单上。”
“下一步——”
“怎么用?”
这话落地,御书房里静了一息。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嗤啦”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他把御案左边那摞燕京密报里的一卷抽出来,是主和派发的调兵令的抄本。
两根手指翻了两页,“沙沙”两声。
又翻了两页,“沙沙”两声。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字迹比前头密了两分,像是写的人手底下急了,笔画都挤在一处,像一群被赶进圈的羊。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住了。
指尖压着那一行字,指腹蹭过纸面,“沙沙”地响。
他把调兵令轻轻合上,“笃”地一声搁回案上,转头看向云浅浅。
“等那三万人走到第十天。”
“把去向清单——”
“放出去。”
云浅浅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那丝弧度又出来了,像一个老账房拨了一串算盘珠子,拨出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第十天——”
“三万人走了一半。”
“到不了京畿。”
“回不了河东。”
“半道上——”
“主和派的贪墨先炸了。”
她说完,两只手拢在腹前,朝陆怀瑾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
裙摆在门槛上掠过去的时候,带起一丝极轻的风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月白色花瓣。
御书房里就剩陆怀瑾一个人。
他把两只手搁在案上,两根手指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窗外的夜色压下来了,宫墙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第七天。
去向清单送到了。
骡车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像一台被强行扳动的绞盘。
木匣子摆在驿馆的案上,铜锁“咔嗒”一声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纸,纸页泛黄,边角卷着,用麻绳扎成两束,每一束的封皮上都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官印。
驿丞捧着木匣子送进宫里,两只手抖得像筛糠。
郭嘉接过木匣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步子不快不慢,“嗒嗒嗒”地踩在金砖上,一路走进御书房。
他把木匣子搁在御案上,“咚”地一声闷响。
“陛下。”
“到了。”
他两根手指把纸卷展开,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目光扫过第一束清单上的名字,扫到第二束,扫到第二束的第四页——
他停了。
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像一盏被拨了灯芯的油灯,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两寸。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沉了两分,像一口深井里被扔进一颗石头。
“去向清单上——”
“牵出一个人来。”
他把那一页纸推到陆怀瑾面前,指尖压着纸上一个名字,指节慢慢捏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兵部侍郎。”
“燕京兵部侍郎。”
御书房里的烛火“嗤啦”一声,又爆出一朵灯花,把那一页纸上的名字照得一明一暗。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笃”,像一个棋手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子。
窗外的风把宫墙上的灯火吹得东倒西歪,一盏接一盏,像一串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火苗。
而那一页纸上的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烛光里,像一颗被人埋进土里的钉子,正等着被一颗一颗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