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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住了五十年
赵老汉的家在西沟乡最偏的一个自然村，叫赵家坳。
从乡政府过去还有八里山路，不通车，只能走路。韩副局长去了两回，两回都是走进去的。第一回老汉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生人来了，站起来把门关上了。第二回老汉干脆没露面，门锁着，院子里一只老母鸡在柿子树下刨食。
陆浩明把材料翻了一遍。赵老汉，八十岁，老伴走了五年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外面，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南方，女儿嫁到了邻县。老汉一个人住在赵家坳，三间土坯房，房龄五十多年。一级路的红线从赵家坳穿过，整个自然村都要拆，可其他几户都签了搬了，就剩赵老汉一户。
“他为什么不搬？”陆浩明问。
韩副局长把前两回去的情况说了。“第一回他说‘我死也死在这屋里’。第二回他没露面。我问了村长，村长说老汉脾气犟，认死理。他老伴是在这屋里走的，走之前跟他说‘别搬，搬了我回来找不着家’。老汉就记住了这句话。”
陆浩明把材料合上。“这一户，我亲自去。”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和韩副局长一起去了赵家坳。车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靠走。一月底的山里冷，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刮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走了二十多分钟，看见一个山坳里散着几户人家，大部分已经搬走了，窗户拆了，门板卸了，剩下几间空房框子立在风里。只有最里头一户，烟囱里还冒着青烟。
韩副局长指了指那户。“就是那儿。赵老汉家。”
院门关着，是两扇旧木板门，门板裂了缝。陆浩明走到门口，没有马上敲门。他站在门外，冲里面喊了一声：“赵大爷，在家吗？”
里面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一声咳嗽，然后是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老脸探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陷进去，眼珠发黄。他穿着一件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谁？”
“赵大爷，我是陆浩明，县里的。来跟你聊聊房子的事。”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韩副局长。“你是上回那个？”
韩副局长点了点头。“赵大爷，这是我们陆县长。他亲自来看你。”
老汉把门缝拉大了一点。“县里的？进来吧。外头冷。”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一垛柴火，旁边一个鸡笼，里头一只老母鸡蹲着。院子中间种了棵柿子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老汉把堂屋的门推开，让他们进去。
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墙根下摆着一口旧木柜，柜顶上立着个镜框。陆浩明走过去看了一眼，镜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个孩子。照片边上贴着一朵纸扎的白花。
“这是您老伴？”陆浩明问。
老汉走过来，站在镜框前面，看了一会儿。“她走了五年了。就在这屋里走的。走之前跟我说，别搬，搬了我回来找不着家。”
陆浩明没有接话。他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老汉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来。
“赵大爷，您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我二十八岁那年盖的。土坯是自己脱的，梁是自己上山砍的。盖了快一年。盖好了，娶了她。”他指了指镜框里的照片，“在这屋里过了四十多年。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又住了五年。”
“您儿子女儿呢？”
“都在外面。大儿子在省城开货车，二儿子在南方厂里打工，闺女嫁到邻县了。过年回来一趟，平时就我自己。”
“他们同意您搬吗？”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搬了好。说这房子老了，冬天冷，夏天漏。让我搬过去跟他们住。我不去。我在城里住不惯。再说，我走了，她回来找不着家。”
陆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水色深黄，有点涩。他放下杯子，看着老汉。“赵大爷，您这房子，按标准补偿，能补多少钱，您知道吗？”
“知道。韩局长跟我说过。二十来万。”
“安置房，您要是不愿意去，可以选货币补偿。拿了钱，您自己找地方。您儿子不是在省城吗？拿着钱去省城买个小房子，离儿子近，有个照应。”
老汉摇了摇头。“不去省城。城里住不惯。再说，我走了，这院子里的柿子树怎么办？她种的那棵。每年秋天还结柿子。”
陆浩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柿子树。树很老了，枝干粗壮，树皮裂得像老汉的手。他想了想，说：“赵大爷，您这柿子树，能移。移走，栽到新地方去。”
老汉看着院子里的树，没说话。
“您要是不想去省城，还有一个办法。您拿货币补偿，在镇上买个小房子。镇上离这儿不远，您想回来看看，走几步就到了。柿子树移到您新家的院子里。您自己管，每年还能摘柿子。”
老汉抬起头，看着陆浩明。“镇上？我走了，村里就没人了。就剩我一个，走了就没了。”
“赵大爷，村里其他几户都搬了。您不走，一级路就修不过来。路修不过来，县里的车进不了山，您这山里的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您说是不是？”
老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他站在那儿，背对着陆浩明，站了很长时间。
“陆县长，你说的那个镇上买房，能让我自己挑？”
“能。您自己挑。挑好了，钱从补偿款里扣。不够的，县里补。多的，您自己留着。”
老汉转过身来。“那行。我搬。可有一条——那棵柿子树，得移走。移的时候我盯着。怎么移，我说了算。”
“行。怎么移，您说了算。我让林业站的人来帮您移。”
老汉点了点头。他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浩明续了杯茶。“陆县长，你这个人，说话实在。韩局长头两回来，光说政策，没说树的事。我心里堵的就是这个。你来了，把树的事说了，我心里就顺了。”
从赵老汉家出来，韩副局长跟在陆浩明旁边，说：“陆县长，您刚才答应他镇上买房，钱不够县里补。这个口子，以前没开过。”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他八十了，一个人住在山里，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补偿款在镇上买房，买不了太大的。差个几万，县里补上。你打个报告，我批。”
“好。”
陆浩明上了车。他靠在后座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老汉住了五十年。老伴在这屋里走的。他不搬，是怕老伴回来找不着家。陆浩明让他把柿子树移走，他心里的结就开了。树在，家就在。人搬到哪儿，树跟到哪儿。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车子驶出赵家坳，上了回县城的大路。他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预告：第685章谈了三轮
赵老汉答应搬了，可签协议之前，他又提了三个条件。第一，柿子树要移到他镇上买的房子的院子里，移的时候他要在场盯着。第二，他要在村里多住一个月，把屋里的东西收拾完。第三，他老伴的坟就在后山，他走了之后，每年清明要有人帮他扫墓。三个条件，陆浩明一条一条答了。树的事让林业站办，住一个月的事跟施工方协调，扫墓的事让村里留守的人帮忙。赵老汉听完，点了点头，在协议上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