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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新旧交替(第1/2页)
梁伯的利口福茶楼没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他今日六点钟就起来,供了一只白切鸡,拜完神之后,打开了铺门。
赵大强的运输队也放假了,他今日早早就过来喝早茶了。
他自带了一包茶叶,往桌上一搁,顺手把当天的《南华日报》拍在桌面上。
“梁伯,来碗茶。今天这报纸,你得看看。”
梁伯拎着铜壶过来,往他碗里冲了滚水,眼睛扫了一眼报纸头版:“又是巫医的事?前几天不是登过了?”
“这次不一样。”赵大强把报纸翻开,手指头戳在头版下半版,
“你看这里,全国取缔巫医邪术,查获涉案人员逾三千。三千多号人,梁伯,三千多。”
李水贵端着搪瓷缸子从隔壁桌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我昨天听收音机里也播了。
说吉隆坡那边查了个做灵降的,收了人家钱,把刚出生的婴儿抱走,献给古曼童,婴儿到现在没找到。”
赵大强也指着报纸说道:“还有曼谷那边,一个做药降的,把矿石粉掺进草药里卖给病人,病人吃了上吐下泻,送医院才救回来。
一个做古曼童供养的,收钱替人养小鬼,收了钱不办事,客人上门讨说法,被她同伙打断了一条腿。”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伙计李水贵把水壶往桌上一墩,愤怒道。
坐在靠墙的位置是个老头,手里碾碎花生,往嘴里扔,慢悠悠的开口道:
“你这伙计年轻,不知道。这些东西,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
“怎的,你土生土长的广府人,还见过这些?”梁伯听到后,打趣道。
老头把花生壳扔在桌上,摇着头说道:“不是降头那些,是别的,我们那会儿,两广地面上,这种东西多得很。一贯道,听说过没有?”
赵大强摇了摇头,李水贵也摇了摇头。
“你们年轻,不知道。”老头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贯道,还有先天道,清末民初那会儿,两广到处都是。
我老家那边,村里好多人入道,我二伯就是。入了道,要交钱,要磕头,要听点传师的话。点传师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梁伯把铜壶搁回炉子上,也凑了过来:“先天道我倒是听过,我老豆那辈人说的,清远那边有个飞霞洞,就是先天道的道场。羊城还有他们的善书坊,叫文在兹,印了好多经书往外发。”
老头点了点头:“对,我讲的就是那个。我二伯那时候入了道,家里的事不管,地也不种,天天往道堂跑。
后来我二伯娘去找他,道堂的人说:你男人在修道,不要打扰他。我二伯娘气得回娘家住了半年,所以这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赵大强开运输队的,走南闯北知道的多,但是对于中原的事情,倒是了解甚少,也是竖着耳朵听着。
“后来呢?”李水贵问道。
“后来我二伯没过多久就死咗了。”老头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慢,
“死在道堂里,说是升天了,其实就是病死的,没人管。
道堂的人把他抬回来,往门口一放,说仙体归家。
我二伯娘哭了一场,把尸体收了,埋了。从那以后,我们家再没人信那些东西。”
这般如同说书人讲故事一样的情节,让茶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围拢过来听。
只剩下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还有街上的鞭炮声一阵阵的响起。
赵大强把报纸拿起来,翻到另一版:“你们看这一段,报纸上写,这些巫医道首,不光是骗钱,还奸淫妇女。
用什么考色、配仙缘的名目,骗人家姑娘。这次取缔的里头,光曼谷一地,就抓了好一百多个。”
“该抓。”李水贵正义感爆棚道,“这种不是东西的玩意,不抓留着干什么?”
老头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花生壳在手里捏了捏,扔进桌角的竹篓里:
“你们知道最可恨的是什么?是那些道首,自己不种地、不做工,靠道徒交的钱过日子。
道徒省吃俭用,把钱交上去,道首拿去吃香的喝辣的。
我二伯当年就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还往道堂交钱。
我二娘拦他,他说这是功德,功德到了,福报就来了。”
“福报。”赵大强哼了一声,“福报就是死在道堂里。”
灰布衫老头没有接这句话,仿佛察觉到这个节日不应该说起这些事情。
他掏出一百块钱放桌上,喊了声结账,就走出了茶馆。众人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这应该是看到报纸上的事情,想了往事,倒也没有开口挽留。
巷子那头,李福拎着半斤肉和一包糖走过来。
他看见茶楼门口站着常客的老头,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进来,在赵大强对面坐下。
“李福,今天码头也放假?”赵大强问道。
“放一天。”李福把肉和糖放在桌角,冲梁伯喊了一声“沏壶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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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端茶过来的时候,赵大强把报纸推过去:“看了没有?取缔巫医的事。”
李福接过报纸,看了几眼,他认得一些字,但看得慢,嘴唇跟着一行一行地动。
赵大强等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家明明在学校,老师讲了没有?”
李福把报纸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讲了,昨天放学回来就跟我说了。
说老师念了报纸给他们听,说那些巫医坑蒙拐骗,还有人把小孩抱走。
明明说,老师让他们回家跟家里人说,不要信那些东西。”
“我家老二昨晚回来也和我说过了,那你信不信?”赵大强问道。
“我信明明。”李福憨憨一笑,回答道。
赵大强暗暗点了点头:“你家闺女在学校念书,念的是汉语,学的是我们汉人的东西。你心里头,有没有觉得别扭?”
李福把茶碗放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别扭过,不过都是老黄历的事情了。”
“什么时候?”赵大强追着问道。
李福没有不好意思,给赵大强斟满茶说道:“也就是刚改姓那会儿,我们本来是泰族,在乡下种地。
后来分地,要改姓,村里的人都改了。有人改李,有人改陈,有人干脆学着伪泰王姓郑。
我选了李,因为总统也姓李。改了姓之后,身份也有了,地也分了,可我这心里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后来我女儿明明出生了,在学校念书,回来跟我说汉语,写汉字。我听不太懂,但看他写得工整,心里头又觉得,这样也好。”
赵大强哈哈一笑:“李福,你这话说得实在。其实不管是泰人还是高棉人,都是我南华的百姓。
说不定你们祖上就是从中原迁过去的,也可能是我老家山东也说不定。”
李福骄傲道:“我是泰族,但是我家明明和你一样,也是汉族。”
赵大庆竖起大拇指:“就冲你这觉悟,你今天的茶钱算我账上。你可不要拒绝,毕竟你家明明和我儿子都是同窗。”
李福刚想拒绝,但赵大强站起身来,大手压在他肩膀上:
“行了,这半年也是托了印尼战争的福,车队都停不下来。
你要是不想去扛码头扛包,就来我车队,我正缺人呢。”
说着,赵大强起身,拎着大清早买的菜出了茶楼。
出得茶馆门口,正看到刚才那位老先生倚着路灯杆,抽着烟。
“老先生,”赵大强叫了一声,好奇问道,“你二伯的事,后来有没有人替他讨个说法?”
老头叹气一声,摇了摇头:“兵荒马乱的,人命最不值钱了,向谁讨说法去?
今日总统将国内的这些歪门邪道一网打尽,算是帮我二伯讨说法了。”
赵大强笑着说道:“是啊,没有总统,咱们哪来的好日子?我这就去买个新的总统画像,差点都忘了。”
另一边,李福今日特意来茶馆,就是想听听这些汉人的看法。
他认字不多,看不懂报纸,所以他就会来茶馆打听消息,也顺便融入到汉人群体当中。
可听着众人对他从小就习以为常的巫医口诛笔伐,心中还是有点不痛快。
回到家里之后,李福再次问女儿李明明:“你说学校的老师说的真的是对的吗?”
明明天真地说道:“老师说了,卖阴牌、画符治病的都是坏人,他们会伤害小孩子,让我们一定要躲开。
如果看到有人私下做这些事,要告诉学校里老师或者去找警察叔叔。”
李福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年少时村寨里还常有巫师上门做法。
谁家身子不舒服,第一反应便是请巫祝祈福画符。
年轻的时候,也跟着长辈前去跪拜,心底一直存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敬畏。
听完孩子一字一句的讲述,他坐在竹凳上久久沉默。
心底不断涌出一股复杂的滋味,脸上也露出淡淡的悲哀。
那些咒语、仪式,是他从小到大熟悉的东西,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风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陪伴乡土许久的东西,最后会被定义成害人的邪术。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小姑娘穿着汉人的衣服,能识文断字,还会算数,比自己的同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怅然慢慢消失了,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头顶,顺着孩子的话慢慢点头。
“老师说得对,我们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最好能当个科学家,也拿诺贝尔奖。”
“爸爸,什么是诺贝尔奖啊?”明明问道。
李福一阵语塞,他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说是很厉害,全世界都出名的那种。
“就是很厉害的那种,比你们老师还要厉害。”李福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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