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195章冰岛书店翻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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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外第195章冰岛书店翻旧账(第1/2页)
    小银是偷偷改签机票的。
    原计划在冰岛待五天，采访薛紫英三天，留两天逛雷克雅未克。结果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给苏砚发了条信息：“妈，我多待一周。紫英姨这边素材太多了，三天不够。”
    苏砚秒回：“你爸说不行。”
    十秒后又追了一条：“我说行。别听你爸的。”
    再五秒：“你爸说让你注意安全，早睡早起，别老吃便利店。”
    小银对着手机屏幕乐了半天，回了个“收到”。她把手机揣兜里，扭头看柜台后面擦杯子的薛紫英。书店不大，四十来平，塞了六个书架、两张旧沙发、一个壁炉，壁炉台上搁着一排相框，有冰岛的极光、有雪地里的矮脚马、有她和一只黑猫的合影。窗玻璃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外头雪粒子簌簌往下落，路灯把整条街照得蓝汪汪的。
    “你妈同意了？”薛紫英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问。
    “同意了。我爸不太乐意，但没用。”小银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搁，翻开笔记本，“紫英姨，咱们接着来。上回说到哪儿了——哦对，您跟我爸当年那个婚约。”
    薛紫英的手在杯架上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起来跟苏砚完全不一样，苏砚笑是干净利落收放自如，薛紫英笑里头总带着一点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的弧度：“你妈让你问的？”
    “我妈没让。我自己要问的。”小银把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想知道真相。你们都云淡风轻地说‘以前的事’，可我写报道不能光写云淡风轻。读者要知道那根刺是怎么扎进去的，又是怎么拔出来的。”
    薛紫英沉默了几秒，从柜台底下抽出一瓶可乐搁在吧台上：“喝不喝？冰岛的比国内甜。”
    “喝。”
    薛紫英给自己也开了一瓶，两个人对着喝了几口，她才慢慢开口：“我跟你爸那个婚约，其实连正式订婚都算不上。两边家里吃了顿饭，你爷爷跟我爸是老同事，饭桌上提了一嘴，说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要不处处看。你爸没反对，我也没拒绝。就这么着，稀里糊涂算是在一起了。”
    “处了多久？”
    “不到一年。那会儿刚进律所，天天加班，见面就是食堂吃个饭，或者晚上十点以后打个电话。他忙他的案子，我忙我的，说实话，那会儿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如对他那辆破自行车了解得多。”
    小银翻了一页笔记：“后来呢？”
    “后来你爸发现我跟他那个导师走得近。我是故意的。导师手里有资源，有案子，有关系，我刚入行，需要这些。你爸那时候眼里揉不得沙子，当面问我是不是在拿感情换前程，我说是。就这么完了。”薛紫英喝了一口可乐，语气平得像念新闻，“我那时候觉得他傻。资源摆在那儿不拿，非要讲什么原则。后来过了好几年我才想明白——他不是傻，他是压根看不上那套玩法。他要是愿意玩，玩得比谁都精。他不玩，是因为他不屑。”
    小银低头记了两笔，忽然抬头：“紫英姨，你跟我爸这事儿，你后悔过吗？”
    薛紫英想了很久。久到小银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才说：“后悔分两种。一种是想回头，一种是知道回不了头，但愿意认账。我是第二种。”她把可乐瓶放下来，看着小银，“你写报道的时候把这话写上——当年我做的那些事，不是什么‘在利益与良知间摇摆’这么体面的说法。我是主动选的，没人逼我。后来我反过来帮你们家，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被逼到墙角了没别的路走。这两件事我都认。”
    小银笔尖停了半拍，把这段话原原本本记下来。她忽然有点理解苏砚为什么建议她来找薛紫英采访了。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不给自己贴金，也不往别人身上甩锅。
    “行了，你爸的事儿到此为止。”薛紫英站起来，从吧台底下抽出一个纸箱子，往吧台上一搁，扑了满桌灰，“翻篇。给你看点真东西。”
    “这什么？”
    “账本。”薛紫英掀开纸箱盖子，里头码着七八本厚薄不一的笔记本，有黑皮硬壳的，有软面抄的，有活页夹的，还有两本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封面缺了半边，内页让水泡得皱巴巴的，“我在冰岛这五年，没事就翻旧账。不是翻我自己的账，是翻你爸那个导师——张怀远的账。”
    小银眼睛亮了：“你调查过他？”
    “查了五年。”薛紫英抽出最上面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开，“你爸当年跟张怀远翻脸之后，我就知道这人不地道。但我那时候已经在他手下做事了，很多案子经我的手，很多钱从他账上过。我没法干干净净退出来，只能一边干活一边记。该留的底子我都留了，该拍照的我都拍了。后来事情闹大，这些就是证据。再后来我跑冰岛来了，证据交出去了，本子没舍得扔，全带过来了。”
    小银把笔记本接过来翻了翻。薛紫英记得很细：某年某月某日，张怀远让我经手某案，律师费报价若干，实际入账若干，差额去向何处；某年某月某日，张怀远与某资本方代表在某会所会面，在场者若干，谈话内容涉及某案结果如何“运作”；某年某月某日，张怀远指示将某笔款项转入某离岸账户，附转账凭证照片一张。页页如此，密密麻麻，一看就是长期有意识地攒证据。
    “您这哪是账本啊。”小银翻着翻着抽了口气，“您这是张怀远的刑事档案。”
    “我没交上去的那些部分，确实就是刑事档案。交上去的是复印版，这些原件我留着，一来是个念想，二来想着以后万一还有用。”薛紫英翻了翻那两本泡了水的，“这两本最可惜。当年在律所加班，我把它藏在茶水间冰箱后头。后来有人清理冰箱，连箱子带本子给扔了。我从垃圾站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泡了两天汤。我拿吹风机吹了三个晚上才弄干，里头有些字迹花了，但关键的地方还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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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银把本子举到灯底下，眯着眼辨认那些晕开的蓝色圆珠笔迹：“紫英姨……你当年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薛紫英靠在书架边上，抱着胳膊想了想：“说实话？我那时候满脑子就是四个字——‘留个后手’。张怀远这种人，你跟他共事，今天他捧你，明天就能踩你。我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他那个圈子。每次记完一页合上本子，我都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句：等哪天用上了，这就是保命的东西。”
    “后来真用上了。”
    “用上了。”薛紫英点点头，走到壁炉台前，从相框后头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条递给小银，“这是当年我准备交给调查组的材料清单。上面列了十九项证据，最后实际交上去十五项，四项实在找不着了。你爸后来打官司用的那些，大部分是我提供的线索。”
    小银接过纸条看了半天，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紫英姨，我能把这些账本拍下来吗？报道里不一定全用，但我得留个底。”
    “拍吧。别拍全，挑几页典型的。剩下的等你报道写完了再说。”薛紫英拍拍纸箱子，“这些本子搁我这儿也没用，回头你问你妈，看能不能捐给档案馆。就当是……当年那些事的原始记录。”
    小银掏出手机一张张翻拍。拍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指着其中一页上的一段话念出声：“张说，那个姓陆的小子不识抬举，早晚让他知道知道厉害。薛，你跟他熟，先别断联系，留个香火情，以后用得上。”她抬头看薛紫英，“这是我爸？”
    “说的是你爸。”薛紫英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页记录，语气平淡，“张怀远当年让我继续跟你爸保持联系，就是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我也确实留了联系，但没帮他干过什么。后来他逼我去偷你爸手里的证据，我没偷，转头把录音交出去了。”
    小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忽然冒出一个问题：“紫英姨，你当年要是没留这些账本，后来会怎样？”
    薛紫英想了想：“那就得看张怀远良心发现不发现。但我跟你爸共事那一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别指望对手良心发现。”她把可乐瓶里最后一口喝完，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爸教我的。他虽然跟我掰了，但该教的东西一点没藏着。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把那个案子的思路明明白白讲给我听，不怕我学了去帮张怀远？他说——‘知识本身没有立场，学不学、用不用、怎么用，是你的事。’”
    小银把这段话记下来，标了个重点符号。
    那天晚上采访结束，薛紫英锁了书店的门，带小银去隔壁酒吧吃热狗。冰岛的热狗有名，羊肉肠加脆洋葱和两种酱，小银吃了两个。薛紫英要了杯啤酒，慢慢喝着，忽然说：“你妈让你来采访我，除了账本的事，还让你问别的没有？”
    “我妈说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你看着办的结果呢？”
    小银嚼着热狗想了半天：“我本来想写您跟我爸那段，写成那种‘昔日恋人反目成仇’的狗血剧情。后来听您说完账本的事儿，我觉得写那个没意思。您跟我爸那段情分，说到底就是两个刚入行的年轻人，一个选了捷径一个选了远路，后来各有各的报应和补偿。真正值得写的是您在这间小书店里闷头记了五年账——这件事比什么感情戏都有劲。”
    薛紫英端着酒杯愣了两秒，然后仰头笑了一声：“你比你妈会说话。”
    “我妈怎么说话？”
    “你妈当年在法庭上跟人吵架，说的是‘根据专利法第六条第三款，贵方主张不成立’。话没错，但没劲。”薛紫英放下酒杯，“你刚才那段话，放在报道开头，读者会往下看。”
    小银掏出小本本记下：“‘你比你妈会说话’——受访者薛紫英原话。”
    “别写这句！”
    “已经记了。撤不回去了。”
    薛紫英拿热狗签子指她：“你这点随你爸。嘴上不饶人。”
    小银嘿嘿一乐，啃完最后一口热狗。外头雪下得更大了，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街上没什么人。酒吧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全是雾气，她拿手指头在窗玻璃上画了个圈，往外瞅了一眼，忽然说：“紫英姨，我明天想去趟雷克雅未克那个国家档案馆。您这账本里提到的几笔海外转账，我想查查有没有公开记录。”
    薛紫英挑了下眉：“你才十五。”
    “我查资料又不用身份证。”小银眨眨眼，“再说了，我打着‘校刊社会实践’的旗号去，人家一般不会为难。”
    薛紫英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行，明天我带你去。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去跟你妈说，这些账本捐档案馆之前先复印三份。一份给档案馆，一份给你爸的律所留档，一份搁你那个公益基金会的档案室里。张怀远虽然死了，他那个学生名单上的人可没全落网。这账本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小银认真点头，把这条写在笔记本最前面，画了个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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