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一章运筹种祸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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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国府，荣庆堂。
    茶盅已冷，倩影袅袅，宝玉看着黛玉头也不回，便带着姊妹们出堂，裙摆拂动，轻盈灵动，带着退避三舍的决然。
    王熙凤言语恶毒作践，宝玉被激得羞愤欲狂，忍不住要发作撒泼，当着黛玉等姊妹一诉衷肠，绝不让人这般看轻。
    虽不能摔玉悲怆，但老太太和太太在，总能换来一场疼爱，让姊妹们生出怜惜，不能因成亲做爹，抹去往日亲近。
    只是林妹妹不懂我的心，这当口却要起身离开，姊妹们像个个堵了心窍，竟然都跟着她去，走得动如脱兔般迅捷。
    ……
    王熙凤也是鬼精之人，黛玉和姊妹们突然借口离开，还走的如此急促，就差要撩裙子跑路，她怎会看不出其中用意。
    必是黛玉清楚宝玉性子，猜他被言语作践，会在姊妹跟前人来疯，多半会撒泼作戏，为了免受牵扯，干脆走人拆台。
    王熙凤心中啧啧称奇，林妹妹外面斯斯文文，内里七窍通畅，好生利索精明，虽不动声色，却能让人被鬼打了一般。
    既黛玉拆了一半台，王熙凤自然也不闲着，早些撤场走人，宝玉爱怎么发浪，老太太和二太太担着，都与旁人无关。
    宝玉满腔邪火难以宣泄，陷于是否发作的犹豫中，却听王熙凤说道：“老太太，女子一生安稳，终身大事最要紧。
    琴妹妹遇到这等窝心事，不知该多么糟心，昨日我去梨香院走动，她便躲在房里不见人，倒是真有些叫人担忧呢。
    既然姊妹们过去问候，我也跟着去一趟，我总比姑娘家能劝解，也把老太太的教诲告诉他，让琴妹妹也放宽心怀。”
    ……
    贾母虽怪王熙凤嘴巴刻薄，但一番话语都合内宅礼数，半点挑不出毛病，当着一众孙女跟前，她也不好胡乱偏心。
    况且老太太心中明镜似的，凤丫头和琮哥儿叔嫂同心，都一个鼻孔出气，凤丫头忌讳内宅礼数，琮哥儿必定一样。
    这小子做了翰林学士，礼数规矩不肯留半点话柄，他虽做西府家主，本该出入无忌，就因西府住了两位独妇寡嫂。
    即便是逢年过节，他也从不在西府过夜，他自己既这样持守严正，对别人自然也是如此，宝玉可不就撞刀口上了。
    只怕琮哥儿因为此事，没少对凤丫头点拨，孙媳妇行事才这般利索，只在耳房捡到香囊，就把宝玉鼓捣出了西府。
    贾母想通此节，心里便生退让之意，不外乎遇到两房纠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捣糨糊了事，顺口便让王熙凤快去。
    ……
    等王熙凤出了堂口，荣庆堂空落落一片，宝玉满怀悲愤，一腔清白，喧嚣张扬，说与谁听，竟全然没了着落之处。
    他无力的瘫坐在圈椅中，只觉得一生事业，似乎都付之东流，身旁的袭人却松了口气，庆幸二爷没有又闹出是非。
    王夫人看着王熙凤离去，一脸郁恨不满，忍不住说道：“老太太，宝玉不过是好心好意，想要问候世家姊妹罢了。
    凤丫头有事说事，何必牵三挂四，还拿内宅忌讳作伐，真是无中生有，宝玉可是大家公子，难道还不知道理轻重。”
    贾母皱了眉头，摇手说道：“凤丫头嘴巴是刻薄些，但她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家里情形不同往日了。
    远的暂且不说，就说和宝琴结亲的梅家，都说他家是翰林世家，他家老太爷官至侍郎，是神京名望极清贵的门第。
    但凡这种世宦之门，名声比性命还要紧，关系家里主男仕途前程，如今闹出毁婚之事，几辈子名声可就毁于一旦。
    大周朝以孝义治天下，朝廷最在乎礼义之事，上回政儿只在荣禧堂耽搁几日，就有御史上本弹劾，可知其中厉害。
    梅翰林家闹出悔婚丑事，外头传的纷纷扬扬，比政儿留居荣禧堂，可要厉害上许多，必定也躲不过被人弹劾问究。
    虽说不至于丢官罢职，但坏了翰林门第名声，他家还有什么前程，这种事由人推己，别忘如今贾家也是翰林门第。
    琮哥儿一肚子学问，他这人最会做官，自然清楚其中厉害，你看他日常在西府出入，行动言行有多少谨慎小心的。
    即便是逢年过节，也是日落即回东府，从不在西府过夜，他自己如此谨慎，对别人更是计较，宝玉正落在他眼里。
    他让凤丫头掌管西府，凤丫头自然看他眼色，宝玉从小在姊妹中混，总想着和姊妹们亲近，凤丫头自然对他忌讳。
    如今大房掌家，要闹出什么闲话，她这做嫂子的也没脸，虽然言语刻薄一些，但道理上也情有可原，不必太在意。”
    ……
    王夫人听了贾母这话，心中不由一片冰冷，只想果然日久变人心，老太太如今靠大房供养，这心也愈发偏向大房。
    这般长此以往，二房可愈发没位份，她虽心中焦灼愤怒，但借她几个胆子，也不敢对贾母作妖，只能是忍气吞声。
    忍气说道：“老太太，要都按凤丫头这般做派，西府多少姑娘家走动，宝玉过来孝顺老太太，都成了不合礼数的。”
    贾母苦笑道：“倒不是这意思，我一向最疼宝玉，他自小和姊妹们一起，都混在我身边长大，自然也格外亲近些。
    以往他年纪还小，小辈姊妹不用忌讳，大宅门里不算事情，但他如今已成年，成家做爹之人，内宅礼数就得顾忌。
    如今二丫头已过及笄之年，林丫头将到及笄之龄，明年三丫头和云丫头也要成年，这些孙女儿都要等着定亲许人。
    我们自己觉得理所应当，但外人可不会这么想，越是到这种时候，闺阁姑娘名声越是要紧，不能给人留半点闲话。
    等宝玉成亲之后，常来走动礼数，也是家门常事，只是姊妹们相见，多少也多有些避讳，里外给外人做个样子罢。
    像是宝琴这等外家姑娘，比起自己姊妹更要避讳，况且薛二老爷还在京，世交礼数更加要紧，宝玉不见才最好呢。
    凤丫头话虽然不中听，但真按她的意思来做，大宅门里少多少是非，大房二房和和气气，才是家业兴旺长远之法。”
    ……
    宝玉听了贾母唠叨，心中悲痛欲裂，恨不得立刻去死，流泪说道：“老太太，要知道成亲之后，就要和姊妹们生离。
    我宁可就不成亲了，这世上礼数规矩，竟然这等迂腐荒唐，我与姊妹手足之情，彼此相见天经地义，竟然都是错了。”
    一旁袭人听了宝玉这话，心中也忍不住膈应，姑娘们都长大了，将来要嫁人的，不能因二爷想亲近，连闺名都不顾。
    再说二爷如今是外男，又是有妇之夫，更要持正身份，老在正府厮混，外头听了像什么样子，何必在大房地头纠缠。
    ……
    贾母见宝玉这等形状，也有些哭笑不得，说道：“哪个不让你和姊妹见面，只是日常记得避讳，逢年过节还是能见的。”
    贾母担心勾起宝玉呆病，要是吵闹不肯成亲，那可就闹出大尴尬，连忙将话头绕开，省的宝玉在这上头痴缠不休起来。
    她对王夫人说道：“宝玉成亲之后，你们念头也该转一转，别一味钻牛角尖，宝玉媳妇虽只见过几次，倒像是个利索人。
    瞧她几次上门走动，日常礼数往来，都是个灵敏会来事的，加上又识文断字，我瞧着不比凤丫头弱，说不得还强几分。
    她下月嫁入门庭，二房有能干媳妇支撑，也是桩极好的事情，加上她和二丫头她们年龄相仿，姑嫂妯娌往来也是常事。
    且她过来走动比宝玉便利，比你来走动更不着痕迹，两房因由她礼数往来，照样能连着亲情，天长日久也能相互帮衬。”
    王夫人心中也明白，宝玉成亲之后，不便多入西府内宅，自己常来也有些不像，这是大宅门人情世故，也是十分无奈。
    倒是儿媳妇因同龄姑嫂，时常来回走动热络，比自己和宝玉更恰当，少了许多内宅礼数忌讳，旁人也挑不出什么闲话。
    王夫人想通此节，心中一阵舒坦，老太太当真人老成精，竟然想到这层便利，毕竟还是心疼宝玉，是为二房长远打算……
    ……
    荣国府，梨香院。
    窗外春阳耀眼，寒意依旧料峭，阳光透过南窗，照人身上暖融融，蒸腾弥散着女儿香，让闺阁私语平添一丝温馨。
    宝钗听了宝琴询问之语，笑道：“你瞎琢磨什么，琮兄弟岂是梅允松之流可比，他这人不仅文武双全，更是光明磊落。
    而且日常最疼爱家中姊妹，还是个重情念旧之人，我也不白夸他的好，等他这次凯旋回府，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宝琴见识梅家翰林龌龊，知道宝钗对贾琮很是推崇，心中便有些向往，想到去岁梨香院外，那掀帘瞬间惊鸿一瞥……
    嘴里轻声嘟囔：“姊妹闲话游园，同席联诗裁句，煮酒花签言欢……”
    宝钗笑道：“你嘴里嘀嘀咕咕，都说些什么啊？”
    宝琴笑道：“我没说什么呢，宝姐姐，我在屋里也呆乏了，你不是说三妹妹要放风筝，我们这会子就去东府一起。”
    宝钗见她改了话风，前一刻还忿忿不平，古灵精怪，下一刻便巧笑嫣然，嚷着要去东府玩耍，多少有些小孩心性。
    不过见她心思豁达，不为梅家之事自苦，心中也就放心，自然不会扫兴，两人略作收拾，便出门一同去东府走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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