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七章将略可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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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府镇，南城门。
    城隍庙前的老槐树，枝干虬曲苍劲，皲裂树皮上凝着薄冰，枝桠缠着枯黄藤蔓，投下斑驳阴影，恰好遮了半爿医摊。
    粗布帐篷下摆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药臼、药罐与几包现成的药材，禹成子身穿半旧道袍，正给一个脚伤民夫敷药。
    当初残蒙攻破宣府镇，把都因攻城伤亡沉重，曾下令军士屠城泄愤，虽然被诺颜严厉制止，但城中人口已斩杀过半。
    许多青壮人口被掠劫，北上入残蒙三部为奴，城中所剩人口已不多，最终只剩下了一千青壮，又被蒙古人编成辅兵。
    辅兵虽然称为兵，其实等同于兵奴，武器不可能发放，以防止辅兵作乱，蒙古兵卒不做的苦役，都是一千辅兵来做。
    城中两万大军的器物搬运、木料伐木、营造匠作、兵营杂役，都是辅兵日夜操持，十分艰苦辛劳，受伤更加是常事。
    那民夫不到三十年纪，身材健壮，皮肤黝黑，目光炯炯，虽满脸疲倦，精神头却不俗，他是出城伐木时被落木砸伤。
    禹成子说道：“你虽伤的不轻，筋骨未重挫，只要将养一月，必定可以痊愈，最近太过劳作，不然这腿会落下残疾。”
    那汉子恨道：“蒙古兵哪把我们当人，怎会让我将养一月，明日还要出城伐木，这条腿怕保不住，还不如早死利索！”
    禹成子说道：“壮士，蝼蚁尚且偷生，万不得已，不可轻言生死，这草药疗效不错，敷药后歇足整夜，也能好快些。
    明日出征伐木，别牵动伤口，好的一点算一点，每日日落可到我这里，我会帮你更换伤药，贫道会尽量保住你的腿。”
    禹成子一边帮那汉子敷药，一边随口闲聊，知道这汉子名叫伍成，原是城中猎户，城破全家都已遇难，唯独他幸存。
    还知城中如他这边辅兵，共有千余人口，分驻四面城门附近，便于守城军士差使，因为缺衣少食，许多人都染疾病。
    蒙古兵吝啬粮食，每日给辅兵一顿口粮，干的却是繁重劳役，每隔上几日，便有辅兵羸弱难支而死，几乎朝不保夕。
    禹成子劝慰几句，说好明日如得闲，去她们驻地问病诊治，郭志贵也有留意，伍成走的时候，塞给他两包散淤草药。
    ……
    等伍成在同伴搀扶下离开，街面上过来几个军士，抬着两副担架，领头之人身材健硕，穿崭新骑兵号服，外罩软甲。
    郭志贵见到那人，目光微微一亮，禹成子也认出这人，营中那位呼和那日，他招呼几名看诊伤兵，引开周围人注意。
    呼和那日随意走进医棚，看了眼忙碌的郭志刚，说道：“小道长，你给敷了两次药，伤口好许多，只这几日开始麻痒。”
    郭志贵说道：“伤口有麻痒之感，便是将要愈合迹象，不能再敷原先药膏，我师傅有对症的，我给军爷重新敷上便是。”
    他又说道：“小道眼神不好，棚下不够明亮，劳烦军爷到棚外坐着，太阳底下制药敷伤，看的清楚，做的也便利许多。”
    呼和那日搬过一张条凳，自己去了医棚外头，刻意离人群远一些，对着太阳光闭目坐下，感受着温煦阳光，神情惬意。
    郭志贵拿着药箱和药杵，走到呼和那日身边，解开他的皮甲号服，检查过伤口愈合情况，便开始按方子挑选草药捣制。
    他握着药杵捣药材不着痕迹低声问道：“昨夜斥候快马入城今早动静异样，可是军囤消息传到，城里兵马已调动？”
    呼和那日低声回道：“昨夜把都已下令征调骑兵七千，步卒三千，弓兵两千，二日后领军攻军囤，下发五日份军粮。
    宣府镇驻守八千人，其中步卒七千人，弓兵一千人，守城主将蛮度江，副将为陈三合，北大营已开始调动兵马与器械。
    我已编入二千先锋骑队，二日后随队先行，军囤以北一百里处，有一处夹山马道，是必经之路，路口有株歪脖子槐树。
    我会尽量引导先锋骑队，但我官职太微小，此事不能全然保证，需调动沿途游哨，沿路觅踪，及时探查先锋骑队走向……”
    ……
    郭志贵心中凛然，自己等人入城刺探，身入危局，费尽心思，便为了此刻，残蒙来势汹汹，竟动用过半人马抢夺军囤。
    即便三爷早做好筹谋，但一万二千残蒙精锐，依旧不可等闲视之，需将消息尽快送出城，让后方大军能早做应战准备。
    郭志贵手上动作未定，将捣好药材用酒搅拌，敷在呼和那日伤处，又给他小罐药膏，说道：“这罐金创膏可给伤兵用。
    两人再无多余言语，呼和那日掏出块碎银，作为伤药赏金，等两名重伤诊治完毕，他提着药罐，带领麾下晃悠悠离去。
    ……
    等暮色再次降临，城中灯火次第亮起，街上时有快马疾驰，巡逻步卒频次，比往日更严密，北大营隐约传来人喊马嘶。
    比起昨日日落时，今夜更添肃杀之气，郭志贵收拾用具，跟着禹成子返回住处，两人进门便紧锁门户，快步进入里屋。
    禹成子点亮烛火，郭志贵打开药箱子，取出轻薄的麻纸，将呼和那日说的消息，仔细在纸上详细誊写，然后卷成细卷。
    他又快步入后院，墙角檐下避风之处，搁着一个旧鸽笼，里头不时发出咕噜声，他抓了一把橙黄粟米，细心撒入食槽。
    又换了笼中清水，看到信鸽欢快进食，这才重新回房内，待夜色浓得掩去踪迹，他才重新进入后院，抱出喂饱的信鸽。
    将信报塞入信鸽脚环，抬手将信鸽往夜空抛去，那鸟儿振翅而起，鼓动幽寒的夜风，在空中盘旋一周，掠过沉沉屋檐。
    辨明方向朝城外飞去，郭志贵敏捷的登上墙头，看信鸽飞过城头，没引起守军注意，顷刻消失在天际，这才松了口气。
    等到时间再过半时辰，他誊写一份相同的信报，放出第二只信鸽，确保消息可靠性，如今已万事具备，只需耐心等待。
    ……
    宣府镇，西南三十里，北征军宿营地。
    北地春夜冰寒侧骨，营地被黑松林环绕，显得阴森莫测，即便处在密林深处，不易显露踪迹，夜中依旧严密管制火光。
    偌大的营地核心区，虽然营帐错落密集，却隔不少距离，才会燃起一处篝火，堪够营中照明，以便夜哨军士巡逻照明。
    主将营帐烛火摇曳，贾琮一身将官袍服，正在据案而坐，案前坐着副将林振，一脸风尘仆仆，似乎正远途跋涉才返回。
    说道：“大人，末将按你吩咐，带骑兵封堵要道，营造声势，发现残蒙斥候踪迹，但只是拖延他们行程，避免正面遭遇。
    到前日日落之前，才让他们靠近军囤，魏将军已提前隐匿三千兵马，敌军斥候潜入军囤周边土山，查探动静至昨日破晓。
    天明少数斥候北撤返回，应该还有部分潜伏原地，魏将军已派精锐警戒，密切关注其动静，若事到危急，便可尽数歼灭。”
    贾琮略作思索，说道：“马上给魏勇胄传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这些斥候，他们只所以留下人手，潜伏于军囤附近。
    便是查探军囤动静，驻守兵马是否确实，是否有后续增援，一旦出现异变，他们会向宣府通报，会左右宣府兵马调动尺度。
    让魏勇胄藏好兵马，不得露出半点破绽，再等上一些时候，只要潜伏斥候，再次北归上报军情，想来火候也就差不多到了。”
    ……
    等到林振报过军情，出营安排快马传信，艾丽正掀帘入帐她自入营便是男装，旁人大都没看破，贾琮旧部知晓也不说破。
    但只要有人入主将营帐，艾丽总会出帐回避，等到帐中议事完毕，她才会重新入帐，即便她再英气飒爽，终归是个姑娘家。
    因为营造火光管束，即便主将营帐也只点孤烛，烛光昏暗摇曳，将艾丽的俏美容颜，映照愈发神秘娇艳，有种异样的动人。
    艾丽除去软甲外袄，又拨红凹坑中炭块，帐中顿时多了暖意，贾琮说道：“艾丽，今晚可要晚睡了，说不得信鸽就会归巢。”
    艾丽神情有些不解，说道：“前几日信鸽返回宣府，便再没有飞回来，必是郭把总暂时关笼饲养，你怎知今日信鸽会归巢。”
    贾琮说道：“林振刚刚回营通报，蒙古斥候查探军囤，昨日清晨北归，按行程昨夜必入宣府，把都确证军囤失陷必有动作。
    上回志贵传来信报，蒋小六蒙混过关，已在北大营落脚，军中但凡兵马调动，军营中会最快知晓，或许今日就会传来消息。”
    艾丽听了明眸闪亮，她都在贾琮身边，很清楚他的谋划，问道：“玉章，只要宣府镇中兵马出动，此战我们就能胜券在握？”
    贾琮说道：“战事向来都是瞬息万变，虽然到目前为止，事情都按预计进行，但是没到最后关头，谁也不敢笃定胜券在握。
    战场胜负向来都是七分将略，三分天算，如今已到紧要关口，只要有半分小处偏差，都会让战局失去掌控，希望诸事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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