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一个人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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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一个人的村庄(第1/2页)
    养殖场新一季的账本翻开来的时候，王威先看的是利润那一栏——数字比去年同一季度好了一些，不多，但方向是对的。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往后翻了几页，停在了另一组数字上——不是账本里的，是他自己在空白页上随手记的一行：村里常住人口，一九九九年——二〇〇〇年——二〇〇一年——二〇〇二年。每年后面跟了一个数字，是他从村委的登记本上看来的，不一定精确，但大致不差。二〇〇二年那一栏后面的数字比一九九九年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他把账本合上了。利润和人口——两个数字往两个方向走。一个往上，一个往下。他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手放在账本封面上，指腹贴着牛皮纸的纹路。
    镇里的人在秋天来了一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干部，骑着摩托车来的，车后座绑着一个公文包，停好车以后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养殖业扶持政策“，红头，盖了乡政府的章。王威把文件接过来翻了翻——贷款贴息、技术培训、销售渠道对接——每一条看起来都不错。“你这边要是扩一下规模，按政策可以申请贴息贷款。利息比银行低一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干部说话的时候拍了拍摩托车的仪表盘——像是在强调什么。
    王威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收起来。他问了一句：“贷款要担保吗？“
    “要的。村里或者乡里出个证明就行。“
    “如果亏了呢？“
    干部愣了一下。“你们现在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王威没有回答。他把文件又翻了一页——上面写着贷款额度、还款周期、利率——数字他在心里换算了一遍。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办公桌的角上。“我考虑考虑。“
    干部骑着摩托车走了以后，王威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条他都看懂了。贴息贷款、扩大规模、增加产量、提高收入——文件上的逻辑是通的。但坐在养殖场办公室里的人是他，不是写文件的人。他知道扩大规模意味着要多进苗、多请人、多建鸡舍——每多一个环节就多一层风险。他一个人扛得住。但如果亏了，亏的不是他一个人的钱。
    他把文件放进抽屉里——没有签，也没有扔。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村里又有几户人家的门锁了。
    不是出门干活的那种锁——门上挂的是一把大锁，锁鼻上落了一层灰的那种。他每天从养殖场走回家都会经过这些门——以前开着的时候他往里看过，院子里晒着衣服，有人蹲在门口择菜。现在门关着，锁挂着，锁面上的灰越来越多，从薄薄一层慢慢变厚，到后来那层灰厚到能看出风向——迎风的那一面灰少一些，背风的那一面灰多一些。
    他在其中一户门口站了一次——那是村里一个年轻人的家，去年结的婚，盖了新房的，今年春天两口子去了南方。院子里的石榴树——和他家那棵一样——枝头挂着几个干透了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里面的籽已经干了，深红色变成了黑色，在树上挂着，没有人摘。他在门口看了看那棵石榴树，然后继续走。
    养殖场里吃饭的时候，围着桌子坐的人越来越少了。
    最早的时候——养殖场刚转过来那会儿——中午吃饭能坐满一桌，八九个人，有时候堂弟媳妇还会多炒两个菜。现在一张桌子坐不满，有时候四个人，有时候三个。不是养殖场的活少了，是干活的人少了。走了的人去了南方，去了省城，去了县城——都是年轻的。留下的都是四十往上的。王威三十一岁，在这张桌子旁边竟然算年轻的了。
    秋天末尾的一个傍晚，他和两个留下来的年轻人在养殖场里一起吃的饭。——说是年轻人，其实比他小不了几岁——一个负责运输的，一个跟着堂弟干杂活的。三个人一人一碗面，蹲在养殖场的门口吃的。碗是搪瓷的，筷子是一次性的——有人从乡里集市上带回来的一包。
    吃了几口以后，负责运输的那个年轻人——姓刘，比王威小三岁——把碗放在膝盖上，嚼着一口面，说了一句：“威哥，你说你当年怎么就没出去呢？“
    王威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门口，碗端在手里，面的热气在秋天的空气里很快散掉了。
    “你走了谁来养？“
    小刘没有再接话了。他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扒完，连汤都喝了，站起来把碗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放回厨房里。然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隔着烟雾说：“不走，拿什么养。“
    王威蹲在原处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站起来，也把碗冲了。水龙头里的水已经凉了——秋天了，地下水开始变冷了——冲在手上能感觉到那种凉正在一分一分地加深。他把碗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院子里。小刘已经抽完烟走了。院子里没有人。鸡舍那边的灯还亮着——灯下没有人，光落在空地上，照着一小片在晚风里微微颤动着的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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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威站在院子里，把养殖场的铁皮门拉上了。门闩插进铁环的声音在这个秋天的夜晚里比夏天的时候响了一些——铁的收缩——温度降了，铁器的间隙变大了，插进去的时候金属的碰撞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传了一下。
    他在院子里站了几秒钟，确认门闩到位了，然后转身回家。路边的路灯有两盏不亮了——不是坏了没人修，是村里没钱换灯泡，大家也习惯了。他在暗处走了几步，眼睛适应了以后，月光下的路其实看得清的——土路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是硬的，两边的墙是暗色的。他走过那段没有路灯的区域时，看到路边有一棵树——不是老槐树，是一棵在秋天里落光了叶子的普通榆树——树根旁边放着一把铁锹，不知道是谁落在那里的，靠在墙上，锹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锈。
    他没有把铁锹收起来——不是他的。他走了过去。
    冬天来了以后，养殖场的活变少了——不是没活干，是天冷，鸡的生长周期拉长了一点，日常的活不需要那么多人。王威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算完了今年的账——利润比去年好，好了一些，但没有多出来很多。他把账本合上之后，心里浮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明年怎么做大“，而是“还能撑几年“。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桌上的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十二月。上面印着的风景画是一座山的照片——不是哪里，就是一座山，山上有雪，山脚下有松树，和淮海地区的冬天没有什么关系。他把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还没开始用的新日历，一月，同样是山，同样有雪，换了一个角度。他把新日历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去年那个钉子，位置都没变。挂好以后他把旧日历从墙上取下来，卷了一下，扔进桌角的纸篓里。
    村口有一个年轻人背着蛇皮袋在等车。
    王威是从养殖场走回家的路上遇到的——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面，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绳扎着。走近了才看清是谁——是村里一户人家的儿子，姓陈，比他小十岁左右，小时候跟在他们后面上树下河的那一批。现在长到二十出头了，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到头，领子立起来。蛇皮袋里装的是衣服和被子——从鼓起来的形状看，还塞了一双鞋进去。
    “威哥。“
    “去哪儿？“
    “南方。我姨在那边，说厂里缺人。“
    王威站住了。他没有说“别走“，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站了一会儿——站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离那块石头两步远——然后问：“车几点？“
    “班车说下午两点经过村口。“
    王威点了下头。他没走开，也没有继续站在这里。他把左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没有东西，空的手掌贴着裤子内衬——然后又抽出来了。姓陈的年轻人把蛇皮袋从地上提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压在另一只脚前面——然后在夹克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威。王威没有接。
    他说：“我不抽。“
    小陈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以后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形成的白色的雾，被风吹散以后什么也没剩下。
    “威哥，你说——南方那边好不好？“
    王威站在老槐树下面，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光秃的枝条在头顶上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他的手还在口袋里，他感觉到口袋里面有一根线头——不知道是哪件衣服的，在他的手指上绕了一下。他说不出口。他想说“留下来吧“，但那几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在到达舌头之前就沉回去了。因为他知道，留下来能干什么呢？养殖场不缺人。村里不缺人——缺的是能在村里活下去的路。他没有那条路。他没有什么可以给的——除了沉默。沉默不能当饭吃。
    “还好。“他说。
    小陈把烟抽完了，在地上摁灭，捡起烟头放进了口袋里——和王威当年在养殖场门口做的一样。然后他把蛇皮袋拎起来，往公路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王威，是在看老槐树。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小时候在这棵树上爬过，在树根下分过花生。现在他要走了，离开前他看了它一眼。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公路的方向走。蛇皮袋在他的肩膀上晃着，走了一段以后拐了一个弯，被一排白杨树挡住了。
    王威站在老槐树下面，一直到那个人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树根旁边的石头还在。他没有坐下来。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光秃的枝条，发出干燥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往养殖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脚边有一片枯叶，被风推到他的鞋前面贴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踢开它，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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