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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满江海市滨江大道，整座城市安宁祥和，车水马龙。
江面上吹过来的风卷着一股子泥腥味和水草发酵的酸味。热气烘烤着柏油路，路面上泛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陆渊穿着十几块钱的白色老头衫，脚踩塑料人字拖，一个人慢悠悠地漫步在江边。
那件老头衫领口早就洗得发黄松垮了，耷拉在锁骨上。后背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湿哒哒地贴着皮肉。
他拿肩膀死死夹着那个屏幕裂了三道大口子的破手机，两只手正费劲地抠着一个打火机的砂轮。
“姐夫！你太过分了！”
电话那头，苏小小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咆哮，震得手机破喇叭滋啦滋啦响，直往外喷杂音。
“我在特战基地吃了三个月的泥鳅！我连活蛇都生啃了！好不容易结业想大展身手，你凭什么让铁熊把我遣送回江海市？！”
“咔吧。”
陆渊大拇指使劲搓了一下打火机。火石磨出一点火星子，没点着火。
他烦躁地甩了甩那个红色的塑料打火机，嘴里叼着根折了半截的劣质香烟，说话含混不清。
“你个丫头片子少跟老子在这尥蹶子。把你送回清秋集团，那是你亲姐下达的死命令。”
陆渊把香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头缝里。
“你截获的那点破电台信号，全是些不入流的境外蛇头瞎咋呼。老子昨天晚上就让天狼去把他们的狗窝端了。”
“我不管！我就要去前线！我要去打坏蛋！”苏小小在那头气得直跺脚，听声音像是在砸桌子。
“打个屁的坏蛋。”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拿小指头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耳屎。
“现在全世界连个敢放空炮的都没有。你去前线干啥？去给那帮大老爷们洗袜子还是去戈壁滩上数沙子？”
他对着电话冷哼了一声，把抠出来的耳屎随手弹进路边的绿化带里。
“老老实实滚回去给你姐当副总裁。你要是敢偷跑出来，老子打断你的腿。挂了！”
没等苏小小再骂街，陆渊直接拿大拇指戳死挂断键。
他把破手机往大花裤衩的兜里一揣。兜底漏了个洞，手机顺着大腿根往下滑，卡在裤腰带边缘。
陆渊叹了口气，把手机往上掏了掏。
没成想这太平日子过久了，连买个新手机的钱都被媳妇管得死死的。
他趿拉着那双断过一次带子、又拿502胶水粘好的塑料人字拖，继续顺着江边慢慢晃悠。
鞋底板磨在粗糙的地砖上，发出啪叽啪叽的拖沓动静。
前头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一群穿开裆裤的小屁孩正围着个卖棉花糖的摊子叽叽喳喳乱叫。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举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粉色棉花糖，跑得飞快。
没留神脚底下绊了块石头，吧唧一下摔在地上。棉花糖全粘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了。
小胖墩愣了两秒，咧开嘴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坐在长椅上摇着蒲扇的老大爷赶紧凑过去，心疼地把大孙子抱起来，一边拍灰一边哄。
陆渊停下脚，看着这副鸡飞狗跳又透着热乎气的画面。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两排带点烟渍的白牙。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在下巴的硬胡茬上使劲搓了两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世道。真成。
看着眼前平静的生活、无忧无虑嬉闹的孩童、相濡以沫的老人，他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多以前，他刚从极北冰原那个死人堆里退下来。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战友残缺不全的尸体，鼻腔里全是洗不掉的血腥臭味。
闭上眼就能听见炮弹炸开的惨叫声。
他心灰意冷。连枪都不想再摸一下。
他把战神殿的帅印扔在桌子上，一个人背着个破帆布包，坐着绿皮火车跑回了江海市。
那时候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隐姓埋名当个吃软饭的烂泥废物。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找个漂亮媳妇，每天吃点青菜豆腐，晒晒太阳打打瞌睡。
只要不用再看见血，让他天天去扫大街他都乐意。
谁曾想阴差阳错，步步推移。
老天爷偏偏不让他消停。
那些躲在暗沟里的老鼠，那些自以为能掌控世界的黑日残党和财阀头子。
非要来砸他的饭碗，非要拿刀架在他老婆的脖子上。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把那把锈迹斑斑的刀重新拔出来。
一脚踩死一个。一巴掌拍碎一群。
他不仅守护了家庭，更荡平了寰宇群魔，彻底改写了整个世界的命运走向。
现在全球的地下势力听到“修罗”两个字，都能吓得尿一裤裆。
各国元首天天变着法地给龙国送礼，生怕哪天惹得他不高兴，晚上睡觉脑袋搬了家。
陆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乏的眼泪。
他拿手背胡乱抹掉眼泪，走到路边一个推着三轮车卖冷饮的老太太摊子前。
“大妈，来瓶冰镇的矿泉水。要透心凉的。”
陆渊在裤兜里摸了半天，翻出两枚硬币，当啷一声扔在三轮车的铁皮案板上。
老太太笑眯眯地掀开盖着厚棉被的泡沫箱子，挑了瓶挂着水珠的瓶子递给他。
“小伙子拿好。这大毒日头晒的，别中暑了。”
陆渊拧开塑料瓶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冰凉的凉水顺着食道冲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冷嗝。
舒坦。
他拎着半瓶水，继续顺着江边的林荫道往前走。
风吹过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当年与林若雪初次相遇的那个江边转角长椅前。
那是一把生了锈的绿色铁管长椅。
椅背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头暗红色的铁锈。上面还被人拿小刀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脏字。
旁边立着个掉了漆的垃圾桶，往外散发着一股子果皮发酵的酸味。
陆渊的脚步慢慢停住了。
他盯着那把破椅子，眼底的神色晃动了一下。
三年前。就在这把椅子跟前。
林若雪穿着那身高定的白色洋装，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下巴抬得比路灯杆子还高。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狗屎。
那个叫李明轩的富二代搂着她的腰，把一张一百万的支票砸在他脸上。
支票锋利的边缘划过他脸颊，掉在泥水里。
“你一个退伍的穷当兵的，拿什么配我？李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江海市混不下去！”
林若雪那尖酸刻薄的嗓音，像指甲盖划玻璃一样刺耳。
那张盖着红印的婚书，就在这里被她撕成两半，撕得粉碎。
碎纸片子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陆渊当时就蹲在这长椅边上，一张一张把碎纸片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得咧。老子那时候是真窝囊啊。
陆渊自嘲地咧开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要不是林若雪瞎了狗眼退婚，他那天也不会跑去民政局门口躲雨。
也就碰不上苏清秋那个硬拉着他领证的傻娘们了。
真该买两斤苹果去感谢感谢林家。
陆渊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走到长椅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铁管子有些硌屁股。他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
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开。
他刚准备闭上眼睛眯一会儿，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静。
长椅旁边的那个破垃圾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怪动静。
像是有什么野猫野狗在里头翻找吃的。塑料袋被扒拉得哗啦哗啦响。
陆渊没睁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爷，那桶里没空瓶子。我刚才看环卫车刚拉走一趟。”
他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只当是捡废品的老头。
翻垃圾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一股子浓烈刺鼻的恶臭味，顺着风直接拍在陆渊的脸上。
那味道太冲了。
像是死老鼠混合着放了半个月的泔水，还有一股子常年不洗澡的尿骚味。
呛得陆渊胃里直翻酸水。
他眉头猛地拧成一个死结，豁然睁开眼。
一个裹着破麻袋的疯女人，正趴在垃圾桶边缘，死死盯着他。
女人那头原本应该挺长的头发，现在打结成了一坨一坨的硬块。上面还粘着几根不知道是啥的烂菜叶子。
她脸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垢。脏得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两只手像鸡爪子一样干瘦。指甲长得变了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发了霉的干馒头。馒头上还爬着两只绿头苍蝇。
陆渊愣住了。
他盯着那双从泥污里露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浑浊。里面全是不正常的疯狂和呆滞。
但这双眼睛的轮廓。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疯女人在看清陆渊脸的那一瞬间，呆滞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
她手里的霉馒头吧唧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土。
她像触了电一样，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麻袋底下的两条干瘦的腿抖得站都站不稳。
“陆……陆渊……”
女人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烂牙。
喉咙里发出两声像野兽一样的赫哧声。声带像是被火烧坏了。
林若雪。
这个曾经在江海市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林家大小姐。
这个亲手撕毁婚书、把他踩在脚底下的女人。
现在就像一条在臭水沟里找食的流浪狗。
林若雪死死盯着陆渊那身虽然便宜但干干净净的衣服。
盯着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电视机里那个站在世界之巅、胸口挂着纯金勋章的盖世英雄的身影。
和眼前这个穿着大裤衩的男人，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啊啊啊啊啊——！！！”
林若雪突然爆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锐惨叫。
那声音凄厉得像个女鬼。
她猛地张开两只散发着恶臭的黑手，像疯狗一样朝陆渊扑了过来。
“还给我！你把我的首富太太还给我！！你本来是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