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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门锁在外面
第九十三章门锁在外面
熄灯的钟声敲过以后，宿舍里的动静一下子全没了。
许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她憋了很久。
从晚饭开始，她就一直在喝汤。汤是凉的，她喝了两碗，现在后悔得厉害。她坐起来，摸到鞋，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走廊尽头有厕所，她白天去过一次，记得路。
她把鞋穿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靠窗的女生背对着她，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许愿伸手去拉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
她又用力拧了一下，门把手咯吱一声，只往下沉了一点点，门板还是死的。
许愿停住手，耳朵贴上门缝听了听。
外面没有脚步声。
她蹲下来，凑近了往锁的位置看。
门的下半截，有一个生锈的铁扣，扣在门框上。铁扣外面挂着一把铜锁，锁身油亮，锁孔朝着走廊。
许愿盯着那把锁，眨了眨眼。
锁在外面。
她的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想起了宿舍管理处那张纸条，想起了守则上的宵禁，想起了露西那句没说完的话：熄灯以后，别碰门。
【锁在外面？这是把人关进宿舍里吧】
【这宿舍门跟监狱有什么区别】
【她还没憋住，先被门憋住了】
许愿站起来，把嗓子压到最低，轻声问：“同学，门是你们锁的吗？”
靠窗的床铺没有动。
许愿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床上的人慢慢坐了起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很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看着许愿，没有说话，只朝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
然后，她用很轻的声音说：“别问。”
许愿停了一下：“那我想上厕所，怎么办？”
女生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走廊有桶。”
许愿的脸一下子垮了：“我要的是厕所，不是桶。”
女生没有笑。她只是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重新躺下，背对着许愿。
许愿想了想，压低声音：“那宿舍的门，平时是谁来开的？”
女生的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叉。
许愿没看懂，但她把这个动作记下了。
她坐回床边，把鞋脱下来，摆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木牌还挂着。她想起宿舍管理处那行小字：床位不得互换。她的床在东边，靠墙那张，床板上压着一层薄灰。对面那张床空着，床单叠得很平。
最靠窗的那张，是女生的床。木牌上的姓名被烧掉了一半。
许愿盯着木牌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蹲到门边，用指甲去抠铁扣和门框的缝隙。
缝隙很新，铁扣的漆没有被磨过。但门框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过很多次。
和她刚进门时看到的那道痕，一模一样。
许愿的指尖停在刻痕上。
她忽然想，这道刻痕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数的。
数什么？
她没有想明白。
楼下的钟又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铜片。
许愿抬起头，看向窗外。钟楼的影子压过来，正好落在窗框上。
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从远处慢慢走过来，停在她们门口，停了几秒，又慢慢走远了。
许愿没有出声。
她把手放在门板上，贴着木纹，感觉到门在微微发凉。
门外没有人敲门。
门外的人，只是路过。
许愿回到床上，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睁得很大。
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地记：锁在外面，铁扣在门框下半截，锁孔朝走廊，刻痕是数的。
还有那个只会说别问的女生，还有那个画圈又画叉的手势。
她想起守则上那一行字：学生不得打听他人伤势。
现在她又多了一条：宿舍门，不许学生从里面开。
她没有睡。
她数着钟声，一声又一声，数到后来忘了数。
她把这些细节压进脑子里，一条条排好。门锁在外面，人关在里面，钟楼只在熄灯以后才响。
到底是谁，想让谁待在里面？
天快亮的时候，许愿终于迷糊了一会儿。
她梦见一扇门，门后有很多人在数数，数到一半，声音就没了。她被惊醒，额头上全是汗。
窗户外面已经发白，梧桐叶子上挂着露水。
靠窗的女生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她，把被子一层层叠好。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旧纱布，纱布边缘渗着一点黄。
许愿没有问，只起身穿校服。
早饭时间，食堂里很吵。
许愿端着餐盘，在长桌边找到了那个红发女生。女生正低头喝粥，头发挡住半边脸。
“我能坐这儿吗？”许愿问。
红发女生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把旁边的椅子往外踢了踢。
许愿坐下，压低声音：“宿舍门，熄灯以后是谁锁的？”
红发女生的勺子停在半空。
“别问这个。”她说。
“我只是问锁的是谁。”
“锁的是规矩。”红发女生把勺子放下，“舍监说锁就锁。”
“那舍监为什么要锁？”
红发女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很久。
“你是新来的，所以你不知道。”她说，“旧钟楼的门，是从外面锁的。从来都是。”
许愿心里一紧：“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里面的人，就待在里面。”红发女生站起来，端起餐盘，“你要是想活过这个学期，就别在食堂问这种话。”
她说完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许愿一眼。
许愿没有拦她，只把这一眼记在心里。
那一眼很快，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红发女生的反应很奇怪，她好像知道什么】
【旧钟楼的门，从来都是外面锁的，这句话很有分量】
【华国的人，先别跟别人吃饭，你会被人带进沟里】
许愿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和昨天的汤不一样。碗里只有两根青菜，她还是把碗底喝干净了，防止被人说浪费。
她想，这所学校的规矩，都是给活人定的。可它们锁住的，好像不只是活人。
她放下勺子，把餐盘推开，直奔一楼的厕所。
厕所的门是木头的，没有锁。她推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只水龙头都没有。
她盯着墙角那只木桶，愣了好一会儿。
【她还真去找桶了】
【这学校的厕所是在画饼吧】
【华国的人，忍一忍，明天再说】
许愿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宿舍管理处。
窗口里依旧是那个老校工。她把手按在窗沿上，一字一句地问：“我想问一下，宿舍门为什么要从外面锁？”
老校工翻着登记簿，头也没抬：“规定。”
“规定是谁定的？”
“学校定的。”
“那学校为什么要定这种规定？”
老校工终于停下了笔，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张已经写满的表格。
“因为有一年，门没锁好。”他说，“后来就锁好了。”
许愿还想再问，窗口却啪的一声关上了。
她站在窗前，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门没锁好，所以就锁好了。可门锁好的那一年，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她没有答案。
许愿放下手，抬头看向食堂尽头的那扇窗。
窗外，钟楼的指针还是停在那个谁也说不清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