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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牺牲在边境线上的人,不是文章里轻描淡写的一名普通士兵!(第1/2页)
女记者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问。
就在这个时候,哨位上的战士转身朝营区打出一个手势。
山坡下方很快有人回应。
一场最普通的联络结束以后,那名战士重新面向边境,站回原来的位置。
女记者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采访组携带的报纸。
那些文章用了几千个字分析局势,分析影响,分析前线部队为什么应该保持克制。
可没有一篇文章告诉读者。
所谓的克制,最后可能需要一个站在雪地里的年轻人,用自己的命去完成。
……
队伍抵达哨所以后,那名额头曾经缠着纱布的班长第一个迎了出来。
伤口已经愈合,眉骨上却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疤痕。
班长看见沈飞,脸上明显露出喜色:“总教官!”
“听营长说您醒了,我们都想去医院看看,可前沿不能没人。”
“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沈飞回了一个军礼:“已经没什么大事了。”
班长的目光落在沈飞明显还不敢用力的左臂上:“这叫没什么大事?”
沈飞还没说话,雷大鸣已经从后面走过来:“总算碰见一个敢说实话的。”
“我们说了半个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班长这才注意到跟在沈飞身后的十几名军官,一时间有些不知该怎么称呼。
沈飞替他们介绍道:“以前跟着我一起训练的战友。”
雷大鸣伸出手:“雷大鸣。”
班长连忙伸手与他握在一起。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过来。
没有人摆出少校、中校的架子。
高城先看了一眼哨所漏风的窗框,周红旗则蹲到那台时不时咳嗽两声的发电机旁边。
陈耳东跟着通信员进了值班室。
赵石头站在营区边缘,只扫了几眼,便将附近所有巡逻道路和观察位置记在心里。
采访还没有正式开始,十三个人已经各自找到了事情做。
女记者看着这一幕,低声问沈飞:“他们以前都是您的兵?”
“是。”
“现在呢?”
“现在都有自己的岗位。”
女记者朝正在拆卸发电机外壳的高城和周红旗看了一眼:“那他们为什么都留在这里?”
沈飞沉默片刻:“因为我差点没能醒过来。”
“他们不放心。”
女记者没有再问。
……
中午换岗以后,摄影师终于近距离拍到了那个站在明哨上的年轻战士。
他从山脊上走下来时,眉毛和帽檐上已经结出一层白霜。
班长递给他一杯热水。
年轻战士捧在手里喝了两口,才发现摄像机正对着自己。
他的身体顿时绷紧:“班长,我是不是得先把脸洗一下?”
班长瞪了他一眼:“刚从哨位下来,洗什么脸?”
女记者走到年轻战士面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年轻战士看了一眼班长。
班长说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年轻战士这才点头:“您问。”
女记者指向远处的明哨:“你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可能会第一个遭到袭击吗?”
年轻战士愣了一下,随后点头:“知道。”
女记者继续问道:“第一次站岗的时候害怕吗?”
“怕。”
年轻战士回答得太快,反而让女记者怔了一下。
年轻战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次站夜岗,风刮一下,我都觉得是有人摸上来了。”
“后来班长陪我站了半宿,教我听脚步,听石头滚下来的声音,还教我分辨野兽和人走路有什么不一样。”
“站得多了,就没那么怕了。”
女记者问道:“如果真有人突然袭击,你准备怎么办?”
年轻战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先拉警报,再开枪。”
女记者问:“要是来不及呢?”
年轻战士想了想:“那就喊,只要后面能听见就行。”
“刚才说害怕的那段,能不能别播?”
女记者问道:“为什么?”
年轻战士挠了挠头:“我娘可能会看。”
“我给家里写信,一直说这里挺好的,离营区也近,站岗的时候还有人陪着。”
女记者看着他:“如果你母亲以后知道了呢?”
年轻战士低头喝了一口水:“那就等我回去以后再告诉她,到时候她要打我,我也跑得掉。”
周围几名边防战士全都笑了起来。
女记者也笑了一下。
可她笑着笑着,眼睛却一点点红了。
那个年轻战士没有说过一句豪言壮语。
他会害怕。
会想家。
也怕母亲看见电视以后担心。
可下一次轮到他站岗,他依旧会背上枪,重新走向那座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哨位。
……
下午,采访组走进了边防班的宿舍。
十几张床紧靠着墙壁排列。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下摆着洗得发白的胶鞋和脸盆。
靠近门边的位置,有一张床是空的。
床板已经收拾干净,床头原本贴姓名的位置,只剩下一块颜色略浅的痕迹。
沈飞站在那张床前,脚步慢慢停住。
班长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女记者注意到两个人的神情,低声问道:“这是谁的床?”
班长的喉结动了一下:“林向阳。”
屋里安静下来。
沈飞伸手摸向军装内侧,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已经换过一次的信封。
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以后,班长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向阳刚到团里不久照的。”班长从沈飞手里接过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勉强动了一下:“他平时没这么老实。”
“照相那天不知道怎么了,站得跟根木头一样。”
班长伸手擦了一下照片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又重新交回沈飞手里。
女记者看着照片上的年轻战士:“他就是冲突发生前牺牲的那名战士?”
“对。”沈飞将照片轻轻放在那张空床上。
班长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执勤记录。
纸张已经被翻得发软。
他连续翻过几页,最后停在其中一行。
上面写着执勤时间、哨位和人员姓名。
林向阳三个字,就夹在一个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中间。
班长指着那一行:“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岗留下的记录。”
摄影师将镜头移了过去。
黑色字迹填满整个画面。
没有照片里的拘谨,也没有任何英雄事迹。
只是一个名字。
女记者慢慢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从里面取出那几张报纸。
她找到病房里念过的那篇文章,又一次看见了那句话。
一个成熟的指挥员,不应该用数百人的伤亡,为一名普通士兵的死亡复仇。
沈飞看见了她手里的报纸:“上面提过他的名字吗?”
女记者重新看了一遍文章。
几分钟以前,她还记得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观点。
现在,她
却翻了两页都没有找到林向阳三个字。
女记者摇了摇头:“没有。”
“文章里怎么称呼他?”
“牺牲的一名边防士兵。”
沈飞抬手指向床上的照片:“现在知道他叫什么了吗?”
女记者看着照片:“林向阳。”
“向着太阳的向,太阳的阳。”
沈飞点了点头:“记住就行。”
女记者望着他:“您还是不准备回应那篇文章吗?”
“我回应的不是文章。”沈飞看着那本摊开的执勤记录:“写文章的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见的是一名士兵、一次冲突和一份伤亡数字。”
“可这张床以前有人睡。”
“这本记录上有他的名字。”
“跟他一起吃饭、一起站岗的人,现在还在这里。”
班长慢慢低下了头。
沈飞继续说道:“我没有拿几百条命替林向阳报仇。”
“对方越过边境线,后方带着枪,又率先向我军人员开火。”
“部队开枪,是反击。”
“如果那些教授觉得边防军人应该继续忍,那就让他们来这里。”
“让他们站在林向阳这张床前,当着这些战士的面,再把那句话说一遍。”
女记者握着报纸,久久没有开口。
“他们可以批评我,也可以说我激进。”沈飞看着她:“但别把林向阳写成一个可以随手抹掉的数字。”
摄影师的镜头从执勤记录慢慢移向照片。
这一次,
林向阳的脸清清楚楚出现在画面里。
……
当天下午,采访组原本准备再找几名边防战士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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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负责夜间巡逻的人必须提前休息,其他人又各自承担着警戒和通信任务,真正能够坐下来接受采访的并没有几个。
女记者看着排得密密麻麻的值勤表:“不能临时调整一下吗?”
班长摇头:“哨位不能空,巡逻少一组,山沟里就会多出一段看不见的地方。”
女记者只能合上采访本:“那就先拍其他内容。”
向南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那张值勤表,看完所有哨位和巡逻路线,抬头问道:“如果有人替他们值勤,能不能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班长愣了一下:“谁替?”
向南朝门外看了一眼。
十三个人已经全部站了起来。
顾准、何林和王辉正在检查从哨所借来的步枪。
赵石头拿走了一份巡逻路线图。
杜长河和马卫民开始跟巡逻班的人核对沿途口令。
陈耳东已经坐在电台旁边,熟悉哨所的呼号和通信频率。
高城、方平与周红旗刚刚修好发电机,手上的油污还没有擦干净。
雷大鸣将军大衣往身上一套:“不就是站岗吗?”
“我们十三个人,还换不下他们一个班?”
班长看着这群肩上最低都是少校的军官,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雷大鸣将步枪背到肩后:“我们也是当兵的。”
班长下意识看向顾国栋。
顾国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让他们协助执勤。”
“原来的哨兵正常交接,不能破坏警戒部署。”
班长立即挺直身体:“是!”
向南重新低下头,将十三个人分成几个小组:“冷枪、猎隼去前沿观察哨。”
“申猴跟巡逻组走北线。”
“长河、卫民负责南侧巡逻道。”
“顺风耳守通信室。”
“药师留在营区,跟卫生员一起值班。”
“鲁班、方平、火控检查备用发电机和照明设备。”
向南最后看向雷大鸣:“雷公跟我去明哨。”
雷大鸣咧开嘴:“早就等着了。”
一道道命令出口以后,十三个人迅速散开。
采访组立即跟了出去。
沈飞站在营房门前,看着那些已经分散在不同方向的背影,眼底慢慢多出一丝笑意。
他们早已离开南国利剑,去了不同的军区。
有人留在羊城,有人去了奉天、金城、金陵、齐鲁、西南和帝都。
可只要重新站到一起,他们仍旧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甚至不需要沈飞再说一句话。
……
天黑以后,山里的温度迅速下降。
雷大鸣和向南接替了明哨上的两名边防战士。
两个人站在山脊最高处,迎面的风没有任何遮挡,军大衣很快便被吹透。
雷大鸣刚站了半个小时,眉毛上便挂了一层白霜。
采访组的摄影师裹着厚厚的棉衣,在旁边拍了一段,手指已经冻得无法正常调节镜头。
雷大鸣转头看了他一眼:“拍清楚没有?”
摄影师点头:“拍清楚了。”
雷大鸣说:“那就回去把。”
摄影师问道:“你们还要站多久?”
向南回答:“两个小时。”
摄影师看向几百米外亮着微弱灯光的营房:“平时那些战士也是这样站?”
雷大鸣反问:“不然呢?”
摄影师没有回答。
向南朝营区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回去吧,你再待下去,摄像机没坏,人先冻坏了。”
摄影师抱紧机器,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出十几米以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雷大鸣和向南已经重新面向边境。
两道身影站在雪线最高处,和白天那个年轻战士站在同一个位置。
营房里,刚刚换岗下来的年轻战士正坐在火炉旁边吃饭。
女记者将话筒放到一旁,没有立刻开始采访,而是先替他往搪瓷缸里添了一点热水。
年轻战士有些受宠若惊:“您不用管我。”
女记者说道:“你先吃,吃完再说。”
年轻战士低下头,几口便吃掉了大半个馒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
赵石头带着巡逻组从营区旁边经过,很快钻进黑暗。
何林和王辉已经进入最前方的观察位置。
陈耳东守在电台旁边,一边听着各组定时报告,一边将信号出现杂音的位置逐一记下。
高城蹲在仓库门口,正在给备用发电机更换一根已经老化的线路。
周红旗举着手电替他照明,方平则去找能够替换的零件。
这座平时只能听见风声和脚步声的边境哨所,今晚多出了十三名来自不同军区的军官。
他们没有谈起自己的军衔。
也没有告诉那些年轻战士,自己曾经执行过什么任务。
有人站岗。
有人巡逻。
有人修理设备。
所有事情,都和边防战士平时做的一样。
女记者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坐在旁边的沈飞:“他们这次来北疆,只是为了看您?”
“各自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又在医院守了半个月?”
沈飞看向窗外:“以前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是一起扛。”
女记者问道:“现在他们已经不在同一支部队了,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沈飞笑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女记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山脊上的哨位只能看见两道模糊身影。
更远处,几束手电光正在巡逻道上一闪一灭。
电台里不时响起何林、王辉他们的报告。
十三个人散在不同位置,却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
第二天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点白色,最后一组夜间巡逻人员回到营区。
赵石头抖掉军靴上的积雪,走进值班室,在巡逻记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何林和王辉从前沿观察哨回来以后,先将武器交还给原来的哨兵。
年轻战士重新背上自己的枪,沿着山路走向明哨。
经过沈飞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抬手敬礼。
沈飞回了一个军礼。
年轻战士转身继续向上。
初升的阳光越过山口,一点点落到他的肩膀上。
女记者站在旁边,看着他重新走回昨天那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摄影师没有等人提醒,已经将镜头抬了起来。
女记者沉默很久,才转头看向沈飞:“沈旅长,最后一个问题。”
沈飞看着她:“你问。”
女记者开口说道,“如果让您用一句话,形容这些守在边境上的战士,您会说什么?”
沈飞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山脊上的年轻哨兵。
掠过刚刚结束巡逻的十三个人。
最后落在自己手里那张林向阳的照片上。
许久以后,他才缓缓开口:“清澈的爱,只为华夏。”
女记者轻声重复了一遍:“清澈的爱,只为华夏.....为什么是清澈?”
“因为他们站在这里的时候,不会计算自己能够得到什么。”
沈飞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哨位:“他们不知道后方有多少人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些教授会不会赞扬他们。”
“他们只知道,身后是自己的国土。”
“身边是自己的战友。”
“有人想从这里越过去,他们就得站出来。”
女记者低头看向手里的采访本。
第一页上,还写着她从帝都带来的那些问题。
处置是否过于激进。
是否缺乏克制。
是否应该为冲突扩大承担责任。
现在,那些问题仍然留在那里。
可在最后一页,却已经多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林向阳。
那个不愿意让母亲知道自己害怕过的年轻哨兵。
那个陪新兵站了半宿的班长。
还有十三个从不同军区赶来,替边防战士站完一夜岗的人。
女记者重新拿起笔,在采访本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清澈的爱,只为华夏。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摄影师:“再给林向阳的照片一个特写。”
摄影师重新调整镜头。
沈飞将那张照片端端正正放在执勤记录旁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照片里的年轻面孔上。
镜头一点点拉近。
这一次,
全国人民都会知道。
牺牲在那条边境线上的人,不是文章里轻描淡写的一名普通士兵。
他有自己的名字。
他叫林向阳。
向着太阳的向。
太阳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