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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蛛丝在昏黄的天空中编织成网。
凝聚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咒力在这一刻澎湃如海,又在要卷起浪花之时,被收敛到了土蜘蛛的身躯之内。
天空、土地、建筑、人类和动植物皆被“网”所笼络。
这个世界上所存在的一切现象,森然罗列。
这座岛屿被咒灵强行罩在自己的领域范围之内,存在于领域内的所有生物不得挣脱、不得逃离。
凡是拥有灵魂的存在皆被蛛网所束傅,源源不断地产生负面情绪,以供给咒灵,让其挣脱“母体”的供养。
“同化已经开始了,天元那个蠢货,做了一个相当愚蠢的决定。”
羂索站在“厄”硕大的脑袋上,愉快地眯起了眼。
按照他的计划,“厄”还会再蜕变一次,形成更为完整的咒力凝聚物。
他静静凝望着离自己最近的几个茧,冷笑了一声,跳下“厄”的头颅,随手招来一只咒灵,准备前往京都。
这些家伙以为他什么都没有准备,恰恰相反。
他的底牌就是这只咒灵,现在只需要去找到“天元”所坐化的地方,汲那他的同化可以继续进行。
而现在,先让“厄”好好汲取一次咒力。
“呐呐,寻生,你在发什么呆?”
寻生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级石阶之上,耳边是逐渐放大的蝉鸣。
但他的听觉还没完全恢复,就像是刚从水底浮现上来似的,周遭那些听上去有些失真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流逝,缓慢变得清晰起来。
每一声鸟鸣蝉叫都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将混沌的思绪全部赶跑。
什……什么?
这里是哪?
陡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寻生下意识就想要观察四周。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一双手从自己身后探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他的眼睛。
在某一瞬间,寻生后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条件反射就要攻击。
但身后之人的一句话,就打消了他渐渐凝聚而起的杀意。
“猜猜我是谁?”
轻快的嗓音伴随着惹人厌烦的蝉鸣落在耳畔。
寻生试图压制自己这些奇怪的生理反应,但失败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按照心中所想,说道:“悟?你吓到我了。”
对啊!
是的,他身后的人叫五条悟。
是他的伴侣,也是和他签订过使魔契约的主人。
五条悟是他最熟悉的人,不是吗?
除了五条悟,就没有别人了。
脑子里好像有个声音不停重复着,试图让他牢牢记住这些。
寻生已经记住了。
五条悟没有在寻生这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怎么你每次都能猜出我?”
“这还用猜吗?”寻生好笑地摘下五条悟的一只手,转身看向五条悟。
雪发青年今天既没有在眼睛上缠绷带,也没有戴墨镜,那双比晴空还要明媚灿烂的蓝眼睛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露了出来,与头顶的天空相互映衬。
寻生看了一会儿五条悟的眼睛。
“悟每次都不改变自己的声音和气味。”
五条悟郁闷地低了低头。
“看来下次我得刻意压低声音,然后再往身上喷一点点香水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闻到的,明明我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寻生淡笑不语。
五条悟本来打算伸手去拉寻生的手,却没想到对方在他转身的时候,意外避开了。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里是哪?悟?”
寻生新奇地在周围慢悠悠转了一圈。
夏日的炎炎气温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虫鸣无孔不入,远处好像有数以千计的风铃在同时响起。
不知道为什么,寻生听得心烦意乱,内心深处升腾而起的破坏欲让他想要撕碎点什么东西。
他好像一不小心弄丢了一个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锚点?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怎么也忽视不了。
五条悟奇怪地歪了一下头,“不是你说要来川越的风铃祭吗?上次我们俩还没有买到场贩限定的那款呢!你今天怎么这么健忘?”
寻生温吞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是哦!我一直很想要那个玻璃风铃来着,亮闪闪的,非常好看。”
上次没买到他很遗憾,没想到还能再参加一次,真好。
五条悟快步走在了前面,“走吧!前面就是冰川神社。”
寻生跟上五条悟的步伐。
“悟你走的好快。”
远处的木架上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个个五彩斑斓的玻璃风铃。
不对,这不对。
寻生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跟着五条悟走上去。
根本就不对啊!
他很想上去握住五条悟的手,他的记忆不间断地在告诉他,快点跟着五条悟走。
但他的灵魂和身躯做出了相反的决定。
它们想要拽着他,离开这里。
五条悟站在前面的鸟居下面,与他隔开一道阴影。
“怎么了?寻生?再不快点,我们又要买不到了,之后你不是还想要去北海道吃黄油土豆吗?我们俩一会儿就去,可以坐在大通公园边上吃完,那里的可丽饼也很好吃。”
据说,鸟居是隔开现世和神域的界限。
寻生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五条悟的左手中指。
那上面白白净净、空无一物。
见状,他的心就好像被生生剖走了一小块,无论她做什么也填不上那个缺口。
那里应该有枚华丽的戒指才对。
他那么喜欢悟,一定会把他认为最好看最华丽的戒指交到悟手上。
寻生脑子里的记忆和眼前所看到的在不停达架,他的灵魂仿佛被劈成了两半,它们拉扯着他的身躯往不同的方向走。
他抬起头冷静地问道;“你是谁?”
“嗯?五条悟啊!”
雪发青年一如往常那般朝他笑着,和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几,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寻生,你怎么了?”
寻生停在了阳光之下,和站在阴影里的五“五条悟”只剩下一线之隔。
“你不是我的悟。”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悟吗?
他怎么会把这个家伙当成他的悟呢?
寻生可不想和一个冒牌货参加风铃祭,那是独属于他和五条悟的约定。
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你只不过是我心里的一缕妄想。”
寻生定了定心神,继续说:“我的记忆告诉我,你没有任何问题,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你的外表简直和悟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让我不舒服了,如果是真的悟,只要他站在我面前,就能感受到那种如沐春风般的惬意。”
他的每一缕灵魂都在叫嚣着,这是个假冒伪劣的冒牌货。
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空间如同水波般开始震颤。
寻生死死攥紧拳头,压抑自己翻腾的怒气。
“留在这里不好吗?”
“五条悟”的声音渐渐发生异变,最后变成了一种嘶哑难听的腔调,藏在阴影之后的脸变幻莫测,时而展现出五条悟的样貌,时而又虚幻成了一道薄雾。
“只要在这里,一切都是永生的存在,你不是一直想要悟陪你吗?我会陪着你,永远!”
“滚啊!谁要在这里跟你玩过家家的游戏?”
寻生猛地抬起了头,双目赤红。
“没有五条悟的地方,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变得跟悟一模一样,我就认不出来了吗?也未免太看轻我和悟之间的感情了。”
是那只咒灵。
对,他想起来了。
他和五条悟原本是要打“怪兽”来着,是那只咒灵的术式。
既然羂索能通过【脑髓地狱】修改记忆,那由他一手创造的咒灵,又怎么会做不到呢?
那只咒灵的确很有本事,在被强行更改了记忆的情况下,他的确没在第一眼认出来这是假货,但他埋葬在内心深处的意识却在第一时间判断出需要远离这家伙。
那只是他意识深处的一段想象而已,如果就这么沉迷于一段虚无缥缈的幻想,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那团不知名的阴影歪了歪头,很是不解,“为什么,我能给你……创造出一切。”
“不需要,曾经我失去了一切,如今,你想要当着我的面,夺奏我的一切吗?”
话音刚露,恶龙探出了利爪,竟硬生生撕碎了自己的意识空间。
寻生霎时落入一条空旷而漆黑的漫长走廊。
他不知道出口在哪,只能不间断地往前走着。
悟,悟,悟悟悟!!!
寻生在心底不停叫着五条悟的名字,希望他的伴侣,他的“神明”能为他指引一个方向。
他绝不能在这种鬼地方浪费时间。
他要离开这陪着五条悟。
五条悟一个人在外面,得多孤单啊!
他明明已经和五条悟约好了,怎么能食言呢?
寻生加快了脚步。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脑袋圆圆肚子也圆圆的小女孩蹲坐在他旁边,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腰后,发尾呈现渐变的紫色,精致极了。
“哥哥。”
“康娜。”
他的妹妹——康娜,他们一族下一任的首领。
似乎长大了不少。
【回去吧!走回去吧!】
无声的腔调连绵不绝地在他耳边催促着。
寻生喉咙沙哑,再开口时,嗓音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哽咽。
“对不起,康娜,我得走了,我会回去看你的,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家了。”
他的妹妹非常懂事地放开了环抱着他膝盖的双手,下一秒就仿佛云烟般消散。
紧接着,他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巨大的力道打了他一个趔趄,差点就这么栽倒在路上。
寻生转头一看,是他那比山还要高大的父亲。
“老爸……”
他喃喃自语了一声。
战斗狂老爸又重重在他腰后面推了一把,“你的双腿是没用了吗?怎么还不跑起来?要是太弱的话,可没办法在战场上活下来,我的同伴,我的战友,我的……儿子。”
寻生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迈得更大了一些,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想念他们。
妹妹、父亲和朋友……
他还想要回到那个世界,想要再见到他们,还想要带五条悟回自己的领地。
或许已经过去了几百上千年,但寻生仍然记得自己回家的路。
过往的记忆化为一块块碎片在虚空中浮现,铺成了一条明亮而笔直的路线,遥遥通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