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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向背(第1/2页)
祁同伟从京城回来的消息,比他本人到得更快。
汉东官场的情绪,也不需要正式文件。
发改委回函改为“限期自查”的消息,在文件到达省政府之前,就已经在省委大院的走廊里传开了。自然资源部“分期分批报送”的函件,才刚收到,内容就被人拍了照,在几个核心的微信群里转了一圈。住建部撤回函件的消息,更是让不少人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审计署那边虽然没有正式松口,但抽调三个人回京的消息,也被解读为“风向在变”。
没有人公开说“祁省长把事平了”,但每个人心里都在这么想。办成这件事需要多大的能量、多深的人脉、多强的斡旋能力,以及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在官场里泡了这么多年的人,谁都清楚。
祁同伟回到京州的第二天上午,主动去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白景文还没来得及收拾。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看到祁同伟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京城那边,辛苦了。”
祁同伟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沙书记,事情基本稳住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问细节,也没有说“谢谢”。他知道,祁同伟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他沙瑞金,是为了汉东,也是为了自己。
但在客观上,确实对他沙瑞金提供了帮助,这个情,他必须得领。只是官场上,口头上的感谢是不值一提的,他等着祁同伟的下文。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祁同伟的语气很平稳,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说。”
“这段时间,外面议论很多。投资商观望,干部人心浮动,老百姓也在传各种消息。经济数据不好看,项目推进慢,大家的信心有些不足。我想——”他顿了顿,“提前召开前三季度的经济形势分析会。把各市市长、省直主要厅局一把手都请来,把情况摆在桌面上,把下半年的工作部署下去。让大家看到,省里的工作没有停,省里的节奏没有乱。只要信心稳住了,后面的工作就好做了。”
沙瑞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有道理。这段时间,他的注意力全在赵立春、李达康这条线上,经济工作确实被放在了次要位置。祁同伟作为省长,主动提出要抓经济、稳人心,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好,你来安排。”
祁同伟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前三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定在祁同伟回京州后的第四天。地点在省政府会议中心,能坐三百多人的大会议室。
这种会议,一般参会人员是各市市长、省直主要厅局一把手、省属重点企业负责人,此次情况特殊,除了常委常委、各市市委书记,已经是全省领导干部大会的规模了,还多了一些受邀列席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
会议的通知是提前两天发下去的。内容很简单——“分析前三季度经济运行情况,部署第四季度重点工作”。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会议的重点不在经济数据。
会议当天上午,会议中心门口的车位早早就满了。各市一二把手们提前到了,在走廊里三三两两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比前些天放松了不少。有人在聊发改委回函的事,有人在聊审计署那边“节奏放慢”的消息,有人直接说:“祁省长这次去京城,功莫大焉。”
“可不是嘛。要不是祁省长出面,那几个项目一停,咱们市下半年的GDP至少掉两个点。”
“不止GDP的事。之前整个汉东人心惶惶,祁省长这一趟,稳的不只是项目,是人心。”
九点整,会议开始。
沙瑞金和祁同伟并肩走进会场。沙瑞金走在前面,表情严肃,步伐稳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祁同伟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藏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北京之前精神了不少。
两人在主席台就座,旁边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常务副省长林隆安以及省委常委等,本来已经坐在台上的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省发改委主任、省统计局局长等都坐在了台下,只有发言的时候才能上台。
会议由林隆安主持。他先请省统计局局长通报了前三季度的主要经济数据。GDP增速、固定资产投资、规上工业增加值、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进出口——一个一个数字往外蹦,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GDP增速比去年同期回落了零点八个百分点,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回落了一点三个百分点。数字不算太难看,但放在全省“稳增长”的背景下,压力不小。
统计局局长念完数据,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他合上材料,匆匆坐下了。
然后是发改委,再然后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
林隆安接着说:“下面,请省长祁同伟同志讲话。”
掌声响起来。比平时热烈,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带着某种期待和托付的、沉甸甸的掌声。祁同伟把面前的话筒往近处挪了挪,微微前倾,目光从台下扫过。他的目光很沉,所有被他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天这个会,主要讲三个问题。第一,怎么看待当前的经济形势;第二,第四季度的重点工作;第三,关于信心。”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先说第一个问题。怎么看当前的经济形势?三句话——总体平稳,稳中有忧,忧中有机。”
他顿了顿。
“前三季度,全省GDP增长百分之六点八,比去年同期回落了零点八个百分点。这个回落,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因素。客观原因大家都知道——国内外经济形势复杂,需求不足,成本上升。主观因素,我不回避——这段时间,汉东出了一些事,大家心里有波动,工作上多少受了些影响。”
他没有点名,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但是,我要强调的是——汉东的经济基本面没有变。我们的产业基础还在,我们的区位优势还在,我们的干部队伍还在。只要这些在,汉东的经济就不会垮。”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祁同伟翻开面前的材料,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不需要看稿子,那些数字都在他脑子里。
“第二,第四季度的重点工作。我讲四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重大项目建设。光明峰项目的配套工程,年底前必须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工程量。棚户区改造,年底前必须完成全年任务。港口扩建工程,年底前必须完成主体工程。这三个项目,是省里的头号工程,谁的项目拖了进度,谁的责任。”
第二根手指。
“第二,营商环境。我在这里表个态——汉东的营商环境不会变。所有合法合规的项目,都会继续推进;所有依法经营的企业,都会得到保护。各级政府部门,谁要是向企业吃拿卡要,谁要是设置人为障碍,谁要是把投资商往外推——不用等纪委来找你,我祁同伟先找你。”
台下有人鼓起掌来。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掌声,而是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迅速汇成一片,在会议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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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看祁同伟说的严厉,动不动就追责,在现在这个情况,只要能让他们继续做事,就是万幸了。
祁同伟等掌声落下,继续说。
“第三,省属国企改革。重组的方案已经定了,年底之前要完成第一批企业的整合。国资委要盯紧,相关企业要配合。谁在这个问题上打折扣、搞变通,我不管他是什么背景,一律从严处理。”
又一阵掌声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热烈,有人在鼓掌的同时,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祁同伟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民生保障。比如最基本的,年底之前要确保所有拖欠的农民工工资全部发放到位。要确保所有承诺的民生实事全部兑现。要确保所有困难群众的基本生活得到保障。”
掌声第三次响起来,比前两次更持久。有人站了起来,又坐下。坐在后排的几个人,一边鼓掌一边点头。
祁同伟抬起手,微微往下压了压,掌声才慢慢停下来。
“第三,关于信心。”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更清晰了,“同志们,这段时间,外面有一些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汉东乱了,有人说汉东不行了,有人说汉东的投资环境变了。我今天在这里,把话说明白——汉东没有乱。汉东还是那个汉东。我们遇到的问题,都是发展中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下扫过。
“我当省长,第一职责是发展经济,第一目标是让汉东人民过上好日子。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会变。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省政府的工作不会停,汉东的发展不会慢。这一点,请同志们放心,也请同志们转告投资商、转告老百姓、转告所有关心汉东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不是礼节性的,而是从每个人心里自发涌出来的,仿佛前段时候心里面的惶恐、紧张都随着掌声一起烟消云散了。整个会议室像是被这掌声填满了,墙壁、窗户、天花板都跟着微微震动。
祁同伟坐在台上,表情依然沉稳,没有因为这掌声而流露出任何得意。
坐在主席台一侧的沙瑞金,也跟着鼓了几下掌。他的动作很标准,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和他在任何公开场合的鼓掌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慢慢落下来。
林隆安接过话筒,说了几句总结的话,然后请沙瑞金讲话,沙瑞金说了一些四平八稳的发言,掌声也很热烈,但是气氛却完全不一样。
又经过几项流程,林隆安宣布散会,沙瑞金率先起身离开。
台上其他人还没有起身,台下的干部们就站起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地散去,而是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聚拢——主席台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祁同伟的方向。
最先走过来的是京州市市长郑宏,董定方坐在台上,他是地方市区中地位最高的。他走到祁同伟面前,伸出手,语气诚恳:“祁省长,您刚才的讲话,给我们吃了定心丸。京州这边的工作,您放心,我一定抓好。”
祁同伟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京州是省会,经济工作的压力最大。你辛苦了。”
郑宏连忙说:“不辛苦,应该的。”
然后是林城、吕州、省发改委主任、省财政厅厅长、省国资委主任……一个接一个,排成了队。每个人都在说差不多的话——“祁省长的讲话很及时”、“我们回去就落实”、“请祁省长放心”。
话是套话,但语气不是敷衍。那种热切,那种主动,那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场的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祁同伟一一握手,一一回应。他的态度不热络也不冷淡,和平时在办公室接待下属时一模一样。但越是这样,围上来的人越多。
有人开始谈论祁同伟的经济工作计划。“祁省长提出的四件事,条条都在点子上。”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光明峰项目、棚户区改造、港口扩建,哪一件不是硬骨头?祁省长敢啃,我们就敢跟。”
有人把话题引到了京城之行上,但不敢明说,只是拐弯抹角地提:“祁省长这次去京城,把部委的关系理顺了,咱们下面就好做工作了。”旁边的人连忙附和:“是啊,要不是祁省长出面,那几个项目一停,我们市的经济数据就没法看了。”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祁同伟被围在人群中间,像一块磁铁,把周围的铁屑都吸了过来。那些站在外围的人,挤不进去,也不愿意走。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人群中心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身影,脸上带着或仰慕、或敬畏、或复杂的神情。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掌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从主席台响起的,是从人群的外围。一个人鼓掌,两个人鼓掌,十个人鼓掌,几十个人鼓掌。掌声又一次在会议中心的大厅里回荡。
沙瑞金的身形已经快要离开会议室,听到掌声,脖子微微僵硬的转头看去。
他看着人群中心那个被围住的祁同伟,看着那些争先恐后伸过去的手,看着那些热切的眼神,看着那些不加掩饰的掌声。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白景文注意到,沙瑞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帕金森式的抖动,而是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震颤。
人群还没有散。掌声还没有停。祁同伟还在大声说着什么,还在跟一个接一个的人握手。
沙瑞金转过身,走了出去。白景文连忙跟上。
走廊上的工作人员想要引导,被沙瑞金抬手拒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沙瑞金和白景文两人,和会议大厅里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沙瑞金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他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好像要尽快离开这里——是逃离这里。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沙瑞金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一晃,像是一棵被台风吹动的树,根部在土里松了一下。
他的右腿软了一下,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向右侧倾斜了过去。
白景文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沙书记——”
沙瑞金站稳了,没有让白景文继续扶。他把白景文的手轻轻拨开,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平时的稳健,腰背重新挺直了,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踉跄从来没有发生过。
白景文跟在他身后,不敢多问,不敢多说,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随时准备再次伸手。
沙瑞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在公开场合惯有的、严肃而不失亲和的脸。但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白景文跟在后面。电梯门缓缓合上,沙瑞金伸手扶住电梯里面的扶手,闭上了眼睛。
“小白,”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沙书记,您说。”
“刚才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白景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连忙点头:“我明白。”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沙瑞金发现,他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件事的影响。
人心向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