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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反间(第1/2页)
反间行动的第一年——是最危险的。
不是因为战场上的危险——战场上的危险焚早已习惯了。而是因为——演戏的危险。
焚从来不是一个擅长演戏的人。他的性格如同他的铁剑——直来直去,不会拐弯。让他在渊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和渊聊天、喝酒、开玩笑——让他继续叫渊“好兄弟“——这件事的难度——比他在战场上砍杀一百只暗影魔兽更大。
“你知道吗?“焚在一次深夜中对曜说——他和曜并肩坐在祭坛的台阶上,一个拿着酒壶,一个蹲在石板上。“演戏——比打仗累多了。打仗的时候——你只需要砍就行了。但演戏——你需要记住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确保每一句话都不矛盾——确保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确保——“
焚顿了顿。
“确保——你在叫一个叛徒'好兄弟'的时候——你的手——不要发抖。“
曜看着他。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满身伤疤的、三百多岁的人族将军。
“你的手——抖了吗?“曜问。
焚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在灵火的照射下——手背上那些青筋和老人斑清晰可见。
手——在微微发抖。
“抖了。“焚诚实地说。“每一次——我面对渊——叫它'好兄弟'的时候——我的手——都会抖。“
“它——注意到了吗?“
“没有。“焚说。“因为——我每次都把手揣在兜里。“
曜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你——把反间行动中最难的部分——用一个兜解决了。“
“大道至简。“焚也笑了——但笑容中有一丝疲惫——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微光。
反间行动的核心——是假情报。
焚设计假情报的方式——极其考究。每一条假情报都必须满足三个条件——可信、重要、错误。
可信——意味着假情报必须和已知的真实信息保持一致。如果假情报和真实信息矛盾——渊会察觉到。所以焚在设计假情报时——会先收集大量的真实信息——然后在真实信息的基础上——修改几个关键的细节。
就像一个画家在临摹一幅名画——整幅画都和原作一模一样——只有几处微妙的笔触——和原作不同。如果不懂行的人看——根本看不出区别。但如果你按照这幅“临摹品“去做判断——你就会犯错。
重要——意味着假情报必须涉及渊和深渊会关心的核心信息。防线的兵力部署、曜的力量恢复状况、联盟内部的矛盾动向——这些都是深渊最想获取的情报。如果假情报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深渊不会在意——反间行动就失去了意义。
错误——意味着假情报的核心结论必须是错的。这是反间行动的本质——让敌人根据错误的信息做出错误的判断——然后掉入陷阱。
焚设计的第一条假情报——关于曜的力量恢复状况。
“曜的天地本源之力已经恢复了八成。“焚在一次和澜的“公开“对话中“不小心“提到了——对话的地点在渊经常散步的城墙附近。
真相是——曜的力量只恢复了四成。血夜的消耗太大了——天地本源之力的恢复速度远不及消耗速度。四成——意味着曜如果再经历一次血夜级别的战斗——光幕最多只能撑一天。
但渊不知道这一点。它只能从外部观察曜的光芒——曜的光芒确实比血夜之后亮了一些——但“亮了一些“和“恢复了八成“之间的差距——渊无法精确判断。因为它不知道曜的“满状态“是什么样的——曜从来没有在渊面前展示过全部力量。
渊将这个信息传递给了深渊。
深渊——根据这个信息——推迟了原定的第二次总攻。因为如果曜的力量真的恢复了八成——那第二次总攻的规模需要比血夜更大才能奏效。而深渊在血夜中消耗了大量的暗影魔兽——需要时间来补充兵力。
推迟——正中焚的下怀。
每一次推迟——都给了天光盟更多的时间来准备。来加固防线。来补充灵药。来训练新兵。来——布置陷阱。
反间行动的第二年——焚设计了第二条假情报。
关于第三道防线的部署。
“北冥防线的中段正在进行大规模扩建。“焚在议事会上“公开“讨论时提到了——语气随意——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政事务。“磐族长亲自在冰堡指挥——预计三个月后完工。扩建后的中段防御力将提升三倍——即使面对亿万魔潮——也能坚守至少七天。“
渊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它的纯黑色眼睛没有表情——如同两面不反光的镜子——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字。
三个月后——这条信息——通过暗影通道——传到了深渊。
但真相是——北冥防线的中段根本没有扩建。磐族长在冰堡指挥的——是一支伏兵的部署。一支由龙族水兵、凤凰族火凤、白虎族(断牙留下的那部分忠诚的白虎族战士)和玄武族盾兵组成的混编精锐——被秘密部署在了北冥防线中段后方的一处隐蔽山谷中。
伏兵的任务——在深渊根据假情报发动攻击时——从侧翼出击——将突入中段的魔潮截断。
反间行动的第三年——第三条假情报。
关于联盟内部的矛盾。
“凤凰族和人族的关系最近有些紧张。“焚在一次和渊的私下聊天中“不经意“地提到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如同一个调和者在向另一个调和者倾诉烦恼。“焰灵二世对人族的扩张有些不满——她觉得人族的城市已经建到了凤凰族的传统领地上。我正在调解——但进展不太顺利。“
渊微微点了点头——面容关切——如同一个忠实的同袍在倾听朋友的烦恼。
“焚将军辛苦了。“渊说——声音诚恳而温和。“凤凰族和人族的关系——确实需要小心维护。焰灵二世年轻气盛——也许给她一些时间就好了。“
“希望如此。“焚叹了口气——演技到位——不多不少。
这条信息——也传到了深渊。
但真相是——凤凰族和人族的关系没有任何问题。焰灵二世虽然年轻——但她继承了焰灵的智慧和忠诚——对天光盟的认同甚至比焰灵更强。她和焚之间有着非常好的工作关系——两人经常在私下里讨论军事部署和族群融合的方案。
焚设计这条假情报的目的——是让深渊以为天光盟的内部出现了新的裂痕。如果深渊相信了——它就会在下一次进攻中利用这个“裂痕“——比如试图在凤凰族和人族之间的防区结合部发动攻击。
而那个结合部——正是焚布置的另一个陷阱。
反间行动在第四年——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
微妙——因为渊开始表现出一些它以前从未表现过的东西。
犹豫。
渊在战场上的表现——依然英勇。它在议事会上的发言——依然谦逊。它在私下里——依然和以前一样——恰到好处。
但——有一些极其微小的——变化。
变化微小到只有焚注意到了。
比如——渊在战场上的冲锋——以前是毫不犹豫的。渊的黑色蛟龙身躯冲入暗影魔兽群中时——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没有任何迟疑——每一爪都精准致命。
但现在——渊在冲锋前——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不到一息的时间——如同一匹骏马在跨越障碍前——微微收了一下蹄子。那停顿太小了——小到战场上没有人注意到。
但焚注意到了。
“它在犹豫。“焚在心中说。
比如——渊在议事会上的发言——以前是滴水不漏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但现在——渊偶尔会在发言中出现——一个极短的——空白。如同一台精密的钟表——在某一秒——停了半拍。然后立刻恢复正常——但那半拍——确实存在过。
焚也注意到了。
“它的心——在动摇。“焚在心中说。
焚不知道渊犹豫的原因——他无法读懂渊的心。但他能感觉到——渊的面具——在出现极其微小的裂纹。
那些裂纹——不在表面——而在深处。表面的面具依然完美——但面具下面的那张脸——也许——在变。
反间行动的第四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一次中等规模的魔族入侵——大约五万暗影魔兽从东海防线的南段涌出——攻击了龙族的一个外围据点。天光盟派出了联军迎战——龙族水兵、凤凰族火凤、白虎族战士、以及——渊率领的暗蛟卫。
战斗在第二天的黎明时分——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龙族少主澜——率领一队龙族水兵——在海面上追击一群溃退的暗影魔兽。澜太冲动了——它追得太远——远离了主力部队的掩护范围。
就在这时——一条暗影巨蟒从海底无声地升起。
那条巨蟒比第一战中渊“斩杀“的那条更大——身躯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鳞片上泛着深紫色的暗光。它的目标——很明确——澜。
巨蟒从海底射出的速度极快——快到澜甚至来不及反应。它只看到了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水面下劈来——然后——一条巨大的黑色身躯缠住了它的龙躯。
“嘶——“
巨蟒的缠绕力比第一战的那条更强——澜的鳞片在巨蟒的挤压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碎裂的冰面。巨蟒张开了嘴——满嘴的黑色獠牙——刺向了澜的脖颈——那里是龙族最脆弱的部位——龙鳞最薄的地方。
“澜——!“远处的龙族水兵们发出了惊恐的呼喊——但它们离得太远了——来不及救援。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劈来。
渊。
和第一战——一模一样。
渊的黑色蛟龙身躯从海面下射出——如同一柄黑色的长矛——直直地刺向了暗影巨蟒。它的爪子蓄满了毒液——五道幽绿色的光刃从爪尖射出——同时刺入了巨蟒的身躯。
巨蟒的身体在毒液的侵蚀下开始溶解——但溶解的速度比第一战那条慢了很多。这条巨蟒更大、更强——毒液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将其完全溶解。
巨蟒在临死前——发出了最后的反击。
它的尾巴——如同一条黑色的鞭子——在断裂的最后一刻——抽向了渊的后背。
“嘭——“
尾巴抽在了渊的背上——从左肩到右腰——撕开了一道两尺长的伤口。黑色的鳞片在那一击下如同碎裂的铁片般飞溅——鲜血——蛟族的暗紫色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渊的身躯在那一击下——猛然向下一沉——然后——它用最后的力气——将缠绕着澜的巨蟒残躯从澜的身上扯了下来。
澜得救了。
年轻的青龙从巨蟒的缠绕中挣脱出来——龙躯上满是勒痕和牙印——但它活着。
“渊——!“澜冲到了渊的身边——看到了渊背上那道两尺长的伤口——暗紫色的血液还在不停地涌出——渊的黑色鳞片已经暗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渊的身躯在水中缓缓下沉——它的力量在那一击下消耗殆尽——蛟族的自愈能力虽然强——但两尺长的伤口——需要至少半个月才能完全愈合。
澜用龙爪托住了渊下沉的身躯——将它拉出了水面。
“渊——你怎么样?!“澜的声音在颤抖——金色的龙眸中满是泪水。
渊缓缓睁开了眼睛——纯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不——在曜的光芒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虚弱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一片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旋的枯叶。
“我们是……同袍啊。“渊说。声音沙哑而微弱——如同快要断裂的琴弦发出的最后一个音符。
澜抱着渊——年轻的青龙——在东海的海面上——放声痛哭。
那哭声——穿过了海风——穿过了战后的硝烟——传到了远处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曜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它悬在战场上空——翅膀微微展开——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整片海域。它看到了渊舍身挡在澜的面前。看到了巨蟒的尾巴在渊的背上撕开了两尺长的伤口。看到了澜抱着渊放声痛哭。
它还看到了——渊在被澜抱住的那一刻——纯黑色的眼睛中——闪过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
曜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演戏——渊在那一刻的眼神太真了。真到——如果那也是演戏——那渊的演技已经超越了曜的认知。
但——也不是完全的真心。因为渊的嘴角——在虚弱的笑容中——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悲伤的——不是欣慰的——而是——评估的。
如同一个棋手——在走出了一步意料之中的棋后——评估着这步棋的效果。
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在渊的同一张面孔上——同时出现。
真——和假。暖——和冷。犹豫——和算计。
如同一块冰——表面在融化——但内核——依然冻结。
曜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张面孔。
“也许——“曜在那天深夜中对焚说——它和焚并肩坐在祭坛的台阶上。“也许——渊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
焚看着曜。没有说话。
“它只是一条——被怨恨蒙蔽了眼睛的蛟。“曜继续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远方的雷鸣中混入了一丝叹息。“三万年的怨恨——不是一个'坏'字能概括的。蛟族被龙族歧视了三万年——被所有妖族轻视了三万年。渊的愤怒——有它的根源。“
焚沉默了一会儿。
“那又怎样?“他最终说。
曜微微愣了一下。
“它害死了人。“焚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在翻涌。“不管它有什么理由——不管它的愤怒有多深——不管它的过去有多苦——它——害死了人。“
“焰灵死了。断牙死了。三千名白虎族战士死了。五百名凤凰族精锐死了。那些在粮仓大火中丧生的百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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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顿了顿。
“那些人——不会因为渊的'苦衷'——就活过来。“
曜沉默了。
因为它知道——焚说得对。
渊的愤怒——也许有根源。渊的怨恨——也许有来由。渊的三万年——也许充满了不公和歧视。
但——那些被渊的背叛害死的人——也有自己的三万年。也有自己的愤怒和怨恨。也有自己的苦衷和来由。
焰灵——活了一万年。一万年中——它从未背叛过任何人。它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命——发出了最后一声凤鸣——“凤凰一族——未曾背盟。“
断牙——活了一万年。一万年中——它从未退缩过。它在最后一刻——率领一千名白虎族战士——对亿万魔潮发出了最后一声虎啸——“白虎族——有人背盟——但白虎族——也有人守盟。“
那些人——不欠渊任何东西。
渊——欠它们的。
“你说得对。“曜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焚能听到。“不管渊有什么理由——它欠的债——必须还。“
焚点了点头。
两人——一人一鸟——在祭坛的台阶上——沉默了很久。
远处——海面上——渊的暗紫色血液还在水中缓缓扩散——如同一朵在海水中盛开的暗紫色花朵——无声地——绽放着。
反间行动的第五年——焚设计了最后一条假情报。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曜决定在冬至之前发动反攻。“焚在一次和焰灵二世的“公开“对话中提到了——对话的地点在薪火城的广场上——一个渊经常在傍晚散步时经过的地方。“反攻的方向——是东海防线的北段——直捣深渊裂隙的入口。曜将亲自率领精锐——以日轮斩为核心——试图封印东海上方的胎膜裂口。“
这条信息——如果被深渊采信——将会导致湮灭将主要兵力集中在东海防线的北段——准备拦截曜的“反攻“。
而真正的计划——完全不同。
真正的计划是——天光盟不会反攻。曜不会离开薪火城。天光盟将在冬至之夜——以防御为主——利用焚布置了五年的多重陷阱——将魔潮引入预设的战场——然后——瓮中捉鳖。
瓮——已经造好了。
东海南段的隐蔽山谷中——伏兵已经部署完毕。北冥防线中段后方——另一支伏兵也在待命。薪火城的地下——人族的工匠们用了五年的时间挖掘了一套庞大的地下通道网络——将薪火城和曦城、黎明城、曙光城等核心城市连接在了一起。即使薪火城的地面被魔潮淹没——百姓们也可以通过地下通道撤离。
陷阱的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焚的反复推演。推演的次数多到焚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在自己的营帐中画了上百张战术图——每一张都被他反复修改——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完美——是不存在的。“焚在推演中对自己说——他想起了白泽的那句话——“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除非他在演戏。“
“但——可以接近完美。“
“接近——就够了。“
五年。
反间行动持续了五年。
五年中——渊忠实地将每一条假情报传递给了深渊。它不知道那些信息是假的——因为焚的伪装太完美了。每一条假情报都和真实信息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只有几个关键的细节被修改了——而那些细节——渊无法独立验证。
因为渊——虽然在天光盟中地位很高——但它终究不是决策层的核心。真正的核心决策——只有曜、焚、澜、焰灵二世和磐知道。渊知道的——只是焚想让它知道的。
五年中——湮灭根据渊传递的假情报——制定了新的攻击计划。计划的核心——是在冬至之夜发动第二次总攻——集中兵力攻击东海防线的北段——直扑薪火城。
湮灭不知道——东海防线的北段——已经被焚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魔潮涌入北段后——将面对的不是空虚的防线——而是——三面伏兵和一条死路。
口袋阵的收口——在东海南段的隐蔽山谷中。当魔潮的主力全部涌入北段后——伏兵将从山谷中出击——封锁魔潮的退路——然后——曜的光幕将从天而降——将整个北段变成一个巨大的——光之牢笼。
光之牢笼——无法被暗影魔兽突破。因为暗影魔兽——本质上是黑暗的产物——光——是它们最大的克星。被困在光之牢笼中的暗影魔兽——将在曜的光芒中——缓慢地——消散。
不是一次性消灭——曜的力量不够。而是——持续消耗。用光牢将魔潮困住——然后用时间——将它们一点一点地——耗死。
这个计划——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渊继续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焚相信——渊不会发现。
因为渊的注意力——在过去的五年中——被另一件事分散了。
那件事——叫做犹豫。
渊的犹豫——在反间行动的第五年——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渊不再确定——自己是否还想让计划成功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渊五千三百年的精密计算——只持续了一瞬——然后被渊强行压了下去。
但它出现了。
第一次——不可否认地——出现了。
渊在暗洞中——独自——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它在推演——不是推演棋局——而是推演自己。
“我——还想要什么?“
化龙——三万年的梦想。蛟族的终极目标。渊活着的全部意义。
但——“化龙之后呢?“
这个问题——渊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了。每一次——它都无法给出答案。因为它的计划中——没有“之后“。
“之后“——是一片空白。
而那片空白——在过去的五年中——被一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填了。
焚的笑容。澜的眼泪。小萤的贝壳。一万个血掌。焰灵的最后一声凤鸣。断牙的最后一声虎啸。
这些东西——不在渊的计划中。但它们——存在了。
而且——它们占据了渊心中的那片空白——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渊知道——如果那片空白被完全填满——它就无法再执行计划了。
因为计划的执行——需要空白。需要冷漠。需要——不把任何人当人看。
但焚——澜——小萤——那一万个举着血掌的人族——它们都是——人。
活生生的——有名字的——有温度的——人。
渊无法——再不把它们当人看了。
“不要感情用事。“渊对自己说——这句话它已经说了几万遍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轻到——现在已经如同一缕快要消散的青烟——几乎没有了重量。
渊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它看到了一个画面。
画面中——没有棋局。没有深渊。没有化龙。没有三万年的怨恨。
只有——一壶酒。
焚藏了三十年的那壶酒。
“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喝。“
渊的爪子——在暗洞的石壁上——留下了最后一道抓痕。
那道抓痕——和之前所有的都不同。
它不是愤怒的。不是焦虑的。不是挣扎的。
它只是——深的。
如同一个即将做出重大决定的人——在决定到来之前——最后的——一声叹息。
渊在暗洞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是放弃计划——渊还做不到那一步。三万年的怨恨和五千三百年的计划——不是一朝一夕能放下的。
但——它决定——做一件事。
一件不在计划中的事。
它打开了暗影通讯的通道——联系了无相。
“无相。“渊的声音平静如水。
“渊。“无相的声音冰冷而空洞。“有什么新情报?“
“有。“渊说。“金乌将在冬至之前发动反攻。方向——东海防线北段。“
“这条情报——我上个月就收到了。“无相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你还有别的吗?“
渊沉默了三息。
然后——它说了。
“有。“渊说。“我要告诉你——一条——你不知道的情报。“
“什么?“
渊的纯黑色眼睛在暗洞中——闪了一下。
“天光盟——知道我是内奸。“
通讯——在那一刻——静了。
无相的面容在暗洞中凝固了——如同一面被冻住的水面——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什么?“
“天光盟——已经知道了。“渊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但水下的暗流——在那一刻——翻涌到了极限。“焚——人族将军——在血夜之后就发现了。他没有揭穿我——而是利用我——向深渊传递了五年的假情报。“
“你——“
“金乌没有恢复八成力量——它只恢复了四成。北冥防线没有扩建——那里部署了一支伏兵。凤凰族和人族没有矛盾——那是一个诱饵。冬至的反攻是假的——真正的计划是一个口袋阵。“
渊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无相那面被冻住的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无相的面容——在那一刻——变了。
不是愤怒——无相不会愤怒。不是恐惧——无相不会恐惧。
而是——一种渊从未在无相脸上看到过的——困惑。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无相的声音变了——从冰冷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困惑。
渊沉默了。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它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是因为——焚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澜的眼泪。
也许是因为——小萤的贝壳。
也许是因为——那一万个举着血掌的人族。
也许是因为——焰灵的最后一声凤鸣——“凤凰一族——未曾背盟。“
也许是因为——它不想——再演了。
五百年——太长了。
渊——累了。
“因为——“渊最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它自己能听到。
“——我不想再做那条——被怨恨蒙蔽了眼睛的蛟了。“
通讯断了。
不是渊断的——是无相断的。也许是无相主动断的——也许是深渊的力量切断了通道——渊不知道。
它只知道——通讯断了。
和深渊的最后一次联系——断了。
渊独自坐在暗洞中——一动不动。
它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无相会把它的叛变告诉湮灭——湮灭会派出暗影杀手来杀它。也许深渊会放弃原来的计划——发动一次毫无章法的全面进攻。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湮灭根本不在乎一条蛟龙的死活。
渊不知道。
这是它五千三百年的生命中——第一次——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奇怪的是——它不害怕。
那片空白——在它的心中——在那一刻——被填满了。
不是被恐惧填满的。不是被焦虑填满的。
而是被——释然。
如同一个背了五千三百年的包袱的人——终于——把包袱放下了。
虽然放下之后——它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至少——它的背——不疼了。
---
那天夜里——渊从暗洞中走了出来。
外面——灰白色的胎膜碎片在无声地飘落。月亮泛着暗红色的光晕——但比血夜那天淡了很多。
渊抬头——望向了薪火城的方向。
金色的光芒在天际线上微微闪烁——如同一颗小小的星星——在灰暗的天穹中倔强地亮着。
“曜。“渊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它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那双爪子——在过去的五百年中——做了无数件事。救过命——也害过命。挡过刀——也捅过刀。在战场上英勇无比——在暗处中卑鄙无耻。
这双手——不知道还欠了多少债。
渊闭上了眼睛。
“也许——还不清了。“它轻声说。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转身——走向了薪火城的方向。
走向了——那个它已经走了无数次的、熟悉的、却在今夜变得无比漫长的——路。
这一次——它不是去传递情报。
不是去执行计划。
不是去扮演任何一个角色。
它只是——回去。
回到——那个有焚、有澜、有小萤、有一万个举着血掌的人族的地方。
回到——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原谅它——但它——想要试着面对的地方。
---
*反间。*
*五年。*
*焚用五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张比渊更精密的网。*
*但焚的网——不是用来困住渊的。*
*而是用来——困住深渊的。*
*渊——在那张网中——不知不觉地——成为了焚的棋子。*
*但在第五年——棋子——自己动了。*
*它打开了暗影通讯的通道——告诉了无相——“我知道我是内奸。“*
*这一招——不在焚的计划中。*
*不在曜的计划中。*
*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中。*
*因为——它不是一步棋。*
*它是——一步——心。*
*一颗裂了缝的、被五千年的冰层包裹的、在五年的暖意中——终于——化了一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