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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亭撇嘴收回自己的脸颊肉，“……也是我。”
“那你告诉朕，今天是第几天？”萧渡手慢慢放缓。
“……第二天。”沈溪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怜巴巴的。
“……要多放醋，要放辣，汤要红亮，是吧？”萧渡收回手，无奈复述着方才他的要求。
沈溪亭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去御膳房传话煮一碗酸辣面来，少放些辣，不要太油。”萧渡朝小禄子吩咐。
面还没有送来，沈溪亭坐在桌边忽然轻轻开口：“我觉得小时候……我爹爹应该也是这样对我的。”
其实他对爹爹的记忆很少，他记得的事情不多，只记得几个很模糊的画面，他把他扛在肩膀上逛庙会，给他买糖葫芦，还有冬天的时候把他的脚揣在他怀里暖着。
萧渡身子微顿，“还是觉得朕像你父亲？”
亲也亲了，日日也都睡在一起。
“对啊，陛下对我好，照顾我管着我，不让我乱吃东西但又拗不过我，不是跟爹爹一模一样吗？”沈溪亭不假思索，说完还补充了一句，“等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像孝顺父亲一样孝顺陛下。”
萧渡只觉得呼吸不畅。
……
第6章太后：父亲？！这莫非是年轻人的花样？
里头两位主子简直君臣不像君臣，父子不像父子，爱侣不像爱侣。
看着门外四下没有旁人，小禄子凑到福安身侧压着嗓子小声嘀咕：“师父，我怎么觉得沈公子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呢？陛下对他那心思满宫的人都看出来了，怎么就他自己跟个没事人似的，还真把陛下当爹了？”
哪家的爹会半夜抱着儿子揉肚子揉上一个时辰的？哪家的爹会趁着儿子睡着了坐在榻边盯着人脸看上半天都不挪眼的？
哪家的爹会在儿子亲他一口之后，一个人站在御书房窗前发愣愣上小半个时辰的？
福安斜睨了徒弟一眼，抬手轻敲了下他的额头，“你把一本论语塞给一个不识字的人他翻烂了也只当是一本账本，他不是笨他是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个概念。”
男女情爱枕边温存，这些沈小公子从来没有接触过，陛下护得太严实了，把他养得干净纯粹，可也一并把那层心思隔绝在外。
……
殿内，晚间用过点心，沈溪亭嘴馋又悄悄吃完了两块油炸酥点。
萧渡放心不下，朝外吩咐：“传孙院判来，溪亭白天吃了辣的，晚间又吃了油炸的点心，让他来看看脉象稳妥些。”
不多时孙院判匆匆入内又是一番细细诊脉，“公子体质偏寒，辛辣之物虽能开胃，终究不宜多食。若陛下允许臣可以开一道温和的食疗方子，以山药茯苓和莲子等物调养脾胃，既能满足公子口腹之欲又不伤根本。”
萧渡听完，点了点头：“准。”
孙院判便走到外间的小几旁坐下打开药箱，取出笔墨纸砚开始写方子，写着写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回头一看，萧渡正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写的方子，表情认真得像在批阅一份军机奏报。
孙院判心底暗自唏嘘，见过疼爱孩子的父亲，见过宠爱妻子的丈夫，但像陛下这般……既似护着爱人又事事细致如同严父的，两种模样揉在一处实在叫人难以评判。
药方落笔，再三核对妥当后孙院判躬身告退。
暖阁之内，沈溪亭因为睡前吃了东西的缘故嘴唇还有些微微的红润，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水光。
萧渡低头轻轻贴着那红润吻了一下。
……
日子缓缓流转，太后对沈溪亭的态度也悄悄发生着转变。
太后一开始确实对沈溪亭算不上好，那会她还没想开，满脑子都是皇帝身边不能留这么一个男宠误国的念头，见了沈溪亭总是板着脸，话里话外带着刺。
那一次抄书，婆媳二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虽然没有明面上争吵，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梁子是结下了。
但人是会变的，太后也是。
自从那夜她和秦嬷嬷彻夜长谈想通透许多事之后，她对沈溪亭的态度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甚至有一次沈溪亭去请安时咳嗽了两声，她还让秦嬷嬷端了一盅冰糖雪梨给他，说了一句天干润润肺。
那是沈溪亭第一次收到太后这般温和的善待，受宠若惊，端着那盅雪梨手足无措地道了谢，回去之后跟萧渡说了三遍太后娘娘今日给我喝雪梨汤了！
眉眼亮晶晶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太后听闻心底五味杂陈，有些酸涩有些愧疚还有一些无可奈何，她心里清楚是自己往日的冷言冷语把这孩子吓得拘谨不安了。
于是又差人送了一盏姜枣茶到暖阁，说是天冷了让沈溪亭驱驱寒，温热甜香的茶饮入腹，沈溪亭喝完之后觉得不能白领这份情，心里记挂着礼数便亲自捧着空盏去慈宁宫道谢。
殿内熏香袅袅，太后斜倚在软榻之上，“皇帝近来政务繁忙，你可常见着他？”
沈溪亭点了点头，神色坦荡，“见的，陛下每晚都回暖阁歇息。”
“哦？那你们……相处得可好？”太后抿了口热茶。
“好啊。”沈溪亭答得毫不犹豫，眼睛亮了一下，“陛下对我特别好。”
太后嗯了一声又慢慢饮了一口茶，等着他往下说，在她想来接下来的话应该是些少年人羞于启齿却又藏不住的甜蜜心事，多多少少也该流露几分浅倦暧昧的情态，说几句暗藏情意的话。
谁没有年轻的时候呢。
“陛下对我，就像我亲生父亲一样。”沈溪亭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殿中。
太后那口茶呛在了嗓子眼里，猝不及防剧烈地咳嗽起来。
惊愕的秦嬷嬷连忙上前替她拍背，太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放下茶盏重复了一遍：“……父亲？”
“对啊。”沈溪亭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极了，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羞涩，像一汪清可见底的溪水。
“陛下护着我管我的吃食，我生病了会叫太医，我胡闹任性也会包容我，世上最好的父亲大抵也不过如此，往后我一定要好好孝顺陛下的。”
太后原本以为萧渡一腔痴心至少能换得少年半分男女之情，万万没有料到在沈溪亭这里全部都归成了晚辈对父辈的孺慕孝心。
这……这对吗？还是现在年轻人有别的花样了？她老了？
……
第7章沈溪亭会吓哭的～
良久，太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平复心情，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你……觉得皇帝对你是父亲对儿子的那种好？”
沈溪亭歪了歪头，仿佛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反复确认这件理所当然的事。
太后心底暗自苦笑，她纠结了这么久操心了这么久，结果到头来这孩子压根就没往那条路上想过，他把皇帝当爹，皇帝却想把他当媳妇儿，这都叫什么事儿？
太后在心中默默地替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儿子叹了口气，皇帝啊皇帝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了一个把你当爹的，你这路还长着呢。
廊外檐下，萧渡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外，他听见太后呛咳的声音，听见茶盏搁回桌面的轻响，听见短暂的沉默，也清清楚楚听见了沈溪亭那番坦荡赤诚的言语。
沈溪亭的话就像一个孩子站在山顶朝着山谷喊话，回声传回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干净直白得让他连曲解连自我欺骗的余地都没有。
而沈溪亭顺着太后的目光转头看见门口的人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陛下！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暖阁。”萧渡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听不出半分波澜，“说完话了？”
“说完了！”少年快步走上前来。
太后隔着一层纱幔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儿子着实有些可怜。
回去的路上，沈溪亭走在萧渡身侧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才太后给他吃的桂花糕有多好吃，姜枣茶有多暖胃，太后今天还夸他气色好了不少。
萧渡听着，安静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把胸口那股闷涩压回心底。
长乐宫外，人已经走远。
“太后娘娘，您看这……”秦嬷嬷轻声开口，显然也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哀家以前总觉得是沈家那小子勾饮了皇帝，闹了半天……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是皇帝一头热栽进去了，人家还当他是爹呢。”太后揉了揉眉心，语气哭笑不得。
“哀家现在是真的同情皇帝了。”
她原先还想着要去南疆找生子蛊。
可沈溪亭现在连男女之情四个字都没往皇帝身上想过，人把陛下当爹当得理直气壮，你偷偷给人下蛊种进去，等溪亭挺着肚子问他陛下，太后娘娘我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她和萧渡要怎么答？说这是一个孩子？
沈溪亭会吓哭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后如今唤沈溪亭的名字也比从前更勤快了。
“陛下，太后娘娘今日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沈溪亭蹦蹦跳跳的挨到萧渡身边。
萧渡正在翻看案头堆积的奏折，闻言头也没抬：“嗯，那你吃了没有？”
“吃了，肥瘦相间的特别好吃。”沈溪亭回味似的咂了下嘴。
“那就好。”萧渡心里清楚太后这是想开了，不是想开了接受沈溪亭做儿媳，是想开了接受沈溪亭做孙子。
既然皇帝不肯纳妃，既然沈溪亭自己又不开窍，既然这两个人一个一腔痴念一个满心孺慕地耗着，那她这个做太后的还能怎么办呢？
天天生气把自己气出病来吗？不值当的呀。
不如换个角度想，横竖皇帝也不打算有亲生的子嗣了，那眼前这个白白净净乖乖巧巧会乖乖叫她太后娘娘，会老老实实抄佛经，吃块红烧肉都能高兴半天的少年就当是自己白捡的一个孙子吧。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胜在乖巧省心。
皇帝要是真想捅他自己会捅，皇帝要是不想捅，那她就权当多了个乖巧懂事的干孙子，逢年过节还能成欢膝下也挺好。
长乐宫内，太后唏嘘道：“再说了，哀家瞧着他那副憨乎乎的样子也挺招人疼的，就是可怜皇帝明明想把人拐上床，结果人家天天琢磨着怎么给他养老送终。”
秦嬷嬷没忍住，低下头去肩膀抖了好几下，太后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又叹了一口气，“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哀家不管了，随他们去吧。”
雨落的这一日，沈溪亭又到慈宁宫请安。
太后隔着窗望着院中站着避雨的少年，“你别说，这孩子是长得真好。”
秦嬷嬷也跟着望过去，“可不是嘛，沈公子生得一副好皮相，老奴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的贵人也不少，像沈公子这般模样的着实挑不出几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