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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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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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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博弈(第1/2页)
    李俊生在枢密使府的偏厅里坐了一整夜。
    柴荣没有走,他也没有走。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面前摊着邺都城防图、周边地形图、各地藩镇的兵力部署表,还有那份朝廷来的旨意——黄绫封面,朱红大印,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纸上投下摇晃的光斑,那些字迹忽明忽暗,像是活的一样。
    “李公子,”柴荣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说了大半夜的话,嗓子都快干了,“你说拖。拖到契丹人再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契丹人不来呢?”
    李俊生抬起头,看着柴荣。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眼底的青黑色,嘴角的干皮,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根白发。
    “他们会来的。”李俊生说,“耶律德光不是一个打了败仗就收手的人。粮草被烧,他不会退,他会等。等新的粮草从草原运来,等冬天河面结冰,等中原内部自己乱起来。契丹人的耐心,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如果他们等不到呢?”柴荣问,“如果朝廷在我们和契丹人之间先动手呢?”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朝廷那帮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郭威是最大的威胁,也知道契丹人是最大的外患。他们会权衡——是先解决内患,还是先抵御外敌?如果他们认为郭威的威胁比契丹人更大,他们完全有可能先对郭威下手,哪怕契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
    “那就让他们觉得郭枢密使不是威胁。”李俊生说。
    “怎么觉得?”
    “示弱。”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后才说出来的,“把兵权交出去一部分,把粮草调走一部分,把亲信分散到各地。让朝廷觉得郭枢密使在主动削弱自己,在表忠心,在告诉他们——我不想造反。”
    柴荣的眉头皱了起来。“交出兵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在这个世道里,兵权就是命。交出去,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我知道。”李俊生说,“所以不是真的交,是看起来像交了。明面上交出去一部分,暗地里把更精锐的藏起来。朝廷要查,就让他们查。他们要看的,是数字,不是人。数字可以改,人可以藏。兵籍上少一千人,山谷里多一千人。粮册上少一万石,地窖里多一万石。朝廷的人不会去山谷里数,不会去地窖里量。他们只看纸。”
    柴荣看着他,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这些主意,是从哪里学来的?”柴荣问,“不是兵书。兵书上不写这些。”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这是他从现代史书里读到的——那些关于权力斗争、政治博弈、虚实之道的记载,在任何一个时代的官场里都通用。
    “柴兄,”他岔开话题,“朝廷的使者还在邺都吗?”
    “在。住在城北的驿馆里。领头的叫刘承训,是枢密院的人。刘文是他的手下。”
    “刘承训。”李俊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见过郭枢密使了吗?”
    “见了。昨天上午见的。说了不到半个时辰,说的都是场面话——朝廷如何倚重郭枢密使,契丹人如何可恶,皇上如何想念老臣。没有一句是实话。”
    “那他想看什么?”
    “他想看郭枢密使的反应。看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惶恐还是镇定,是想去开封还是不想去。一个人的真实想法,藏不住。郭枢密使虽然久经沙场,但在这件事上,他也没能完全藏住。”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郭枢密使什么反应?”
    柴荣苦笑了一下。“他说‘臣年老体衰,不堪重任,请陛下另选贤能’。刘承训听完,笑了。他说‘枢密使过谦了,陛下正是看中您老成谋国,才委以重任’。”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刘承训告辞了。郭枢密使在正堂里坐了半个时辰,一句话也没说。”
    李俊生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老将,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面对着那份要他交出兵权的旨意,沉默地坐了半个时辰。他不知道郭威在想什么。也许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王朴的话,早点做打算;也许是愤怒,愤怒朝廷的猜忌和无情;也许是疲惫,疲惫于这场永无止境的权力游戏。
    “柴兄,”李俊生说,“郭枢密使知道你在训练影卫吗?”
    柴荣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知道了,就要做决定——是支持还是反对。支持,万一出事,他是同谋;反对,他就必须制止。不管怎么选,都是错。不如不知道。”
    李俊生点了点头。柴荣比他预想的要老练得多。在权力场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人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让人知道,是一门比打仗更难学的本事。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邺都城的早晨来了,和每一天一样,准时,刻板,不带任何感情。
    “你回去吧。”柴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一夜没睡,回去歇一会儿。下午再来。”
    李俊生也站起来,把桌上的图纸和文书整理好,摞成一摞。“柴兄,你也歇一会儿。你比我还需要睡。”
    柴荣笑了笑,没有回答。
    李俊生走出偏厅,穿过回廊,经过正堂门口。正堂的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他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没有停留,加快脚步走出了枢密使府。
    陈默在门口等着他。他一夜没睡,靠在门柱上,闭着眼睛,但听到李俊生的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
    “先生,回营地?”
    “回营地。”
    两个人走在邺都城清晨的街道上。天还没有全亮,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卸货,还有几个扫街的老人在慢慢地挥着扫帚。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露水的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一个卖豆浆的老汉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走过,车上的锅里冒着热气,豆香飘了一路。
    “陈默,”李俊生忽然说,“你觉得柴荣这个人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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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三个字?”
    “三个字够了。”陈默说,“信不过的人,一个字都不值得说。”
    李俊生没有再问。他知道陈默看人比他准。陈默看人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本能嗅——像一个猎人嗅猎物的气味,能分辨出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猎物。这种本能不是天生的,是十几年的杀戮中磨出来的,比任何情报都可靠。
    回到营地的时候,苏晚晴正在院子里生火做饭。小禾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枯草,往灶膛里塞。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了。
    “哥哥!”小禾看到李俊生,扔下手里的枯草,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你回来了!苏姐姐说你去找柴公子了,去了好久好久。”
    “是好久。”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小禾乖不乖?”
    “乖!”小禾用力点头,“我帮苏姐姐烧火了。苏姐姐说我烧得好,火旺旺的。”
    苏晚晴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李俊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饭。
    “李公子,粥快好了。你进屋歇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不歇了。吃了饭还要去枢密使府。”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里面加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
    “李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城里是不是要出事了?”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苏晚晴的侧脸——她的脸颊被灶火烤得发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磨药留下的草药渣。
    “也许。”他说,“但不会太快。”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把粥盛到碗里,递给李俊生。“先吃饭。不管出什么事,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红薯的甜味和红枣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苏姑娘,”他说,“如果有一天,邺都不安全了,你带着小禾和伤员们先走。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俊生。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通透的光。
    “李公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小禾也是。”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说过,你不会丢下任何人。我也不会丢下你。”
    李俊生看着她,很久。他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跟着我不安全”,想说“你应该为自己活”。但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苏晚晴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的人。她带着生病的父亲从相州走到安阳,一个人走了半个月,没有求过任何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他说,“那我们都活着。”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吃了饭,李俊生去了枢密使府。这一次,他没有去文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偏厅。柴荣不在,桌案上还摊着昨晚的那些图纸和文书,但多了一份新的东西——一份名单。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名字后面写着职务和驻地,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细看,把名单放回原处,坐下来,掏出笔记本,继续写那份城防分析报告。写到一半,王朴来了。
    王朴的脸色也不好,和柴荣一样,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他在李俊生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看了?”他问。
    “看了。”李俊生说,“但没细看。”
    “没细看好。”王朴把名单折起来,收进袖子里,“有些事,知道了不是好事。”
    李俊生放下笔,看着王朴。“王先生,朝廷的那道旨意,你怎么看?”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调虎离山。”他说,“老套,但有用。郭枢密使如果去了开封,就是笼中之鸟;如果不去,就是抗旨不遵。怎么选都是错。”
    “那就让他没办法选。”
    王朴转过头,看着李俊生。“什么意思?”
    “让朝廷自己收回旨意。”
    王朴的眼睛眯了起来。“怎么让朝廷自己收回?”
    李俊生压低声音。“契丹人。只要契丹人还在北边,朝廷就不敢动郭枢密使。他们会权衡——是先把郭枢密使除掉,还是先保住北方的防线。只要他们觉得郭枢密使比契丹人重要,他们就会收回旨意。”
    “如果契丹人一直不来呢?”
    “那就让他们来。”
    王朴看着他,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思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用外敌来压内患。这是在走钢丝。走得好,两边都稳;走得不好,两边都塌。”
    “我知道。”李俊生说,“但我们现在只有这根钢丝可走。不走,就是等死。”
    王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
    “李公子,”他说,“你来邺都不到一个月,从一个逃难的人变成了参谋军事。你写了《平边策》,你献了火攻计,你帮柴荣训练影卫。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你该做的范围。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拦你吗?”
    “为什么?”
    “因为郭枢密使在看你。柴荣在看你。我也在看你。我们都在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他转过身,看着李俊生,“到目前为止,你没有让我们失望。但钢丝还在走,路还很长。你能不能走到头,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李俊生坐在偏厅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邺都城的冬天来了,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报告。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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