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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帝量劫!」无羁第一个出声。
昊天立于他们之中,望着天穹两极,替他补上了后半句:「不只是天帝量劫,怕是边域也出事了。」
天边一紫一金覆压万域,一赤一血横亘天边,两种极致相悖的道韵铺满长空,清清楚楚映在他们眼底。
他们这群与林忱走得最近的人,多少都知晓三界棋局。
宋锦书丶温延玉丶宋熠更是亲眼见过暗潮下的蛰伏,谁都知道这两极异象同时出现意味着什么。
天道悬空,帝劫终审,三界屏障最是薄弱。
尤其是出身乾元界的修士,域外天魔于他们而言,便如万年前那血兽下界的浪潮,千余年前极西之地再度重现的血兽潮汐。
他们没有出生在血兽下界的时代,却经历了血兽席卷而来的时代。
彼时亦有无数先辈大能挡在前方,有穆箴言一剑封冻万域。
他们不曾亲眼见证,却在后来见过那道覆盖整片极西之地的极寒道蕴。
但这一次,小师叔和他们的师祖都不曾归来。
而这一次,战场并非下界一隅极西之地,而是真正铺展在三界面前,一场真正的万古浩劫。
天魔数量之巨,就算先辈挡在前头,也堵不尽所有缺口。
方才还在擂台打闹丶互怼拆台的一行人,在这一瞬间,周身气息尽数蜕变。
他们没开口,却都在表达同一个念头。
他们想去。
想去边域,去那战火最绵延处。
无论能否出手,哪怕只是亲眼一观那等局面,也足以让他们看清,为何而战,为何修道,为何要一步步走到成道那一步。
就在这时。
一阵沉厚悠远的钟声在圣院上空悠悠回荡,九响绵延,穿云裂空。
无论闭关丶身处剑塔深处还是秘境试炼之人,皆清晰可闻。
瞬息之间,无数道流光破空而起,自各方殿宇丶秘境丶高台飞掠而出,万千弟子腾空而至,汇聚于圣院主院上空。
各大院阁长老丶在院大能也凌空现身,立于云层之上,神色肃然,衣袂临风。
云机子仍旧立于绝巅之上,法相真身祭出,俯瞰下方弟子,声震长空,字字铿锵:
「天帝量劫已启,域外魔潮涌动。三界壁垒将倾,凡真仙境及以上弟子,不惧生死者,可随吾赶赴镇魔关,共守三界山河!」
话音落下的一瞬,天地仿佛骤然安静。
紧接着,圣院星海空港深处,传来沉沉隆隆的破空巨响。
十余道庞然巨影缓缓驶出云层,横贯穹苍,遮蔽半边天幕。
「那是圣院的虚空战舰!」有弟子看清那轮廓,失声惊呼。
舰身历经岁月沉淀,泛着清冷厚重的暗光。
舰脊错落排布着上古阵印,流光隐现其中,好似蛰伏着足以撕裂虚空丶碾压万敌的磅礴威能。
其上灵旌猎猎,旗面绣着万古不变的圣院道印,于紫金劫光与血色魔霞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十数艘巨舰并行列阵,首尾相接,气势沉雄浩瀚,霎时将下方众弟子看得心头一震,久久移不开眼。
然而,那些听清了云机子所言的地仙境弟子中,有人当即不解:
「为何不让我等前去?地仙与真仙不过一境之差,他们能去边域杀敌,为何我等去不得?」
「你当是去秘境历练?」修为更高的前辈沉声呵斥,
「地仙境不过是周身之气达仙阶,尚未凝成真仙之魄,血煞一旦侵入,极易污浊神魂丶反被其用。
真仙境修士的仙魄能抵御血煞侵蚀,你等若是靠近核心战场,不仅帮不上忙,反倒可能成为天魔的刀。」
那人怔住,半晌没接上话。
帮不上忙倒罢了,若反而成了天魔手里的刀,满腔热血反倒成了祸害。
想明白后,那弟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你要去哪儿?」有人问道。
「闭关!」他头也不回,掷地有声,「我也要早日突破真仙境,去边域诛杀天魔!」
许是被他那一腔热血所感,地仙境弟子也纷纷散去,却不是回头避战,而是各自奔赴圣院各方历练之所,闭关苦修。
各大院首看着那些远去的年轻背影,眼底皆有欣慰之色。
然,有人一腔热血赴战,也自然有人心生退意。
「域外天魔何等凶悍,金仙去了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我等真仙前去,岂非有去无回?」
此等关头,有人愿为大义赴死,也有人为自身存续而踟蹰。
即便有人不喜这种退缩,却也无人以道义相挟。
毕竟真到了生死攸关之际,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
「院长也说了,是『不惧生死者』,并未强令所有弟子出列。」
「更何况,圣院亦需强者留守。三界之中,邪魔歪道多如牛毛,若趁圣院空虚之际前来掠夺机缘,后果不堪设想。」
「然也,不愿前往者,留在圣院便是。」
乌压压人群中,一位虽身穿弟子服,却有着一头金棕微卷长发的男子信步走出,悠悠开口:
「太平岁月修境界,乱世浩劫炼本心。与其困于圣院安稳度日,不如亲赴边域,以魔寇鲜血砺道,证我之道。」
众人闻言,不知为何,自觉退开,让出一条道。
无羁看着长垣走在前方的身影,头顶呆毛倏地立起,虽然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见熟人突然这么拽文弄墨,只觉真的好装啊!
然论起装丶论起拽文弄墨来……
又见一人手持摺扇,笑意温和,周身气息褪去,余下一片澄澈清明,端得一副风流儒雅做派:
「前辈大能镇守天道丶制衡顶尖敌寇,可域外亿万魔众,终究需要人去拦丶去守丶去杀。
乱世无闲人,三界无安土。不经生死鏖战,难成无上大道。这域外沙场,正是我等淬炼道心的绝佳之地。」
云峥和溟尘对视了一眼,溟尘犹疑着开口:「咱们也得说点什么,才能跟着一道过去吗?」
温延玉黑着一张脸,语气没什么起伏:「别搭理他们。」
话音未落,无羁已经冲了出去,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瞪守一一眼,然后咧开嘴笑,眉眼间全是桀骜的少年意气:
「天天被你压一头,我憋了五百年的劲儿!这回我要去边关大开杀戒!我要杀一万头血兽!」
这下,跟着黑脸的,又多了一个守一。
-
但在无羁之后,他们每一个人——
宋熠丶炎日丶温延玉丶梦歌丶时安乐丶岳川丶洛婉清丶萧北慕丶祁星丶裴泓丶守一丶关云舟丶云峥丶溟尘丶昊天……
每个人都走了出来,从那条人群自动让开的道路中,一步步走到最中央。
他们因林忱而聚,即便林忱不在,亦如既往,站到了一起。
身姿挺拔如松,意气风发,战意喷薄。
这些人或许年岁尚浅,修行不过千余载,于万古岁月中不过惊鸿一瞥。
修为也未至臻绝顶,远不及苍衡丶云机子这等大能,足以以一人之力镇守一方山河。
可他们的道心最纯粹,赤诚最滚烫。
不怕魔潮倾覆,不畏前路死生,不惧乱世倾轧。
那种与众不同的气度丶那种傲然一切的气场,在他们身上一同发出,便是一面于乱世中立起的旗帜。
仿佛被感染一般,在他们身后,霎时又有无数弟子站了出来。
有刚出秘境,有破关而至,亦有初入真仙者。
往日里,云雀和逸天见面便是唇枪舌剑,分个高低输赢。
可此刻,所有私心杂念与胜负攀比,尽数被天地危局涤荡一空。
整片圣院高空,万千年轻修士凌空而立,道韵滔天翻涌。
无数双澄澈炙热的眼眸,齐齐望向血色蔓延的镇魔关方向。
方才呵斥众人打闹的那位长老立在高空,望着眼前这一幕,吹胡子带来的无奈彻底消散,心底只剩无尽动容。
这一辈少年,骨子里藏着最纯粹的赤诚,藏着三界新生代的风骨与脊梁。
风声猎猎,鼓荡万千衣袂。
这些人立身长空,负道在身,执剑在心。
他们清楚前路是尸山血海,是九死一生,是席卷万古的浩劫倾轧。
可无人畏缩,无人后退,无人心生半分怯意。
宋锦书与长垣拉着无羁退后半步,让昊天立于最前方。
昊天抬眸,一声清亮呐喊以仙元催动,震碎长空沉寂:
「我辈修士,何惧一战!」
他是圣院这一代的大师兄,两千余载便登临真仙圆满。林忱他们未出现时,他是三界最耀眼的那颗星辰。
即便后来群星璀璨,他的格局与担当,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炎日丶梦歌他们……每个人都曾受他指点丶因他而更进一步。
他这一声呐喊既出,好似火种般,顷刻引燃了所有人的道心。
随即。
万千声线层层叠加震彻千山,盖过天地风声,压过九天劫雷,响彻整座圣院丶横贯茫茫虚空:
「我辈修士,何惧一战!」
少年意气凌云,赤诚可撼万古。
纵使前路深渊万丈丶劫难滔天,此辈少年,亦一往无前,誓死不退。
云机子那尊法相的金眸注视着那群年轻人的身影,恍惚间终于明白苍衡那句「召集弟子」背后的用意。
这些年轻人身上的意气,真的能感染所有人。
云机子散去法相,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立于最中央那艘虚空战舰的船首。
他抬袖一拂,舰身阵印应声而亮,道道仙光流转涌动。
「诸位弟子,登船。」
一声令下,空中万千身影纷纷闪身出现在那十数艘由顶级仙材铸成的巨舰之中。
衣袂翻飞间,不过数息,战舰已满载圣院精锐弟子丶长老与阁老。
他们锋芒隐敛,蓄势待发。
嗡——!
低沉厚重的轰鸣响彻虚空,震得云海翻涌丶天地轻颤。
下一刻,巨舰同时破空而起,首尾相连丶阵列齐整,划开层层云海,化作十余道璀璨流光,横贯长空,朝着那遥远的镇魔边关全速奔去。
圣院因这批人的离去,空了大半。
留守的几位院首目光落在余下的弟子身上,声沉而稳:
「自今日起,内院所有历练秘境丶悟道灵台,外院弟子亦可入内。前人已为尔等探路开道,还望共勉,不负他们所托。」
「是!」
万灵圣院在朝圣城,此番动静之大,几乎所有修士都看到了。
无论修为高低丶年岁长幼,所有人都驻足抬首,望着舰队远去的血色天际,心绪翻涌。
满城尽是唏嘘,满城尽是动容。
「那是万灵圣院的新生代天骄……是三界这一辈最耀眼的人。」
一位白发老修士望着远方长叹:「我辈修行数十万年,竟还不如一群孩子通透。」
城中无数闲散修士也同样心情复杂。
圣院天骄尚且不惧生死丶踏血赴战,他们又怎敢苟安一隅丶虚度道途?
不多时,一道道遁光接连从朝圣城各处腾空而起,他们御剑乘风,追随巨舰离去的轨迹,朝着镇魔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乱世之中,从不会缺挺身而出之人。
妖皇殿。
妖皇立于观星台上,身后列立着妖界各大种族之首,狐王丶炽王丶蛟龙一族丶火雀一族……
他们在妖界各有领地,麾下妖兵多则数十万丶少则数万。
所以狐王时常说谁敢动他的狐崽子,就带十万精兵杀他个片甲不留,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妖皇负手:「边域镇魔关战火已燃。此番要面对的,不止域外天魔,还有那批蛰伏数千万年的近神者。」
「都回去准备吧。」
如圣院布局那般,边域要人,妖界也得留人。
全部扑上去,后方就成了空壳子,届时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回天无力。
众人散去后,妖皇独自立于观星台上,目光越过层层云海,遥遥望向天界之巅。
仿佛要穿透那九重天阙,直抵九重天之上的未知深处。
半晌,他才收回视线,消失在原地。
三个月后。
三界边域,镇魔关。
宋熠一行人皆在同一艘战舰上,数月间,他们目睹天幕上的血色从一抹淡红渐渐铺成深赭。
那片晦暗压在视野尽头,也压在他们每一个人心口。
途中虽有长老为他们讲述镇魔关的由来与历史,可真当那座巨城映入眼帘时,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而贫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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