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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雏鹰展翅(第1/2页)
洪武十四年,腊月初八。
腊八节。
应天府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团一团往下砸,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在行人的伞面上,噗噗闷响。
常昀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看着朱雄英和徐妙锦在雪地里扎马步,两个孩子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可谁都没动。
朱雄英的眼睛盯着前方,一眨不眨,像个小小的木头人。徐妙锦的嘴唇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红色小棉袄上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团火被雪盖住了,可那火没灭,还在烧。
常昀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站在廊下,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大氅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发白,嘴唇青紫,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比雪光还亮。
萧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已经凉了,他在看侯爷,侯爷在看孩子。他看不懂侯爷在看什么,可他知道,侯爷眼里有东西,不是刀光,不是血光,是另一种光。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光很暖,比手里的姜汤还暖。
“舅舅,雄英撑了多久了?”朱雄英的声音从雪地里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点颤。
“两炷香了。”常昀的声音很平。
“妙锦呢?妙锦撑了多久了?”
徐妙锦没有说话,她咬着牙,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她的腿在抖,抖得厉害,可她不肯倒。
她记得大哥哥说过,练武不能偷懒,不能怕疼,不能半途而废,她不怕疼,她只怕大哥哥失望,大哥哥很少笑,可他笑起来很好看,她想让大哥哥多笑几次,所以她不能倒。
常昀看着徐妙锦的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跟她爹一样倔。
徐达倔了一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受了半辈子伤,从来没低过头,他女儿也是,才五岁,就学会了不低头,他不想让她这么小就这么苦,可他知道,不苦不行。
雄英需要伴,需要有人陪着他一起吃苦,一起长大,妙锦就是那个人,不是他选的,是命选的,他们都需要伴,需要有人陪着,一起走过这段最难的路。
“好了,起来吧。”常昀终于开口。
两个孩子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徐妙锦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想站起来,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动。
朱雄英比她好一点,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走到徐妙锦面前,伸出手。
“起来,我拉你。”
徐妙锦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朱雄英拉着她,使劲往上拽,他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可他拽得很认真,脸都涨红了,徐妙锦借着这股力,慢慢站起来,站稳了,松开手,拍了拍身上的雪。
“谢谢。”
朱雄英摇了摇头,咧嘴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冬天的太阳,不热,可很亮。
常昀看着那笑,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想起朱标,想起朱标也是这样笑的,淡淡的,轻轻的,可很真。
他没见过朱标小时候的样子,可他见过朱标笑。每次他打了胜仗回来,朱标都会在东宫门口等他,笑着叫他“阿昀”。那笑里有骄傲,有欣慰,有担心,有心疼。他以为还能多见几次,可再也见不到了。
常昀收回目光,转过身,走进偏殿。萧战跟在他身后,把姜汤放在桌上。
“侯爷,该喝药了。”
常昀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药碗,一口气喝完了。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停,也没有吐出来。他需要这碗药,需要活着,需要撑下去。撑到雄英长大,撑到妙锦长大,撑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一个一个地被他杀掉。他不知道要撑多久,可他必须撑。撑不住,也得撑。
腊月十五,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这是朱标走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所有人都来了,连那些称病不朝的老臣都来了。他们想看看,没有了太子的朝堂,还稳不稳。他们更想看看,那个受了重伤的镇北侯,还能不能站起来。
常昀去了,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悬破虏刀,头戴玉冠,身姿笔挺,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可他的脸色出卖了他。太白了,白得像纸。
嘴唇太紫了,紫得像淤血。他瘦了很多,朝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可他的腰是直的,脊背是挺的,头是抬的。他走进大殿,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目不斜视。没有人敢看他,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他们都在偷偷打量他,偷偷揣测他,偷偷议论他。常昀不在乎,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常昀的背影,看了很久。常昀瘦了,白了,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他心疼,可他不能说。他是皇帝,不能心疼一个人。心疼了,就不公平了。不公平,朝堂就乱了。他只能把心疼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不让人看见。
宴会散了,常昀走出奉天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下台阶,往宫门外走。身后,王忠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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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陛下的信。”
常昀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朕老了,雄英还小。朕把江山交给你,你替朕看着。朕信你。”常昀看完信,没有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常昀去了开平王府,蓝氏正在厨房里忙活,做糖瓜,祭灶神。她看见常昀来了,连忙擦擦手,迎出来。
“阿昀,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娘好准备饭菜。”
常昀摇了摇头:“随便吃一点就行。”
蓝氏不信,她拉着常昀的手,让他坐下,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昀,你瘦了。”
常昀没有说话。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常昀还是没有说话。蓝氏叹了口气,没有再问。她知道儿子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瘦了,白了,老了。她心疼,可她没办法。她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做一碗热汤,让他喝了,暖暖身子。
“娘。”常昀忽然开口。
蓝氏看着他。
“雄英和妙锦,每天跟着孩儿练武。他们很用功,很能吃苦。”
蓝氏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常昀看见了,觉得母亲笑得很舒心。
“好,好。他们用功就好。你也要用功,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撑着。”
常昀点了点头。蓝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陪着他。两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久到蓝氏靠在常昀肩上,睡着了。常昀没有动,让母亲靠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累了,他想歇歇。他靠在母亲头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正月初一,元旦。朱元璋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朱雄英穿着太孙的冠服,站在朱元璋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他已经学会了不笑,不哭,不闹。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皇帝,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在找,找舅舅。他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常昀站在武将队列里,穿着玄色朝服,腰悬破虏刀,身姿笔挺。
他也在看着朱雄英,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碰了一下,朱雄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记得舅舅说过,在朝堂上不能笑,笑了就不威严了。他要威严,要像舅舅一样威严。
常昀看着朱雄英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酸。这孩子太苦了,才六岁,就要学做皇帝。可他没办法,这是他的命。生在帝王家,就得认命。
正月十五,元宵节。应天府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百姓们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东宫里也挂满了灯笼,朱雄英和徐妙锦一人提着一盏兔子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们的笑声像铃铛,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常昀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萧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碗元宵,已经凉了,他忘了吃。他在看侯爷,侯爷在看孩子。他看不懂侯爷在看什么,可他知道,侯爷眼里有光。不是刀光,不是血光,是另一种光。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光很暖,比手里的元宵还暖。
“舅舅!舅舅!你看雄英的兔子灯!”朱雄英跑过来,举着手里的灯,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常昀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兔子画得很丑,耳朵一长一短,眼睛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可他知道,这是雄英自己画的。
“好看。”他说。
朱雄英笑得更开心了,又跑回去,跟徐妙锦比谁的灯更亮。徐妙锦说她的亮,朱雄英说他的亮,两人争了一会儿,谁也不让谁。常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和朱标。小时候,他和朱标也这样争过,争谁的剑快,争谁的马好,争谁的武功高。朱标总是让着他,他赢了,朱标就笑。他输了,朱标也笑。他以为朱标会一直笑下去,可朱标不笑了。他再也听不到朱标笑了。
常昀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晚辈的身体好多了。雄英很用功,妙锦也很用功。晚辈会撑下去,撑到他们长大。请先生放心。”
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青田山。
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漆黑的夜空。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