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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天命(第1/2页)
洪武十五年,十月初八,霜降。
应天府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灿灿的,像一枚枚金币。
风一吹,哗啦啦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霜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常昀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他的脸色还是白,嘴唇还是紫,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萧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药碗,药已经温了,不烫了。他不敢催,只是站着,等着。等侯爷看够了,再看够了,他才上前。
“侯爷,该喝药了。”
常昀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药还是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停,也没有吐出来。他把碗递给萧战,转身走回书房。案上摊着一封信,是刘伯温从青田山寄来的。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可意思很简单——你的伤,老夫无能为力。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逆天而行,就该受天罚。老夫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常昀把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他不怪刘伯温,也不怪天道。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杀人太多,欠债太多,总要还的。他只是没想到,还债的日子来得这么快。
十月十五,朱元璋在御书房召见常昀。常昀进门的时候,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驼了。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常昀。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坐下吧。”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常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能撑多久?”
常昀沉默了一瞬:“十年,时间够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敲了很久,久到常昀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睁开眼。
“够了,十年够了,雄英那时候十六了,能自己拿主意了。”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朱元璋在安慰自己,也在安慰他。十六岁的孩子,能拿什么主意?可他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
“臣会撑到那一天的。”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常昀看见了,觉得陛下笑得很安心。他很少见陛下笑,陛下总是板着脸,皱着眉,批折子,骂人,杀人。他以为陛下不会笑,可陛下会笑,只是不常笑。他喜欢看陛下笑,他想让陛下多笑几次。可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能撑着,撑着不死,撑着活下去。也许这样,陛下就会多笑几次。
十月二十,常昀从东宫回来,天已经黑了。他走进书房,点上灯,坐在案前。萧战端来晚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鸡汤。常昀吃了几口,吃不下了,放下筷子。萧战看着那碗剩饭,心里堵得慌。侯爷以前能吃三碗饭,现在半碗都吃不完。他瘦了,瘦得厉害,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萧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敢说,怕说了侯爷不高兴。他只能把碗筷收了,退出去。
常昀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朱雄英的,不是现在给他,是等他长大了再给他。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写了很多,写了自己年轻时的事,写了雁门关,写了北蛮,写了草原,写了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他写了自己为什么杀人,为什么灭国,为什么受伤。他写了朱标,写了朱标的笑,写了朱标的手,写了朱标说的那些话。他写了蓝氏,写了常遇春,写了萧战,写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写了徐妙锦,写了她的根骨,写了她的倔强,写了她的笑。他写了朱元璋,写了陛下的信任,写了陛下的担心,写了陛下的白发。
他写了很多,多到纸不够用了,多到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多到天快亮了。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厚厚一叠信纸,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雄英亲启”。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锁上,把钥匙挂在腰间。
十一月初九,朱标忌日。常昀带着朱雄英和徐妙锦去了皇陵。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朱雄英穿着一身白色孝服,跪在朱标墓前,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徐妙锦跪在他旁边,陪着他。常昀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刮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
“舅舅,父王在天上能看见雄英吗?”朱雄英站起来,走到常昀面前,仰着脸问。
常昀点了点头。
“那雄英要好好练武,好好念书,让父王看见雄英很乖。”
常昀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头。朱雄英的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小草。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走了。朱雄英跟在他后面,徐妙锦跟在朱雄英后面。三个人走出皇陵,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走在官道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常昀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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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腊八节。蓝氏熬了一锅腊八粥,送到镇北侯府。常昀喝了两碗,比平时多了一碗。蓝氏很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阿昀,你今天胃口好,是不是身体好一些了?”
常昀点了点头。蓝氏更高兴了,又去盛了一碗,递给他。常昀接过去,又喝完了。蓝氏看着空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她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阿昀,你要好好活着。娘还要看着你成亲,看着你生孩子,看着你当爹。”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成不了亲了,也生不了孩子了。他活不了多久了,不能耽误别人。可他不敢告诉母亲,怕她伤心。他只能沉默,沉默地点头,沉默地笑,沉默地骗她。蓝氏不知道他在骗她,她以为他真的好了,真的能活着,真的能成亲,真的能生孩子。她高兴,高兴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儿子成亲的样子,想孙子的样子,想一家团圆的样子。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常昀去了开平王府,蓝氏做了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还有一大盆饺子。常昀吃了很多,比平时多了一倍。蓝氏看着他吃,笑得合不拢嘴。常遇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常昀。他的眼睛有些红,可他忍着没有哭。他是将军,不能哭。哭,就不是将军了。可他心疼,心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看着儿子瘦了,白了,老了,心里像刀割一样。可他不能说,说了,儿子会难过。他只能忍着,忍在心里,忍到忍不住为止。
“爹。”常昀忽然开口。
常遇春看着他。
“儿子不孝。”
常遇春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没有不孝,你是好孩子,爹以你为荣。”
常昀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常遇春看着他,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鱼很鲜,可他吃不出味道。他心里苦,比药还苦。
除夕。应天府下了一场大雪,雪花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团一团往下砸,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红灯笼上,噗噗闷响。
常昀带着朱雄英和徐妙锦在院子里放鞭炮。两个孩子捂着耳朵,躲在廊下,看着常昀点炮捻。炮捻嗤嗤地烧,烧到尽头,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红纸屑满天飞,像下了一场红雨。朱雄英高兴得又蹦又跳,徐妙锦也蹦,两个孩子的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常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萧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大氅,等着侯爷冷了给他披上。
“侯爷,过年了。”
常昀点了点头。
“新的一年,侯爷会好起来的。”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会好起来了,可他不想扫萧战的兴。他只是点了点头,看着雄英和妙锦在雪地里跑来跑去。他们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串串省略号。
常昀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从雁门关到应天府,从草原到南疆,从朝堂到江湖。他走了很远,杀了很多,也护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走对了还是走错了,可他不后悔。因为他护住了该护的人,杀了该杀的人。这就够了。
鞭炮放完了,朱雄英和徐妙锦跑过来,拉着常昀的手,要压岁钱。常昀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个。朱雄英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刻着他的名字。徐妙锦打开,里面也是一块玉佩,刻着她的名字。两个孩子高兴极了,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跑来跑去,互相炫耀。
常昀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萧战看见了,觉得侯爷笑得很舒心。他很少见侯爷笑,侯爷总是板着脸,皱着眉,不说话,不笑。他以为侯爷不会笑,可侯爷会笑,只是不常笑。他喜欢看侯爷笑,他想让侯爷多笑几次。可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能好好跟着侯爷,好好办事,好好活着。也许这样,侯爷就会多笑几次。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了,孩子们也累了。朱雄英趴在常昀腿上睡着了,徐妙锦也靠在常昀肩上睡着了。常昀没有动,让他们靠着。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他累了,他想歇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年来了。他不知道新的一年会怎样,也许好,也许坏,也许他还能撑一年,也许撑不了。可他不怕,因为他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护了该护的人。剩下的,交给天。天要收他,他就去。天不收他,他就继续撑着。撑着看着雄英长大,看着妙锦长大,看着他们成亲,看着他们生孩子,看着他们好好活着。他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可他愿意等。等一天是一天,等一年是一年。等到等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