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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无尘，这封信……是真的吗？”
“字迹是你母妃的，信上的印济也是北燕王府的私印，送信的渠道也是我们的人确认过的。”
郝连云岫点了点头，却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相信这封信是真的。
信中那些关于他小时候的细节，那些只有他母妃才知道的往事是真的。
她真的想起来了，真的想见他，真的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然后呢？
如果他因为这封信回了北燕，晏无尘一定会跟他去。
他太了解晏无尘了——这个人绝不会让他一个人踏入北燕的国土，哪怕那只是去见他母妃一面。
而北燕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是龙潭虎穴，对晏无尘来说又何尝不是？
南麓国师踏入北燕境内，一旦身份暴露，会被多少人盯上、会被多少双眼睛觊觎，他不敢想。
那个梦的画面忽然又浮现在他脑海里——悬崖，白衣，血，坠落。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幅画面狠狠地压了下去。
他不敢赌。
哪怕那封信字字句句都是真的，哪怕他母妃是真的想他了、真的记起他了——他也不敢赌。
赌赢了，不过是一家团聚；赌输了，他会失去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这个赌注太大了，他输不起。
郝连云岫深吸一口气，将手里那只已经空了的鱼食碗放在池沿上，站起身来，转向晏无尘。
“无尘，你派几个可靠的人，去北燕一趟，行吗？让他们查一查我母妃的近况，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安好，确认那封信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一切属实——如果可以的话，把她接来南麓，行吗？”
第80章考核和训诫
“好。”
郝连云岫交代完接母妃的事，便沉默了下来。
他蹲回池边，望着水面上那几片漂浮的落叶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池沿的石缝，抠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无尘。”
“我在。”
“你到底喜欢我哪点呢？”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知道。”
郝连云岫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
“你身边好看的人不少，有才华的人也不少，比你那些门客幕僚有本事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我既不会吟诗作对，又不会治国安邦，脾气还大，动不动就跟你甩脸子——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晏无尘握住郝连云岫抠着石缝的那只手，将它从冰冷的石沿上拉起来，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
“别贬低自己，跟我来，好吗？”
“好。”
晏无尘没有带他去任何他已经熟悉的地方。
他牵着郝连云岫的手，穿过国师府最深处的回廊，停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
那扇门没有锁，没有把手，若不是晏无尘拨开藤蔓露出那道门缝，郝连云岫甚至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这是什么地方？”
“晏家长老堂。”
晏无尘推开那扇黑色的木门。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微弱，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了灰尘和潮气的味道。
晏无尘捏了捏他的手，“这个味道会觉得不舒服吗？”
“还好。”
甬道的尽头又是一扇门。
门内是一间宽敞得超乎想象的厅堂。
穹顶极高，高到光线几乎照不到顶部的轮廓，只能看到几根粗壮的木梁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四周的墙壁前立着一排又一排的牌位，密密麻麻地从地面延伸到高处，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厅堂的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地面，光滑如镜，却冰冷得让人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郝连云岫站在门口，被那股扑面而来的肃穆和压抑感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晏家的长老堂。历任家主继位之前，都要在这里接受考核和训诫。我从五岁起，便经常来这里了。”
郝连云岫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五岁。
他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北燕的王宫里满地乱跑，追着一只蝴蝶跑遍了整个御花园，摔了一跤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等着漠辞跑过来把他抱起来哄。
而晏无尘五岁的时候，已经在这样的地方接受“考核和训诫”了。
“所谓的考核和训诫……具体是指什么？”
晏无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青石地面的正中央，站定。
他背对着郝连云岫，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五岁时是辨错。长老们会将晏家历代积累的案卷打乱顺序，随机抽取其中一份让我阅读，然后当场指出其中的谬误之处。答对了没有奖赏，答错了——便要在青石地面上跪满三个时辰。”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光滑冰冷的青石地面，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跪在上面，膝盖贴着冰冷的石头，一跪就是三个时辰。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六岁时是背书。晏家祖训一共九卷，每卷约三千字，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背诵完毕。错一处，便抄十遍。”
“七岁时是辨药。晏家不仅是帝师世家，也涉猎医道。
长老们会将数十种药材混在一起，让我从中分辨出每一种的名称和药性。辨错一味，便要在后山的寒潭中浸泡半个时辰。”
“八岁时是习剑。晏家的剑法一共有七十二式，每一式又有三十六种变化。长老们会让我与年长我五岁的对手过招——不是切磋，是真打。赢了没有奖励，输了便要挨鞭子。”
他说到这里，偏过头来，看了郝连云岫一眼：“我八岁那年，输了十三场。每一场，挨了三十鞭。”
郝连云岫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终于知道晏无尘身后那些鞭痕是哪来的了。
晏无尘转回身，目光落在面前那一排排牌位上，继续往下说：
“九岁时是断案。长老们会模拟各种复杂的案件，让我在有限的时间内分析案情、找出真凶、给出判决。
判对了，是理所应当；判错了，便要在长老堂内跪着反省，直到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为止。最长的一次，我跪了两天一夜。”
“十岁时是理事。晏家名下产业遍布南麓乃至周边各国，田庄、商铺、矿脉、船队，每年都有大量的账目和事务需要处理。
长老们会将其中最棘手的一部分挑出来，让我独立处置。处置得当，没有表扬；处置不当，便是一顿家法。”
“十一岁……”
“别说了。”
第81章你累不累啊
晏无尘停住了。
郝连云岫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却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那点水光落下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晏无尘了——知道他身份尊贵，知道他年少成名，知道他十六岁入主晏家、十八岁成为国师，知道他风光无限、万人之上。
他以为那些光环背后最多不过是一些寻常的艰辛和努力。
可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炼出来的。
是用一个五岁孩子的膝盖，用一个八岁孩子的后背，用一个十一岁孩子连续几天几夜的反省和饥饿，一点一点地炼出来的。
他知道晏无尘为什么会喜欢他了。
一个从来没有被爱过的人，会因为一点点好就去爱上一个人。
哪怕那点好是假的，是施舍，是怜悯——他也愿意信。
因为他太缺了，缺到哪怕只是一丝微光，他都想拼命抓住。
甚至会被欺骗，被再伤一次心。
好在，这个人是他。
未来，也只会是他。
晏无尘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郝连云岫那只攥得指节发白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填进他的掌心里，与他十指相扣。
“你问我喜欢你哪一点。”
郝连云岫抬起头来。
晏无尘牵着郝连云岫的手，走到最近的一排牌位前，抬起头，望着那些刻在冰冷木板上的名字。
“我五岁进长老堂，学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识字，而是‘晏家子弟，不可有软肋’。”
“他们说，身为晏家人，不可以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不可以有特别亲近的人，不可以有割舍不下的牵挂——因为任何软肋，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你的缺口。”
“所以我从小到大，没有特别喜欢过什么东西，没有特别亲近过什么人。
我学会了所有他们教我的东西——辨错、背书、辨药、习剑、断案、理事——每一项都做到最好。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我以为做一个没有软肋的人，就是正确的活法。”
他偏过头来，看向郝连云岫。
“直到我在北燕的雪地里遇见了你。”
“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去，给我请大夫，给我煎药，给我换药。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受伤’。你只是看到一个快死的人，觉得不能见死不救，就救了。”
“我这一生，遇到过很多人。有人敬我怕我，有人想利用我，有人想除掉我。
但从来没有人，只是因为看到我快死了，就不计代价地救我。”
“你是第一个。”
晏无尘握紧了他的手。
“你问我喜欢你哪一点——我喜欢你明明自己过得也不如意，却还见不得别人受苦。
我喜欢你被人伤害了那么多次，却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心门关上。
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喜欢你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喜欢你蹲在路边看一朵野花能看上好一会儿，喜欢你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我喜欢你在我面前从来不装。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生气了就骂我，想我了就扑过来抱我。
你从来不会因为我是什么身份而改变对我的态度——你骂我的时候不会嘴软，你打我的时候不会手软，你说喜欢我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害羞而少说一遍。”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不想放手的软肋。”
郝连云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晏无尘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指腹轻柔地蹭过他的颧骨：“所以，不要问我看上你哪一点了。我看上你的全部——好的坏的，聪明的笨的，温柔的暴躁的——全都是你，我全都要。”
郝连云岫哽咽着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太犯规了。”
“那你以后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好不好？你每问一次，我就要把这些话说一遍，说多了就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