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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他眼神是温的——你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听你说话，知道他在乎你。
可回来之后，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冷，很空，像是那双眼睛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身手也完全不一样了——走之前他只能打个平手的对手，回来之后一招就能制服。快得我几乎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我问他在哪里学了这些本事，他只说是‘找了个地方练了练’。我没追问。他不愿意说的事，我问了也没用。”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去的那个地方，叫暗卫营。”
他抬起头来，看向晏无尘。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死死地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
“北燕暗卫营，你应该听说过。那地方专门训练死士和暗桩，是靠不断透支人命来换取战力的。
他们用药催发潜能，用酷刑打磨意志，用一次又一次濒死的任务来筛选掉不合格的人。
活下来的那一个，就是最强的——也是寿命最短的。”
他的声音终于还是破了，尾音碎成了一片压抑的颤抖：“他在那里待了六年。”
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院中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月光无声地铺满庭院，连虫鸣都识趣地低了下去。
郝连云岫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快要兜不住了——他不想让晏无尘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但晏无尘已经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郝连云岫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的肩头。
郝连云岫顺从地靠了过去，把脸埋进晏无尘的肩窝里。
晏无尘感觉到肩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默默将人抱在怀里。
院中安静了很久，久到郝连云岫的呼吸终于从压抑的颤抖慢慢恢复了平稳。
晏无尘感觉到怀里的人用他的衣料蹭了蹭脸——大概是拿他的衣服当了擦眼泪的帕子。
他没有介意，只是等郝连云岫蹭完了，才低声开口：
“明日一早，我便让人去喊夙徵过来，让他给漠辞仔仔细细地看一看。从内到外，一处都不漏过。”
郝连云岫没有说话，但他搁在晏无尘肩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算是回应。
“暗卫营留下来的那些旧伤，夙徵有办法治。他手里有几套专门调理内损的针法和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对这类陈年暗伤尤其见效。漠辞的情况，他会尽全力。”
郝连云岫终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
“……那些伤，真的能治好吗？暗卫营出来的人，都说活不过三十。”
“暗卫营的人普遍寿数不长，是因为他们在训练中被耗得太狠，又没有人在事后替他们慢慢调理。
但漠辞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在北燕了，不在暗卫营了。他在南麓，在我这里，在你的身边。”
晏无尘拭去郝连云岫眼角残余的一点水光：
“从今往后，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养，有名医可以随时看，有最好的药材可以供着他用。
夙徵一个人不够，我便再请天下的名医来会诊；南麓的药材不够，我便让人去采买。他不会有事的，他不会短命的。”
第77章说喜欢
郝连云岫听完那番话，怔在原地。
他看着晏无尘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有敷衍，没有安慰式的哄骗，只有沉甸甸的认真——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是真的打算动用他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去留住一个对他来说原本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
郝连云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谢谢。”
晏无尘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不要跟我说谢谢。”
郝连云岫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道：“……那我说什么？”
“说喜欢。”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
晏无尘低下头，抵上他的额头，声音低而轻，像是在哄，又像是在讨要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你说谢谢，我听不懂。你说喜欢，我就懂了。”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被寒风吹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暖得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水光逼了回去，然后往前凑了凑，在晏无尘的唇上亲了一下：“……喜欢你。”
晏无尘扬眉：“没听清。”
“你少来！你明明听清了！”
“耳朵方才被风吹了一下，确实没听清。”
郝连云岫瞪着他，瞪着瞪着，自己反倒先撑不住笑了出来。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够不够？要不要我写一万遍贴满你整个国师府？”
晏无尘认真思索了一瞬：“那倒也不必贴满整个国师府——贴满主院就够了。”
郝连云岫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不重，带着笑的。
晏无尘没有躲，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背上的手臂，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夜色渐深，院中的暑气终于彻底散尽了。
郝连云岫还赖在晏无尘怀里不肯起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晏无尘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
晏无尘任他玩着自己的头发，低头看他：“困不困？”
“不困。”郝连云岫答得干脆，“下午睡太多了，现在精神得很。”
他说着，忽然从晏无尘怀里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无尘，你教我画画吧。”
晏无尘微微一怔：“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因为我也想画你。你都画了那么多幅我了，我总得礼尚往来一下吧？不然显得我很小气似的。”
晏无尘看着他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笑了下：“好。那你想画什么？”
“画你。”郝连云岫戳戳他的脸，“就画你现在的样子。坐在这儿别动，我来画。”
晏无尘依言坐好，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搁在膝上，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郝连云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宣纸、一支毛笔，又磨了墨，架势摆得十足。
他在晏无尘对面坐下，铺开纸，提起笔，对着晏无尘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落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从来没有正经学过画画。
他小时候倒是涂鸦过几笔，但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充其量只能算是鬼画符，跟“绘画”二字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但他已经夸下了海口，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于是他硬着头皮，一笔一划地画了下去。
晏无尘坐在对面，看着他时而皱眉、时而咬唇、时而把笔杆叼在嘴里冥思苦想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郝连云岫终于搁下了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幅大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复杂地看着晏无尘。
“画完了？”晏无尘问。
“嗯。”
“我看看。”
“不行。”郝连云岫一把将宣纸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你还是别看了。”
晏无尘伸出手：“我想看。”
“你会笑话我的。”
“不会。”
“你肯定会。”
“我保证不笑。”
郝连云岫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不情不愿的将那张宣纸翻了过来，递到他面前。
晏无尘低头看去——
宣纸上画着一个人形轮廓，勉强能看出是坐姿，五官的分布大致在正确的位置上，但也仅仅是“大致正确”而已。
眼睛一大一小，嘴巴画歪了，左边的耳朵位置明显比右边高出了一截，整体效果介于抽象与写实之间，呈现出一种微妙而滑稽的失衡感。
晏无尘看着那幅画，沉默了片刻。
郝连云岫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你说了不笑的。”
“嗯。不笑。”
但他的唇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
郝连云岫眼尖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弧度，顿时炸了毛：“你笑了！你嘴角动了！你说了不笑的！”
“我没有笑。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很有风格。”
“你就是在笑话我！”
郝连云岫伸手去夺那幅画，想把它毁诗灭迹，但晏无尘比他快了一步，将画纸举高，让他够不着。
“还给我！我要撕了它重画！”
“不还。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幅画，我要收起来。”
“那幅画丑得要命！你收起来干嘛？留着过年当门神贴吗？！”
晏无尘低头又看了那幅画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珍视：“丑也没关系。是你画的，我就喜欢。”
郝连云岫的动作顿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傻子”，却没有再抢那幅画了。
第78章经脉尽断，瘫痪在床
次日清晨，夙徵是被晏无尘派去的暗卫从被窝里直接薅过来的。
他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嘴里叼着半块饼，肩上挎着药箱，一脸“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们国师府”的表情，被推进了国师府的大门。
“来了来了，别推了，再推饼要掉了——”
夙徵稳住身形，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等在门口的郝连云岫：“人呢？”
“还在睡。我带你去。”
郝连云岫转身引路，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二人来到漠辞暂住的客房门口。
郝连云岫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漠辞？醒了没有？”
门内安静了片刻，才传来漠辞的声音：“……醒了。殿下稍等。”
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漠辞站在门内，衣着整齐，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分刚睡醒的痕迹。
他的目光越过郝连云岫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夙徵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殿下，这位是？”
“来给你看病的。”
漠辞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殿下，属下没有病。”
“你有没有病，大夫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你让夙徵给你把个脉，看完他说没事，我立刻就带他走。”
漠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殿下，真的不必。属下的身子属下自己清楚，不过是些老毛病，不碍事的。”
“老毛病不治，就会变成新的大毛病。漠辞，你就当是让我安心，让夙徵看一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