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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涌货柜码头的夜，向来不是寂静的。
巨大的龙门吊在轨道上缓慢滑行，钢铁轮轴与承重轨摩擦出低沉的金属嗡鸣，像是某种深海巨兽在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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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排的货柜在探照灯下投出方方正正的阴影，码头上弥漫着柴油丶海盐和橡胶轮胎混合的气味。
晚上八点五十七分。
维奇蹲在码头西侧一座废弃的货柜吊臂基座后面，右肩靠着生锈的铁架，左手捏着一只半凉了的柠檬茶罐。他把衣领竖起来遮住半张脸，领口的微型耳麦紧贴着颧骨内侧。
在他身后，码头B区的阴影里，其他缉私队员们也准备就绪。
「各小组，最后一次确认位置。」维奇低声对着耳麦说。
「A组就位，三号泊位东侧。」
「B组就位，西侧仓库区。」
「C组就位，后勤通道出口。」
「D组就位，缉毒犬已待命。」
「收到，」维奇把柠檬茶罐搁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目标船只预计九点十分靠泊。所有人保持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
「是！」
耳麦里传来一串短促的应答音，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维奇重新蹲好，目光穿过面前那排货柜之间的缝隙，钉在三号泊位的水泥岸线上。
这趟行动是范伟立亲自部署的，目的很明确，抓ODE的现行。
自从上周拿到那份关于ODE的黑料后，范伟立连夜动用了自己的私人渠道，以最快的速度核实了一遍情报的真伪。确认无误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决定抓住ODE这条大鱼。
不只是为了报复他们企图把他当棋子摆布，也是打算用ODE集团来震慑一下其他宵小——港岛不是法外之地。
不过范伟立也深知，ODE这帮人背景复杂，走私网络盘根错节，若走漏了风声，不仅行动会功亏一篑，还会打草惊蛇。
因此，为了避免情报泄露，范伟立绕过了所有中间环节，直接找到了海关关长——那个当初被日不过派来救火，行事强硬作风正直的鬼佬斯特林。
斯特林看完那份文件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范伟立说：「连根拔起。」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斯特林看着他，没有再问什么，而是缓缓点了点头：「点点头。」
于是，一场代号为「破壁」的联合行动在四十八小时内秘密成型。行动信息被压缩到了最小范围，参与人员只知目标船号和行动时间，不知目标背景。所有通讯频段在行动前两小时一次性切换，范伟立自己都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而维奇，作为海关总署行动经验最丰富丶且与政商各方都无牵连的中层行动指挥官，则被斯特林亲自点名，担任这次行动的一线指挥。
……
九点零三分。
三号泊位方向的探照灯突然打亮了。
维奇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只见海面上，一艘深灰色货轮正缓缓靠岸。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整整齐齐的货柜，在夜色里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船头漆着「海洋之星」船名，底下则是一行白色英文——OrientalDistributionEnterprise。
「来了。」
维奇低声说了一句，身后的十几个关员同时屏住了呼吸。
海洋之星号的靠岸速度很快，而且压根没打算在停泊点等候调度，直接贴着码头边缘靠了上来。
这很不对劲，因为海关的报关窗口下午五点半就关了，按规定，任何夜间靠岸的货轮都必须在次日早上八点以后才能办理通关手续，它现在就算靠了岸也没法报关。
但显然，海王星号有自己的门路。
「老大，你看——」年轻关员小梁指了指报关亭的方向。
维奇举起望远镜，只见随着海王星靠岸，一个穿白衬衫的海关官员立马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一路小跑着迎向ODE的货轮。
双方在舷梯旁边碰了头，白衬衫和对方船长模样的人亲切的握了握手，然后便果断的打了个手势示意没问题，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什么鬼，这群鬼佬官员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维奇的眉头拧了起来。
晚间加班报关他不是没见过，但那需要提前预约，而且通常只针对特殊货物——医疗器械丶生鲜冷链丶紧急军需品。一个物流公司的普通货柜，凭什么大晚上让海关官员加班？
更匪夷所思的是，码头上几个穿橘色马甲的码头工人看到ODE的货轮靠岸，竟然直接放下了手里正在卸的另一艘船，操控着吊机往四号泊位朝跑过去。
要知道码头调度都是固定好的，不可能随意更改。能临时让调度改口的，不仅仅是靠钱就能办到的，还得靠上面有人。
「维奇哥，咱们是不是真的钓到大鱼了！」小梁绷紧了身体，有些兴奋的问道。
「别着急，等他们开始卸货再出去，」维奇按住他的肩膀，同时按下对讲机，「全体都有，等我命令再行动，不许提前暴露。」
「是。」
十分钟后，等第一只货柜被龙门吊从甲板上吊起，稳稳落在码头上后。
「动手。」
一瞬间，二十几人从阴影里同时冲出。作战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声响整齐而急促，像一阵骤雨。
与此同时，三辆停在码头外的海关执法车同时亮起警灯，发出乌泱乌泱的警戒声音。
维奇一马当先，手中的证件在探照灯下亮出来：「海关缉私！所有人停在原地！配合检查！」
码头上的工人都被这阵势吓得愣住了，两个正在解绑货柜的装卸工手上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两声脆响。龙门吊的操作员探出头来，脸上写满惊恐。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双手放在头上！」
「谁是这艘船的负责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舷梯上走下来。年龄四十多岁，金发稀疏，额头上的皱纹在警灯下显得格外深。
「What'sthemeaningofthis？」他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满，「我们是合法经营的企业，你们这是干什么？」
维奇走到他面前，亮出证件：「海关缉私队，你是这艘船的负责人？」
「是的，我是『海王星』号的船长约翰·霍普金斯，」鬼佬整了整西装领子，声音不紧不慢，「我想请问这位警官，我们有什么问题吗？」
「晚上九点报关，你觉得这没问题？」
霍普金斯嘴角微微一翘，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维奇面前：「我们是提前预约的，海关总署的加时服务，手续齐全，印章都在上面。」
听到对方这么说，维奇眉头一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报关单丶提货单丶原产地证明——每一份都盖着海关的正式印戳。文件底部还夹着一张《特别申报许可证》，上面写明「海洋之星」号因运输易腐货物，已通过正规程序提前预约海关官员进行夜间清关。
许可证下方是海关值班主管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您看，」霍普金斯故作无奈的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只是想把新鲜水果尽快送到港岛市民的餐桌上。由于风暴影响，我的船比预定晚了三天才到，再不放行就要烂在货柜里了。」
维奇把文件还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搜查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举到霍普金斯面前。
霍普金斯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张搜查令的右下角盖的不是普通的印章——是海关关长的钢印，怪不得他们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我怀疑这艘船上有未申报的违禁物品，」维奇把枪收回腰间，「请配合调查。」
「Officer，这些货柜都是生鲜货品，如果因为拖延时间导致变质——」
「损失你找海关理赔。」维奇头也不回，对自己的人挥了手。
众人分成三个小组，沿着货柜堆放区开始检查。第一只，香蕉；第二只，龙眼；第三只，火龙果；第四只，……每撬开一只，霍普金斯脸上的得意就多一分，而缉私队的队员们脸色就难看一分。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撬开的货柜已经超过了三十个，但每一箱都和报关单分毫不差。阿强擦着汗走过来，欲言又止。
「维奇哥……」
「继续查。」维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始终钉在那艘货轮上。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从靠岸到报关到卸货，所有环节虽然合法合规，但是却快到了极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撵着他们一样——这不正常。
还有那个托马斯，他太平静了。他的表情里只有幸灾乐祸，没有一点被海关刁难的愤怒。
但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三十几个货柜是乾乾净净的，剩下那几十个如果也是乾净的呢？
维奇的手指在枪套上轻轻叩了两下，心情愈发沉闷。
就在这时，D组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长官，阿宝有点不对劲。」手下前来汇报到道。
阿宝是海关缉私队的缉毒犬，一只六岁的拉布拉多，黑色皮毛油亮，鼻头永远湿漉漉的。
此时他正站在那只装百香果的纸箱旁边，前爪搭在纸箱边缘，嘴里叼着一颗百香果。
「阿宝！放下！」训犬员喊了一声。
拉布拉多耳朵抖了抖，把果子吐了出来。训犬员捡起那颗百香果，放回箱子里，拍了拍它的脑袋。
然而，阿宝蹲在地上，看了那颗果子一眼，又看了看训犬员，然后低头，重新把同一颗百香果叼了起来。
「阿宝！」训犬员的语气变了。
这时，维奇快步走了过去。
他知道阿宝，这只狗在海关缉毒科出了名的听话，从不违抗命令，从不馋嘴。能让它连续两次违抗指令，只有一种可能……
他蹲下身，从阿宝嘴里接过那颗百香果，拿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不太对，而且手感感觉脱水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维奇翻过那颗百香果，对着探照灯的光线仔细观察表皮。
果然，在果蒂附近，他看到一条极细的丶几乎不可见的缝隙，沿着果皮的纹理顺势裂开，像是被某种薄刃工具切过然后又轻轻贴合回去的。
维奇用指甲抵住那条缝隙，轻轻一撬。
果皮沿着那条几乎隐形的切缝完美地分成了两半，里面的果肉被掏空了大半，贴着果皮内壁被重新塞回了一层薄薄的黄白色粉状物质，被塑封袋包裹着，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微光。
海洛因。
维奇捏着那只被掏空的百香果，抬起头，看着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先生，」维奇的声音很平稳，「这恐怕不是水果。」
阿宝还在旁边摇着尾巴，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喘气声。
霍普金斯嘴角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维奇手里那只被剖开的百香果，又抬起头看向维奇，沉默不语。
下一秒，异变陡生。
只见霍普金斯猛地后退一步，同时右手探入西装内袋，抽出一把格洛克手枪。
他没有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中了小梁的肩膀。
小梁闷哼一声，身体像被无形的拳头砸中，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在一堆木箱上，发出一声巨响，血迹在深蓝色作战服上迅速洇开。
「小梁！」维奇大吼一声，立马抽枪对着霍普金斯回射了过去。
但是很可惜，对方早已经侧身闪进了货柜堆的阴影里，这一枪只打在了霍普金斯身旁的货柜上，擦出一串火星。
「我没事……你们快追……」小梁捂着肩膀，咬着牙喊了一声，「别放过那个混蛋！」
维奇蹲下扫了一眼伤口，确认子弹没有伤及动脉，于是把小梁交给冲过来的阿强，转头朝着霍普金斯追去。
霍普金斯在货柜堆之间疯狂穿行，显然他对码头的布局早有了解，每一个转弯都卡在视线盲区里，维奇根本无法瞄准，只能跟在后面不断穿梭。
几个拐弯之后，霍普金斯率先跑出货柜区，来到了东侧码头的停车场。一辆灰白色的马自达正停在那里，引擎盖在探照灯余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霍普金斯冲到车前，欣喜的发现驾驶座的车窗没有完全关上，钥匙还插在点火锁孔里——那是仓库管理员的车，临时停在作业区的，来不及熄火拔钥匙就被调去处理紧急调度了。
于是他猛地坐进去，一脚踩下油门。伴随着转子发动机的咆哮，车身在停车位里弹射而出，撞翻了两个空托盘，歪歪扭扭地朝着码头东侧出口冲去。
紧接着，维奇也冲了出来。当发现对方找了辆车打算逃跑，也急忙扫了一圈周围。发现旁边正好有一辆深蓝色货柜车，于是他赶紧跑到码头小屋「借」了货车的钥匙，然后一把拉开车门，点火，挂挡，油门到底。
货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仪表盘的指针在转速表上疯狂跳动，紧追马自达而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出码头东闸口。马自达没有减速，直接选择撞断了铁栏杆，半截扭曲的金属管弹起来砸在后车的前保险杠上，被维奇一脚油门碾了过去。
出闸之后，道路骤然变宽。两侧的货柜堆场变成了连绵的工业围墙和废弃厂房，路灯间距越来越大，照亮的路面逐渐收窄成一道窄窄的亮带。
虽然马自达拥有着更好的性能，但是维奇却凭藉着高超的驾驶技巧在后面紧咬着不放。货车引擎转速拉到极限，不但没有被马自达甩开，反而凭藉着每一次转弯都缩短一点距离。
当霍普金斯第三次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深蓝色货车时，他真的慌了。他能感觉到后车每一个弯道都在缩短距离，哪怕只缩短两米丶三米——但照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追上。
情急之下，霍普金斯继续只好猛踩油门。然而，他只顾着看后方的维奇了，却没注意到前方出现了一个急弯。
一直到弯道尽在眼前了，霍普金斯才猛然察觉，急忙踩下刹车。奈何他踩得太急，车速又太快。马自达的后轮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两条歪斜的黑痕，最终整辆车向左侧倾倒，在路面上翻滚了两圈，直到撞上路边护栏才停下。
维奇把货车停在马自达侧面，拉开车门跳下来。右手握着枪，快步绕到驾驶座那一侧。
只见马自达的挡风玻璃已经碎成了蛛网状，霍普金斯侧身卡在座位和安全气囊之间，额头渗血，衬衫前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当看到维奇过来后，他的手本能地往腰间摸——但却发现枪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别动。」
维奇把枪口对准他。
「詹姆斯·霍普金斯，你涉嫌走私毒品丶拒捕伤警丶及危害公共安全。你被捕了。」
霍普金斯终于不再挣扎，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维奇，嗓音沙哑的说了一句：「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
维奇没有回应，依旧枪口稳稳地对着霍普金斯，直到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